二月初二,龙抬头。按理说该暖和了,可兴安岭还是冷得邪乎。山上的雪没化,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
这天一大早,王三强就起来了。今天是合作社护林队成立后的第一次巡山。护林队一共十个人,都是屯子里的壮劳力,王三强亲自当队长。
“他爹,多穿点。”覃晓敏拿出一件新做的皮坎肩,“山里风硬,别冻着。”
“知道了。”王三强穿上皮坎肩,外面套上羊皮袄,戴上狗皮帽子。又检查了猎枪——是老式的56式半自动步枪,虽然旧,但保养得好,打得准。
“爹,俺也想去。”大丫眼巴巴地看着。
“巡山危险,你不能去。”王三强很坚决,“在家帮你娘干活。”
“俺都十一了,不是小孩子了。”大丫不服气。
“十一也是孩子。”王三强摸摸她的头,“等你再大点,爹带你去。”
大丫撅着嘴,但没再争。
王三强背上猎枪,出了门。合作社院子里,护林队的人已经到齐了。十个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衣,背着猎枪或砍刀,精神抖擞。
“人都齐了?”王三强问。
“齐了!”大家齐声回答。
“好,出发。”王三强大手一挥。
十一个人,排成一队,进了山。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兴安岭的冬天,寂静而美丽。白桦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雾凇,晶莹剔透。松树还是墨绿的,树冠上顶着雪帽子。偶尔有松鼠跳过,惊落一团雪。
王三强走在最前面,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巡山不是为了打猎,而是为了防盗猎、防火、防盗伐。合作社承包了这片山林,就得负起责任。
走了大概五里地,来到一片松林。这里的松树又高又直,都是百年以上的老树。王三强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
“咋了,三强哥?”李铁山问。
“有脚印。”王三强指着雪地,“你看,这是人的脚印,还有狗的脚印。脚印很新,应该是昨天或今天早上的。”
大家凑过来看。果然,雪地上有杂乱的脚印,人的脚印很大,估计是个壮汉;狗的脚印也很大,不是普通的狗。
“是偷猎的?”孙小虎问。
“有可能。”王三强说,“现在是冬天,动物毛皮最好,也是盗猎最猖獗的时候。”
他顺着脚印追踪。脚印时隐时现,但大致方向是往深山里去。走了大概二里地,来到一个山坳。山坳里有片空地,空地上有篝火的痕迹,还有几根骨头——是狍子的骨头。
“他们在这儿烤过肉。”王三强查看骨头,“看这骨头上的牙印,是狗啃的。”
“这帮孙子,真敢干!”赵老四的儿子赵小军骂道。小伙子二十出头,是护林队里最年轻的。
“别骂,抓现行要紧。”王三强说,“他们应该没走远。大家分头找,注意安全。发现情况,吹哨子。”
十个人分成三组,王三强带着李铁山和赵小军一组,往东;孙小虎带着三个人往西;剩下的往北。
王三强这一组走了大概一里地,突然听见前面有动静。是狗的叫声,还有人的呵斥声。
“嘘——”王三强示意两人隐蔽。
三人躲到树后,悄悄观察。前方不远处,有三个人正在追赶一只狍子。那狍子已经受伤了,跑不快。三个人带着两条大狗,都是那种专门追猎的细狗。
“妈的,真是盗猎的。”李铁山低声说。
“三强哥,咋办?”赵小军问。
王三强没说话,端起枪,瞄准,“砰——”一声枪响,子弹打在盗猎者前方的雪地上,溅起一团雪。
那三个人吓了一跳,停住脚步。两条狗也停住,狂吠起来。
“谁?出来!”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喊道。
王三强从树后走出来,李铁山和赵小军跟在两边。
“我们是兴安屯合作社护林队的。”王三强说,“这片山林是我们承包的,禁止打猎。请你们放下猎物,跟我们走。”
“放屁!”横肉汉子骂了一句,“这山是你家的?老子打猎打了几十年,还没人敢管!”
“以前是没人管,现在有人管了。”王三强很平静,“我们是合法承包,有林权证。请你们配合。”
“配合你妈!”另一个瘦高个举起猎枪,“识相的赶紧滚,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李铁山和赵小军也端起枪,对准对方。
王三强没慌,他盯着横肉汉子:“兄弟,我劝你想清楚。私藏枪支,盗猎野生动物,还持枪威胁,数罪并罚,够你蹲几年了。”
“吓唬谁呢?”横肉汉子嘴上硬,但眼神有些闪烁。
“是不是吓唬,你试试就知道。”王三强说,“不过我劝你别试。我这枪,百发百中。你开枪,我也开枪。看谁快。”
僵持了几秒钟,瘦高个先怂了:“大哥,算了......他们有枪,人多......”
横肉汉子也犹豫了。他看王三强的架势,不像普通人。那拿枪的姿势,那眼神,绝对是老手。
“你......你们真是护林队的?”他问。
“如假包换。”王三强亮出证件,“合作社的证件,派出所备案的。你要不信,咱们现在就去派出所验证。”
横肉汉子终于放下枪:“行......算我们倒霉。狍子给你们,放我们走。”
“不行。”王三强摇头,“得去派出所登记,接受处理。不过你们要是态度好,可以从轻。”
“你别欺人太甚!”横肉汉子又激动起来。
“我不是欺负你,是依法办事。”王三强说,“今天放你们走,明天你们还会来。到时候打的可能就不是狍子,是马鹿,是熊。那是保护动物,打了要坐牢的。我现在拦你们,是为你们好。”
这话说得在理。瘦高个拉着横肉汉子:“大哥,他说的对......咱们认栽吧......”
横肉汉子挣扎了一会儿,终于颓然放下枪:“行......听你的......”
王三强示意李铁山和赵小军上前,把三人的猎枪下了,子弹退出来。又检查了那只狍子,已经死了,救不活了。
“可惜了。”王三强摇摇头,“这狍子要是活到明年,能生小狍子。”
这时,另外两组人也赶来了,把三个盗猎者团团围住。
“三强哥,咋处置?”孙小虎问。
“送派出所。”王三强说,“不过先问问,他们是哪儿的。”
一问才知道,三个人是邻县的,以前也是猎户,后来不让打猎了,没了生计,才想着偷猎卖钱。
“大哥,我们也是没办法。”横肉汉子——现在知道他叫刘大壮——哭丧着脸,“家里揭不开锅了,才想着弄点野味换钱。”
“没办法就可以违法?”王三强说,“有手有脚,干啥不能挣钱?非要干这违法的勾当?”
“我们能干啥?”刘大壮叹气,“种地不会,打工没人要。除了打猎,啥也不会。”
王三强想了想:“这样,给你们个机会。去我们合作社干活,养鹿、养鱼、养狗,都需要人。一个月六十块钱,管吃住。你们要是愿意,可以来。”
“真的?”三个人眼睛一亮。
“真的。”王三强说,“不过得守规矩,不能再偷猎。”
“守!一定守!”三人连连点头。
“那好,先跟我们去派出所登记,接受处理。处理完了,来合作社报到。”
到了派出所,所长认识王三强,很重视。但鉴于三人态度好,又是初犯,而且王三强愿意担保,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最后决定从轻处理:罚款五十元,批评教育,猎枪没收。
“谢谢所长!谢谢王大哥!”三人感激涕零。
从派出所出来,王三强说:“明天来合作社报到,我安排你们工作。”
“一定来!一定来!”
回到合作社,已经下午了。王三强让护林队的人先回去休息,自己留下处理狍子。狍子已经死了,不能浪费。他剥了皮,取了肉,皮留着做褥子,肉分给护林队的人。
“三强哥,今天真解气。”赵小军说,“那帮盗猎的,就该这么治。”
“治是治了,但治标不治本。”王三强说,“小军,你想过没有,为啥有人盗猎?”
“为啥?为了钱呗。”
“对,为了钱。”王三强说,“要是他们有正经工作,能挣到钱,就不会盗猎了。所以,咱们合作社要发展,要招更多的人,让更多的人有活干,有钱挣。这样,盗猎的自然就少了。”
赵小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晚上回到家,王三强把今天的事告诉了家人。大丫听得眼睛都不眨。
“爹,你真厉害!”她说,“三言两语就把盗猎的制服了。”
“不是爹厉害,是理厉害。”王三强说,“咱们占着理,就不怕他们。大丫,你要记住,做人做事,都得占理。占着理,腰杆就硬。”
“嗯,俺记住了。”大丫说。
覃晓敏却有些担心:“他爹,你以后巡山可得多加小心。那些人急了眼,啥事都干得出来。”
“没事,我有枪,有人。”王三强说,“再说了,那三个人已经答应来合作社干活了。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不会再干坏事了。”
“你呀,就是心善。”覃晓敏说。
“心善点好。”王三强说,“得饶人处且饶人。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比把他们送进监狱强。”
第二天,刘大壮三人真的来报到了。王三强安排他们在养殖场干活,刘大壮喂鹿,另外两个清圈。三人干得很卖力,说是要报答王三强的恩情。
“三强哥,你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刘大壮拍着胸脯保证。
“好,我看你们表现。”王三强说。
有了这三个例子,王三强想到了一个主意:成立“护林联防队”,把附近几个屯子的闲散劳力都组织起来,定期巡山,防止盗猎。既保护了山林,又给了这些人工作。
他把这个想法跟韩建国说了。韩建国很支持:“这个主意好!三强,你牵个头,我去跟其他公社协调。”
说干就干。王三强召集附近五个屯子的干部开会,提出了“护林联防”的方案。每个屯子出五个人,组成二十五人的联防队,轮流巡山。合作社出工资,每人每月三十元。
“三十元,虽然不多,但也是个收入。”王三强说,“更重要的是,保护了咱们的山林。山林好了,咱们才能长久发展。”
大家都同意。很快,联防队成立了。二十五个人,分成五组,每组巡一天,休息四天。既不影响农活,又能挣钱,还能保护山林。
效果立竿见影。自从联防队成立后,盗猎的少了,盗伐的也少了。山林安静了,动物也多了。
这天,王三强带着联防队巡山,来到一片以前盗猎猖獗的区域。这里原来很少看见动物,现在居然看见了几只狍子、几只野兔。
“三强哥,你看,动物回来了。”孙小虎兴奋地说。
“是啊,回来了。”王三强很欣慰,“这说明咱们的工作有效果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声狼嚎。接着,又是一声。
“是狼。”李铁山说。
“听声音,数量不少。”王三强警惕起来。
狼群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但现在是冬天,食物匮乏,难说。
“大家集中,别散开。”王三强下令。
二十五个人围成一个圈,枪口对外。果然,不一会儿,树林里出现了七八只狼,灰扑扑的,眼睛闪着绿光。
“三强哥,咋办?”有人紧张地问。
“别慌,狼怕人。”王三强说,“咱们人多,它们不敢上来。”
他端起枪,朝天上放了一枪。“砰——”枪声在山谷里回荡。
狼群吓了一跳,停下脚步,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退去,消失在树林里。
“走了。”大家松了口气。
“看来,狼也知道咱们不好惹。”王三强笑了。
从这天起,联防队的名声传开了。连狼都怕他们,盗猎的就更不敢来了。
山林得到了保护,合作社的发展也更顺利了。鹿场扩大到两百头,鱼塘扩大到一百五十亩,狼犬出栏八十只。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这天晚上,王三强在家算账。覃晓敏在旁边做针线,大丫写作业,其他闺女玩闹。
“他爹,合作社现在有多少人了?”覃晓敏问。
“正式工一百二十人,临时工八十人,加起来两百人。”王三强说。
“这么多?”覃晓敏惊讶,“咱们屯子才一百多户。”
“不光咱们屯子,附近屯子的也来了。”王三强说,“晓敏,你知道吗,我现在最高兴的,不是挣了多少钱,是给了这么多人工作。两百人,就是两百个家庭。他们有了工作,日子就好过了。”
“你呀,心真大。”覃晓敏说。
“心大点好,装得下更多人。”王三强说。
大丫抬起头:“爹,俺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帮助更多的人。”
“好闺女。”王三强摸摸她的头,“不过你得先好好学习,有了本事,才能帮助别人。”
“嗯!”大丫用力点头。
夜里,王三强躺在床上,心里很踏实。山林保护好了,合作社发展好了,乡亲们日子好过了。
这一切,都值得。
虽然累,虽然难,但看到成果,就什么都值了。
而他,将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保护山林,发展产业,造福乡亲。
这就是他的使命,他的责任。
而他,将不辱使命,不负责任。
带着这份信念,走向更加美好的明天。
那个明天,有青翠的山林,有兴旺的产业,有幸福的笑容。
而他,正是那个守护者。
守护山林,守护产业,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这就是他,一个普通农民,一个合作社理事长,一个护林队长,最朴素,也最伟大的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