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龙抬头,祭山神
一九八五年农历二月初二,天刚蒙蒙亮,兴安岭还裹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屯子里的公鸡此起彼伏地打着鸣,家家户户的烟囱开始冒出炊烟。
王三强起了个大早,推开房门,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泥土解冻的腥味,还有远处松林传来的松油香。
“他爹,这么早就起?”覃晓敏在厨房里忙活着,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红扑扑的脸。
“今儿个龙抬头,得早点准备。”王三强搓了搓手,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香案——一张旧八仙桌,铺着红布,上面摆着三碗供品:一碗新蒸的馒头,一碗鹿肉,一碗白酒。这是祭山神的规矩,开春第一猎前,得请山神爷保佑。
大丫领着妹妹们从屋里出来,八个闺女排成一排。大丫十一岁,已经是个半大姑娘了,穿着覃晓敏新做的碎花棉袄,梳着两条麻花辫。二丫八岁,眼睛滴溜溜转,手里还拿着昨晚没画完的画。三丫四丫六岁,手拉着手,一模一样的红头绳。五丫六丫四岁,还在揉着眼睛打哈欠。七丫两岁,被大丫抱着,八丫才六个月,裹在襁褓里,由覃晓敏抱着。
“都站好了。”王三强说,“今儿个二月二,龙抬头,咱们给山神爷上香,保佑今年风调雨顺,狩猎丰收。”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香,在灶膛里引燃,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打着旋儿。
“山神爷在上,俺王三强今儿个带弟兄们进山开猎。求山神爷保佑,让俺们多打猎物,少遇危险。打的猎物,俺们不糟蹋,该留种的留种,该放生的放生。山里的规矩,俺懂。”
说完,他带头跪下磕头。闺女们也跟着跪下,小脑袋磕得咚咚响。
覃晓敏抱着八丫,也微微躬身。她不信这些,但尊重丈夫的规矩——山里人靠山吃山,敬山是应该的。
磕完头,王三强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八个红纸包:“来,闺女们,压岁钱。”
“爹,过年不是给过了吗?”大丫接过红纸包,好奇地问。
“二月二也是节,龙抬头,图个吉利。”王三强挨个发,“每人五块,拿着买糖买本。”
闺女们高兴坏了,尤其是五丫六丫,蹦蹦跳跳地喊:“谢谢爹!谢谢爹!”
发完压岁钱,王三强开始检查猎具。他从墙上取下那杆老猎枪——这是前年托人在县武装部买的双管猎枪,保养得很好,枪管乌黑锃亮。又检查了子弹袋,里面装满了12号霰弹,还有几发独头弹,那是为大型猎物准备的。
“他爹,今儿个去打啥?”覃晓敏问。
“开春第一猎,打野猪。”王三强一边往子弹袋里装子弹一边说,“冬天刚过,野猪瘦,但肉紧实。打几头回来,合作社食堂用,也给社员们分分。”
“得多带几个人吧?”
“嗯,叫了李铁山、赵老四、孙福贵,还有陈明也去——他想记录开春动物活动情况。”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李铁山的大嗓门先到了:“三强!准备好了没?”
“来了来了!”王三强应了一声,背上猎枪,又往怀里揣了把砍刀——在山里,刀比枪有时还管用。
覃晓敏追到门口,往他怀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玉米饼子:“路上垫吧垫吧。”
“知道了。”王三强接过饼子,回头看了眼闺女们,“在家听娘的话。”
“爹,早点回来!”大丫喊道。
“爹,打头大野猪!”二丫挥着小拳头。
王三强笑了,转身走出院子。晨光洒在他身上,羊皮袄的毛边泛着金黄。
二、进山路上,四弟归来
屯子里的土路上,已经聚了七八个人。李铁山扛着猎枪,赵老四背着背篓,孙福贵提着绳子,陈明拿着笔记本和相机——这个省城来的技术员,现在完全融入了山里生活,穿着羊皮袄,戴着狗皮帽子,跟本地人没啥两样。
“三强,今儿个往哪儿走?”李铁山问。
“去老鸹岭。”王三强说,“去年冬天在那儿见过野猪群,开春了应该还在。”
“老鸹岭可远啊,得走俩时辰。”
“远点好,猎物多。”
一行人正要出发,屯子口忽然传来汽车声。一辆破旧的212吉普车摇摇晃晃开进来,扬起一片尘土。
“谁啊这是?”赵老四眯着眼看。
车子在合作社办公室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前面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后面的是个年轻女人,烫着卷发,穿着红色呢子外套,脚上是高跟皮鞋——这在八十年代初的东北农村,可是稀罕物。
王三强看清来人,眉头微微一皱。
是他四弟王四平,还有四弟妹张翠花。
“哟,这不是三哥吗?”王四平老远就喊,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城里人的腔调,“这是要进山打猎?”
王三强走过去:“四平,你咋回来了?”
“过年没空回来,这不过完年了,回来看看爹娘。”王四平掏出烟,是带过滤嘴的“大前门”,递给王三强一支,“三哥,抽一支?”
“不会。”王三强摆摆手,“你们先回家吧,娘在家呢。我得进山。”
“急啥?”王四平拦住他,上下打量着,“三哥,听说你现在可是大老板了,合作社一年赚几十万?还进山打猎干啥,多掉价啊。”
这话说得难听。李铁山在旁边哼了一声。
王三强面色不变:“合作社是集体的,我就是个带头人。打猎是正经活计,啥掉价不掉价的。”
张翠花扭着腰走过来,尖声说:“三哥,你这身打扮可不行。现在都是改革开放了,得穿得像样点。你看我们家四平,在县农机站当采购员,一个月工资八十呢!你这合作社理事长,咋还穿羊皮袄?”
这话里带刺。周围的猎户们都皱起眉。
王三强还没说话,赵老四先开口了:“四平媳妇,话不能这么说。三强穿羊皮袄咋了?这山里风硬,就得穿这个。你们城里那呢子大衣,进山一趟就得刮烂。”
“就是。”孙福贵接话,“再说了,三强这合作社,一年分红顶你们十年工资。穿衣打扮算个啥?”
王四平脸色一僵,张翠花更是脸涨得通红。
王三强摆摆手,制止了大家:“行了,都少说两句。四平,翠花,你们先回家吧。我得进山了,晚了赶不上时辰。”
说完,他带头往屯子外走。猎户们跟上,没人再搭理王四平两口子。
走出去老远,李铁山才啐了一口:“什么东西!穿个呢子大衣就不知道姓啥了!”
赵老四也说:“四平这小子,从小就好吃懒做,现在进了城,更飘了。”
王三强沉默了一会儿,说:“人各有志,随他去吧。”
但他心里清楚,四弟这次回来,恐怕不只是“看看爹娘”那么简单。
三、老鸹岭,狗围开猎
从屯子到老鸹岭,要走二十多里山路。雪还没化净,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山林里静悄悄的,偶尔有鸟叫,或者树枝被雪压断的咔嚓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片松桦混交林。王三强停下脚步,蹲下身看雪地上的足迹。
“有货。”他指着几串脚印说,“野猪的,新鲜的,不超过俩时辰。”
陈明赶紧凑过来拍照、记录:“几头?”
“看脚印大小,至少三头,一大两小,可能是一家子。”
李铁山摩拳擦掌:“那正好,一锅端!”
“不。”王三强摇头,“留小的。打那头大的就行,小的放生,让它们继续长。”
“三强,你这也太讲究了。”孙福贵说,“野猪这东西,繁殖快,打几头不算啥。”
“规矩就是规矩。”王三强站起来,“山里的东西,不能赶尽杀绝。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理。”
他看了眼四周地形:“老四,你带两个人从左边包抄。铁山,你从右边。我带狗从正面赶。陈老师,你就在这儿等着,别往前凑。”
“狗围?”赵老四眼睛一亮,“三强,你把猎犬带来了?”
“嗯,在后面跟着呢。”王三强吹了声口哨。
不一会儿,三条猎犬从林子里钻出来。领头的是一条黑背黄腿的“虎子”,是条纯种东北猎犬,肩高近七十公分,肌肉结实,眼神凶狠。后面跟着两条稍小的,一条叫“大青”,一条叫“二黄”,都是虎子的后代。
这三条狗,是王三强精心训练的。前世他养过狗,懂驯养,加上这辈子的经验,把三条狗训得跟兵似的,令行禁止。
“虎子,闻闻。”王三强指着野猪脚印。
虎子低头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尾巴竖起来,这是发现猎物的信号。大青和二黄也立刻进入战斗状态,伏低身子,耳朵竖立。
“好狗!”李铁山赞道,“三强,你这狗训得真行。”
“行了,按计划行动。”王三强一挥手,“记住,听我枪响为号。没枪响,谁也不许开枪。”
“明白!”
赵老四带两人往左,李铁山带两人往右,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王三强检查了一下猎枪,把子弹上膛,打开保险。然后对虎子说:“去,赶出来。”
虎子听懂了,低吼一声,带着大青二黄冲进林子深处。
狗围,是东北猎户的传统猎法。用猎犬把猎物从藏身地赶出来,猎人在外围守候,等猎物跑出来时开枪。这法子省力,但对猎犬要求高,得不怕死,敢跟野猪、熊瞎子硬碰硬。
王三强选了个位置,靠在一棵老松树后面。这里视野好,前面是片开阔地,野猪要是被赶出来,必然从这里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子里传来猎犬的吠叫声,先是远远的,然后越来越近。突然,一声尖锐的嚎叫——是野猪的叫声!
“来了!”王三强屏住呼吸,枪口对准前方。
灌木丛哗啦一声被撞开,一头黑黢黢的野猪冲了出来。好家伙,真不小!看体型得有三百多斤,獠牙外露,背上鬃毛竖起,眼睛通红——这是被狗激怒了。
野猪后面,三条猎犬紧追不舍。虎子最猛,直接扑上去咬野猪后腿。野猪吃痛,转身就要撞虎子。大青和二黄趁机从侧面攻击,咬住野猪的耳朵和脖子。
但野猪皮厚,这点伤根本不算啥。它甩开猎犬,继续往前冲,方向正是王三强藏身的位置。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王三强稳稳地端着枪,没有急着开枪。野猪跑动中,要害部位不容易打中。得等它冲到二十米内,速度稍缓的瞬间。
二十米!
野猪正好被一根倒木绊了一下,速度一滞。
就是现在!
王三强扣动扳机。
“砰!”
12号霰弹喷出枪口,在空气中形成一片弹幕。七八十颗铅弹劈头盖脸打在野猪头上、脖子上。
野猪惨叫一声,往前冲了几步,轰然倒地。四条腿抽搐着,血从弹孔里汩汩流出。
虎子冲上去,对着野猪脖子补了一口,确认它彻底死了,才松口退开,警惕地围着尸体转圈。
王三强走出隐蔽处,先看了看野猪——子弹打在头上,几乎把半个脑袋打烂了。死得透透的。
“好枪法!”李铁山从右边林子钻出来,“一枪毙命!”
赵老四他们也过来了,看着地上的野猪,啧啧称赞:“这猪真肥,虽然开春瘦点,也得有二百七八十斤肉。”
“不止。”王三强蹲下身检查,“你看这獠牙,得五六年的老公猪了。肉应该挺紧实,炖着吃香。”
陈明也赶过来了,拍照记录:“野猪体重估计三百二十斤,獠牙长度十五厘米左右。王理事长,这一头能出多少肉?”
“去内脏去头蹄,能出一百八十斤净肉。”王三强说,“合作社食堂留五十斤,剩下的按户分,每家能分三四斤。”
“那敢情好!”孙福贵搓着手,“野猪肉炖酸菜,想想都流口水。”
正说着,林子里又传来动静。两条小野猪——看样子也就七八十斤——慌慌张张跑出来,看见大野猪尸体,吓得扭头就跑。
“小的!”李铁山举枪要打。
“放下!”王三强喝道,“说了留小的。”
“三强,这也太小了,放回去也活不长。”李铁山有些不甘心。
“活不长是它们的事,打不打是咱们的事。”王三强态度坚决,“老辈人规矩,不打带崽的母兽,不打未成年的幼兽。这规矩不能破。”
李铁山悻悻放下枪:“行行行,听你的。”
那小野猪钻进林子,很快不见了。
王三强这才招呼大家:“来,收拾收拾。铁山,老四,你们砍两根杠子,咱们抬着走。孙哥,你去找点藤条,捆结实点。”
众人忙活起来。砍杠子的砍杠子,捆野猪的捆野猪。王三强则检查三条猎犬——虎子后腿被野猪獠牙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流血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里面是自制的止血药粉,撒在伤口上,又撕了条布条包扎。
“虎子,好样的。”王三强拍拍狗头。
虎子舔了舔他的手,呜呜两声,像是在说“没事”。
收拾停当,四个人抬着野猪,开始往回走。三百多斤的野猪,加上杠子,沉得很。走一段就得换人。
一路上,陈明不停问这问那,王三强耐心解答。
“王理事长,你刚才为啥非要等野猪冲到二十米才开枪?远点打不行吗?”
“远了打不准。”王三强解释,“霰弹这玩意,远了就散了,打野猪皮上跟挠痒痒似的。得近了打,弹丸集中,才能一击毙命。”
“那你不怕野猪冲过来伤着你?”
“怕,但更怕打不死它。”王三强说,“野猪这东西,生命力强。打不死它,它带着伤乱冲,更危险。所以要么不打,要打就得确保一枪毙命。”
陈明在笔记本上刷刷记着,感慨:“这经验,书本上学不来啊。”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回到屯子时,已经是晌午了。屯子里的人看见他们抬着这么大一头野猪,都围了上来。
“哟!三强,打着大家伙了!”
“这猪真肥!得三百斤吧?”
“晚上有野猪肉吃了!”
王三强笑着跟大家打招呼:“都别急,一会儿合作社食堂开伙,家家都有份!”
正热闹着,王四平和张翠花也过来了。看见野猪,王四平眼睛一亮:“三哥,真行啊!这猪卖不?我认识县里饭店的,给你个好价钱。”
“不卖。”王三强说,“这是给社员分的。”
“分啥呀!”张翠花尖声说,“三哥,你这不会做生意。这么大一头猪,卖到县里至少五百块!分给社员,一家才几斤肉,值几个钱?”
这话一出,周围社员脸色都不好看了。
王三强放下杠子,看着张翠花:“四弟妹,话不能这么说。合作社是大家的,打的猎物也是大家的。分肉不分钱,这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王四平接话,“三哥,你现在是理事长了,得为大家着想。五百块分给一百户,一户才五块。但要是卖了,这五百块可以投到合作社里,赚更多钱。账不是这么算的吗?”
“账是这么算,但情不是这么算。”王三强声音冷了下来,“四平,你在城里待久了,忘了咱们山里人的规矩。山里人讲的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今天这肉分了,大家晚上都能吃上野猪肉,乐呵乐呵。这比五百块钱值钱。”
“就是!”赵老四站出来,“三强说得对!咱不缺那五百块钱,缺的是这份心!”
“对!分肉!分肉!”社员们齐声喊。
王四平脸涨得通红,张翠花更是气得跺脚:“榆木疙瘩!一群榆木疙瘩!”
两口子扭头走了。
王三强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这个四弟,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四、分肉风波,闺女护母
野猪抬到合作社食堂门口,覃晓敏已经带着几个妇女在等了。看见这么大一头猪,覃晓敏也吃了一惊:“他爹,这是你打的?”
“嗯,一枪撂倒的。”王三强难得露出一丝得意。
“真能耐!”覃晓敏笑开了花,转头招呼妇女们,“来来来,烧水褪毛,开膛破肚!”
食堂门口很快支起大锅,火烧得旺旺的。野猪被按在案板上,开水浇上去,用刮刀褪毛。然后开膛,取内脏,分割猪肉。
整个过程,王三强都在旁边看着。山里人有讲究,打来的猎物,分割也有规矩:心肝肺留着祭山神,肠肚收拾干净可以吃,肉按部位分——前槽、后鞧、里脊、五花……
覃晓敏手法娴熟,一把砍刀舞得飞快,不一会儿就把一头猪分割得明明白白。
“大丫,拿秤来!”覃晓敏喊。
大丫搬来合作社的大秤,二丫拿着本子准备记账——这是王三强教的,合作社一切收支都要有账。
“赵老四家,五斤后鞧肉!”覃晓敏切下一块肉,挂上秤钩。
“五斤高高的!”大丫看秤星。
二丫在本子上记下:赵老四,后鞧肉5斤。
“李铁山家,四斤五花肉!”
“孙福贵家,三斤前槽肉加一斤猪肝!”
一家一家分,有条不紊。社员们排队等着,脸上都带着笑。这年头,虽然日子好过了,但肉还是稀罕物。能分到野猪肉,谁不高兴?
分到一半,王四平和张翠花又来了。这次还带着老娘——王三强七十岁的老母亲。
“老三!”老娘拄着拐棍,声音颤抖,“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
王三强赶紧迎上去:“娘,您咋来了?这天冷,快进屋。”
“我不进!”老娘甩开他的手,“我就问你,你四弟回来了,你为啥不先给他家分肉?他是你亲弟弟!”
王三强一愣,看向王四平。王四平眼神躲闪,张翠花却理直气壮:“就是!三哥,我们也是社员——四平户口还在屯里呢!凭啥不给我们分?”
“谁说不给了?”王三强皱眉,“按户分,轮到谁就是谁。你们刚回来,还没登记,自然排在后面。”
“那现在登记!”张翠花说,“我要里脊肉,要十斤!”
这话一出,排队的人都炸了。
“凭啥你要十斤?一家就三四斤!”
“里脊肉是最嫩的,你要十斤,别人吃啥?”
“就是!太贪心了!”
张翠花叉着腰:“咋了?我男人是王三强的亲弟弟!多要点肉咋了?这合作社还不是我三哥说了算?”
“四弟妹!”王三强声音陡然提高,“合作社是集体的,不是我王三强一个人的!分肉有规矩,谁也不能破!”
“规矩规矩!你就知道规矩!”老娘用拐棍戳地,“老三,你四弟难得回来一趟,多给点肉咋了?你这个当哥的,就这么小气?”
王三强心里一阵发苦。老娘偏心,从小就是这样。四弟是幺儿,最得宠。以前家里穷,有点好吃的都紧着四弟。现在还是这样。
“娘,不是小气,是……”
“是什么是!”老娘打断他,“你今天要是不多给你四弟肉,我就……我就死给你看!”
说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哭嚎:“我命苦啊!养了个儿子有钱了,不认亲兄弟了!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
这一闹,整个食堂门口乱成一团。社员们面面相觑,覃晓敏手里的砍刀也停下了,不知所措地看着丈夫。
王三强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前世今生,他最烦的就是这种撒泼打滚。讲理讲不过,就用亲情绑架。
正当他想着怎么处理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奶奶!”
是大丫。十一岁的丫头,走到老娘面前,小脸绷得紧紧的。
“奶奶,您别哭了。”大丫说,“合作社分肉有规矩,是按户分,按人头算。四叔家两口人,该分三斤肉。这是爹定的规矩,谁也不能改。”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个屁!”张翠花骂道,“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
“我不是小孩了!”大丫挺起胸膛,“我是合作社的记账员!这账本是我记的,规矩我懂!”
她转身面对众人,声音清亮:“各位叔叔伯伯,婶子大娘,合作社的规矩是大家定的。今天要是给四叔家多分了,明天别人也要多分,这规矩不就乱了吗?规矩乱了,合作社还能办下去吗?”
这话在理。社员们纷纷点头。
“大丫说得对!”
“规矩就是规矩!”
“三强定的规矩,谁也不能破!”
王四平见势不妙,赶紧拉老娘:“娘,起来吧,别闹了。”
老娘还不依不饶,大丫又说:“奶奶,您要是真觉得爹不孝顺,那这样——我家那份肉,我不要了,给您。我爹我妈也不吃,都给您。但合作社的规矩,不能破。”
这话说得,既孝顺又讲原则。老娘愣在那儿,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
覃晓敏眼圈红了。她走过去,扶起婆婆:“娘,地上凉,快起来。肉少不了您的,三强不是那种人。”
王三强深吸一口气,走到分肉案板前,拿起砍刀。
“四平家,按规矩,三口人——四平,翠花,还有娘。娘跟四平过,算四平家的人。三口人,该分四斤半肉。”
他手起刀落,切下一块里脊肉,又切了一块五花肉,放在秤上:“里脊两斤,五花两斤半,一共四斤半。高高的。”
称完,用油纸包好,递给王四平:“拿着。”
王四平接过肉,脸一阵红一阵白。
王三强又切了一块后鞧肉,约莫三斤,用另一张油纸包好,递给老娘:“娘,这是儿子孝敬您的。跟合作社的分肉没关系,是儿子自己孝敬的。”
老娘接过肉,看着三儿子坚毅的脸,再看看周围社员的眼神,终于知道今天这闹剧该收场了。
“……哎,娘知道了。”她低声说,转身往家走。
张翠花还想说什么,被王四平一把拉住:“行了!还嫌不够丢人?”
两口子拎着肉,灰溜溜地走了。
风波平息,分肉继续。但经过这一闹,气氛有些沉闷。
王三强拍拍手:“行了,都别愣着了。继续分肉!分完了肉,晚上食堂炖野猪肉,大家都来吃!管够!”
“好!”
“三强仗义!”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覃晓敏一边分肉,一边偷偷抹眼泪。大丫走过去,拉拉娘的衣角:“娘,你别哭。”
“娘没哭,娘是高兴。”覃晓敏搂住大丫,“我闺女长大了,能替爹娘分忧了。”
王三强走过来,摸摸大丫的头:“好闺女,爹没白疼你。”
大丫仰起脸:“爹,俺做得对吗?”
“对!”王三强很肯定,“做人就得这样,讲规矩,讲道理。亲情是亲情,规矩是规矩,不能混为一谈。”
分完肉,天色已近傍晚。合作社食堂里,三口大锅同时开炖:一口锅炖野猪肉酸菜,一口锅炖骨头汤,一口锅蒸馒头。香气飘出老远,整个屯子都能闻到。
社员们端着碗盆来打饭,一家一家,热热闹闹。食堂里坐不下,就在外面蹲着吃。大家说说笑笑,白天那点不愉快,很快就忘了。
王三强家也打了饭回家吃。炕桌上摆着两大碗野猪肉炖酸菜,一盆骨头汤,一筐白面馒头。
八个闺女围坐一圈,吃得满嘴流油。
“爹,这肉真香!”五丫啃着骨头,小脸糊得油乎乎的。
“香就多吃点。”王三强给每个闺女夹肉。
覃晓敏坐在他旁边,小声说:“他爹,今天……难为你了。”
“没啥。”王三强扒了口饭,“习惯了。娘就那脾气,四弟就那德行。改不了。”
“那往后咋办?四平这次回来,我看不是省油的灯。”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王三强说,“他要是老老实实,我还是他三哥。他要是耍心眼,我也不是好惹的。”
这话说得平淡,但覃晓敏听出了一股狠劲。她知道,丈夫这人,平时和气,但真触到底线,比谁都硬。
吃完饭,闺女们帮忙收拾碗筷。大丫二丫洗碗,三丫四丫擦桌子,五丫六丫扫地,七丫八丫在炕上玩。
王三强坐在炕沿上,抽了袋旱烟。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前世——四弟后来因为偷盗入狱,老娘到死都在怨他没帮忙。这一世,他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
但要怎么帮?四弟那德行,给钱是害他,给工作是纵容他。难啊。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三哥,睡了吗?”
是四弟王四平的声音。
王三强和覃晓敏对视一眼。
“进来吧,没睡。”
门推开,王四平一个人进来,手里还拎着个网兜,里面是两瓶酒、两盒点心。
“三哥,三嫂。”他有些局促,“白天……对不住了。翠花那娘们不懂事,娘也老糊涂了。你们别往心里去。”
王三强没接话,指了指炕沿:“坐。”
王四平坐下,把东西放炕桌上:“这点心意,给侄女们尝尝。”
“拿回去。”王三强说,“自家兄弟,不兴这个。”
“三哥,你就收下吧。”王四平苦笑,“我知道,我现在混得不像样,你看不起我。”
“我没看不起你。”王三强看着他,“四平,咱是亲兄弟,有啥话直说。你这次回来,到底想干啥?”
王四平搓着手,半天才开口:“三哥,我……我在县农机站,干得不顺心。一个月八十块钱,看着不少,但县里开销大,翠花又爱打扮,根本攒不下钱。我想……我想回屯子,跟你干。”
王三强心里一沉。果然。
“跟我干?干啥?”
“合作社现在这么大,肯定缺人。我好歹在县里待过,见过世面,帮你管管事啥的,总行吧?”
王三强沉默了一会儿,说:“四平,合作社用人有章程。要进来,得考试,得培训,得从基层干起。你是俺弟弟,更不能例外。”
“考试?培训?”王四平愣了,“三哥,我是你亲弟弟!”
“亲弟弟才更要守规矩。”王三强声音平静,“你要真想回来干,明天去合作社办公室报名。该考试考试,该培训培训。合格了,我给你安排工作。不合格,我也没办法。”
王四平脸色变了:“三哥,你这是故意为难我?”
“不是为难,是规矩。”王三强站起来,“四平,咱们兄弟一场,我给你句实话:你要是还想着靠关系、走捷径,这辈子都出息不了。想让人看得起,就得凭真本事。”
王四平也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行!王三强!你有种!我算看明白了,你现在有钱了,眼里没兄弟了!”
说完,摔门而去。
覃晓敏担忧地看着丈夫:“他爹,这……”
“随他吧。”王三强叹了口气,“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他要能想通,还有救。想不通,谁也帮不了。”
夜深了。闺女们都睡了,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王三强躺在炕上,睁着眼看房梁。覃晓敏靠过来,轻声说:“他爹,你别太操心。四平都三十的人了,该懂事了。”
“但愿吧。”王三强搂住妻子,“睡吧,明天还得进山。”
“还进山?”
“嗯,开春第一猎才刚开始。明天去打狍子,后天打野鸡……忙着呢。”
覃晓敏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变得绵长。
王三强却睡不着。他想起前世,想起今生,想起这片山林,想起这个家。
路还长,事还多。但不管多难,他都会走下去。
因为他是王三强,是八个闺女的爹,是覃晓敏的丈夫,是这片山林的守护者。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远处山林里,传来不知名动物的叫声,悠长而苍凉。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