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晨起风波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王三强家院子里就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声音。
“王三强!你给我出来!”老娘尖利的嗓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还有没有你亲弟弟!”
王三强正在屋里穿衣服,听见动静眉头一皱。覃晓敏也醒了,赶紧坐起来:“他爹,娘又来了……”
“没事,你躺着。”王三强系好棉袄扣子,“我去看看。”
他推开房门,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老娘拄着拐棍,气得浑身发抖。王四平站在老娘身后,低着头不说话。张翠花则叉着腰,一副要讨说法的架势。更让王三强没想到的是,大哥王大民和大嫂也来了,站在院门口看热闹。
屯子里早起的人家也被吵醒了,陆续有人围过来看。
“娘,这一大早的,您这是干啥?”王三强走过去。
“干啥?”老娘用拐棍戳着地面,“我问你,你四弟昨晚上是不是来找你了?是不是想让你在合作社给安排个活儿?”
“是。”
“那你咋说的?”
“我说合作社有章程,得考试,得培训,合格了才能安排。”王三强语气平静,“娘,这是规矩。”
“规矩规矩!你就知道规矩!”老娘又哭嚎起来,“他是你亲弟弟啊!你当哥的,拉扯弟弟一把咋了?你现在有钱了,当理事长了,就六亲不认了是不是?”
王三强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说:“娘,不是不认,是得按规矩来。合作社不是咱家的,是集体的。一百多户社员看着呢,我要是给四弟开后门,别人咋想?”
“别人咋想我不管!”老娘耍横,“我就问你,这忙你帮不帮?”
“娘,这不是帮不帮的问题……”
“那就是不帮了?”老娘打断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好啊!我养了个好儿子!有钱了,翅膀硬了,连亲娘的话都不听了!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让我这老不死的早点死,别在这儿碍眼了!”
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又上演了。围观的社员们议论纷纷。
“这老太太,也太偏心了。”
“就是,四平啥德行谁不知道?好吃懒做,还想进合作社?”
“三强也是难,摊上这么个娘。”
王大民这时候走过来,阴阳怪气地说:“老三,不是大哥说你。你现在是出息了,但也不能忘了本。四平是你亲弟弟,安排个工作咋了?合作社那么大,还差他一个人的位置?”
王三强看着大哥:“大哥,你要是觉得四平该进合作社,那你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他?”
王大民一噎。他现在在合作社运输队当司机,一个月六十块,美差。让出来?他才不干。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王大民讪讪道,“我是说,你是理事长,安排个人还不容易?”
“容易,但不该。”王三强转向围观社员,“各位乡亲,今天我娘、我大哥、我四弟都在这儿。我就把话说明白:合作社不是我王三强一个人的,是大家的。用人有章程,谁也不能破。今天我给四弟开后门,明天别人也来求,这合作社还办不办了?”
“办不了!”赵老四在人群里喊,“三强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
“对!不能开这个头!”
社员们大多支持王三强。合作社现在办得好,家家分红,谁也不想看到有人破坏规矩。
老娘见这架势,知道今天讨不到便宜了,哭得更凶:“我命苦啊!养的儿子都不孝啊!老大不管我,老四没出息,老三有钱了不认娘……”
正闹着,覃晓敏从屋里出来了。她穿戴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走到老娘面前,弯腰扶她:“娘,地上凉,快起来。”
“你走开!”老娘推开她,“都是你!要不是你挑拨,三强能这样?”
这话说得难听。覃晓敏眼圈一红,但还是说:“娘,您别这么说。三强是您儿子,他啥样您最清楚。他不是不孝,是得讲理。”
“讲啥理?兄弟之间讲啥理?”老娘不依不饶。
覃晓敏站直身子,看着老娘,又看看王四平和张翠花,声音不大但清晰:“娘,四弟,翠花。我覃晓敏嫁到王家十二年,生了八个闺女,没给老王家生个儿子,是我没本事。但这些年,我自问没亏待过老王家任何人。”
她顿了顿,继续说:“三强刚跟我结婚那会儿,家里穷得叮当响。娘您生病,是我回娘家借钱给看的病。四弟你要结婚,彩礼钱不够,是三强借的钱——那钱到现在还没还吧?”
王四平脸一红,低下头。
“大哥家孩子上学,学费也是三强给的。”覃晓敏越说越激动,“这些事,我都记着呢。我不是要翻旧账,是想说,三强不是不念亲情的人。但亲情是亲情,公事是公事。合作社是大家的饭碗,不能因为亲情就坏了规矩。这个理,到哪儿都说得通!”
这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围观的社员们都暗暗点头。
老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三强看着妻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平时温顺的女人,关键时刻能站出来为他说话,为他挡风雨。
“娘。”王三强开口,“晓敏说得对。四弟要进合作社,可以,按章程来。只要他肯学肯干,我绝不亏待他。但要是想靠关系混日子,那不行。合作社不养闲人。”
他看向王四平:“四弟,你要是真有心,今天就去合作社办公室报名,参加培训。我给你三个月时间,只要能通过考核,我亲自给你安排工作。这话,当着全屯人的面,我撂这儿。”
王四平抬头看了看三哥,又看了看周围人的眼神,咬了咬牙:“行!三哥,这可是你说的!我要是通过了,你可不能反悔!”
“不反悔。”
“那好!我今天就去报名!”王四平拉起老娘,“娘,咱回去。我要凭本事进合作社,不靠关系!”
老娘还想说什么,被王四平硬拉着走了。张翠花瞪了王三强一眼,也跟着走了。
王大民见没热闹可看,也讪讪地离开。
风波暂时平息。围观的社员们散去,边走边议论。
“三强媳妇真行,平时不声不响,关键时刻顶用。”
“那是,人家是读过书的,明事理。”
“四平这小子,要是真能改好,也算好事。”
院子里只剩下王三强一家。覃晓敏松了口气,身子晃了晃。王三强赶紧扶住她:“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腿软。”覃晓敏苦笑,“他爹,我刚才……没给你丢人吧?”
“没有。”王三强紧紧握住她的手,“你说得好,说得在理。晓敏,谢谢你。”
覃晓敏眼圈又红了:“谢啥,咱是夫妻。”
大丫带着妹妹们从屋里出来,八个闺女站成一排。大丫走到爹娘面前,认真地说:“爹,娘,你们别怕。等俺长大了,保护你们。”
“还有俺!”二丫挺起小胸脯。
“俺也保护爹娘!”三丫四丫齐声说。
五丫六丫虽然不太懂,但也跟着喊:“保护爹娘!”
七丫八丫在屋里咿咿呀呀,像是在附和。
王三强看着这一排闺女,心里所有的郁闷都烟消云散。有妻如此,有女如此,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好,爹等着你们长大。”他挨个摸摸闺女们的头,“都进屋吧,该吃早饭了。”
二、鹰围捕狐
吃过早饭,王三强收拾猎具,准备进山。今天不打野猪,要打狐狸——为参加广交会准备高档皮毛。
“他爹,今天带谁去?”覃晓敏一边给他装干粮一边问。
“带铁山、老四,还有陈老师。”王三强说,“狐狸狡猾,人多了反而不好。”
“那可得小心点,狐狸会装死骗人。”
“知道。”王三强检查猎枪,又往怀里揣了把短刀。
正要出门,二丫跑过来:“爹,俺能跟你去吗?俺想画狐狸。”
王三强想了想:“行,但得听话,不能乱跑。”
“嗯!”二丫高兴地跳起来。
覃晓敏有些担心:“他爹,二丫才八岁……”
“没事,让她见识见识,长长见识。”王三强说,“有我看着呢。”
他找来一个小背篓,让二丫背上,里面装着画板、画笔和干粮。二丫兴奋得小脸通红。
来到合作社办公室门口,李铁山、赵老四、陈明已经等着了。看见二丫,李铁山笑了:“哟,二丫也去?要当小画家?”
“俺要画狐狸!”二丫脆生生地说。
“好,那你可得画好看点。”赵老四摸摸她的头。
陈明今天带了个新相机,是托人在省城买的“海鸥”牌,宝贝得不得了:“今天我要多拍几张,狐狸捕猎的照片,珍贵。”
“行了,出发吧。”王三强说。
今天不打枪围,也不打狗围,要打鹰围——用驯养的金雕捕狐狸。这是满族猎人的传统技艺,现在会的人不多了。
王三强前世在动物园工作过,接触过猛禽驯养,加上这辈子跟老猎人学的,驯出了一只金雕,取名“海东青”——这是满语对猎鹰的尊称。
海东青养在合作社后面的鹰房里。王三强打开门,一只巨大的金雕站在架子上,体长近一米,翼展超过两米,眼神锐利如刀。看见主人,它低鸣一声,展开翅膀拍了拍。
“好家伙,真威风!”陈明赶紧拍照。
王三强戴上厚厚的皮手套,走过去。海东青顺从地站到他手臂上——三十多斤的重量,一般人还真架不住。
“今天带你开荤。”王三强摸摸它的羽毛,“抓狐狸,行不行?”
海东青似乎听懂了,发出一声嘹亮的鸣叫。
一行人往山里走。今天的目标是北山坡的灌木丛,那里狐狸多。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片开阔地。这里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荒草,是狐狸喜欢活动的地方。
王三强让二丫和陈明躲在岩石后面:“你们就在这儿,别出来。铁山,老四,你们去那边埋伏,万一狐狸跑过去,拦住它。”
“明白。”
王三强找了个高处,把海东青放出去。金雕振翅起飞,在空中盘旋,锐利的眼睛扫视着地面。
鹰围的精髓,在于鹰的视力。金雕能在千米高空看见地上跑动的兔子,更别说狐狸了。
王三强躲在树后,观察着天空。过了一会儿,海东青突然一个俯冲,朝着西北方向扑去。
“有货!”王三强低声说,端起猎枪往那个方向跑。
李铁山和赵老四也从埋伏处出来,跟着跑。
跑了大概二里地,就听见前面传来狐狸的尖叫声。穿过一片灌木丛,看见海东青正和一只赤狐搏斗。
那狐狸不小,得有二十多斤,毛色火红油亮,是上等皮子。此刻它被海东青按在地上,鹰爪深深抓进它的背脊,鹰嘴猛啄它的头。
但狐狸也不是省油的灯,拼命挣扎,扭头想咬鹰腿。海东青灵活地躲避,翅膀拍打着狐狸的脸。
“好鹰!”赵老四赞道。
王三强没有急着开枪。鹰围的规矩,得让鹰先制服猎物,人不能轻易插手——这是对鹰的尊重。
海东青显然训练有素,它不急着杀死狐狸,而是不断消耗它的体力。狐狸挣扎了十几分钟,终于力竭,瘫在地上喘粗气。
这时候,王三强才走过去。狐狸看见人,还想挣扎,但海东青一用力,爪子又深入几分,狐狸疼得直叫。
王三强从怀里掏出绳子,熟练地捆住狐狸的四肢和嘴,确保它不会咬人也不会逃跑。然后拍拍海东青:“行了,松爪。”
海东青听话地松开爪子,跳到一边,歪着头看主人,像是在邀功。
“好样的。”王三强从背篓里掏出一块鲜肉,扔给它。海东青叼住肉,飞到树上享用去了。
李铁山走过来看狐狸:“这皮子真好!一点伤都没有,完整!”
鹰围捕狐的优点就在这儿——鹰主要攻击头部和背部,不会在皮毛上留下太多伤口,皮子完整,价值高。
“三强,你这鹰训得真绝了!”赵老四羡慕地说,“我也想养一只。”
“不好养。”王三强说,“得从小驯,还得有耐心。一天不训都不行。”
陈明和二丫也跑过来了。陈明对着狐狸和海东青猛拍照片。二丫则拿出画板,刷刷地画起来。
“二丫,画啥呢?”王三强走过去看。
二丫画的是海东青捕狐的瞬间,虽然笔法稚嫩,但神态抓得很准。
“画得真好!”王三强夸道,“回去让你娘给你裱起来。”
二丫高兴地点头。
第一只狐狸到手,王三强把它装进麻袋,继续寻找。海东青吃完肉,又飞上天空。
一个上午,海东青抓了三只狐狸,都是赤狐,毛色上等。最大的一只得有二十五斤,皮子油光水滑,在阳光下泛着红光。
“这三张皮子,送到广交会上,至少能卖八百块。”陈明估算道。
“不止。”王三强说,“完整的赤狐皮,现在稀罕。南方那些老板,舍得花钱。”
中午,大家在林中空地点了堆火,烤干粮吃。王三强把狐狸拖到远处处理——这是规矩,不能在吃饭的地方处理猎物,血腥味会引来其他野兽。
他手法娴熟地剥皮,前世在动物园工作的经验派上用场。从嘴部开始,小心地往下剥,确保皮子完整不破。剥下来的皮子反过来,用树枝撑开,撒上盐腌制。
内脏挖坑埋掉,肉剔下来,好的部位留着吃,差的部分喂海东青。
“三强,你这剥皮的手艺,跟谁学的?”赵老四看得啧啧称奇,“一点不伤皮子。”
“跟老猎人学的。”王三强含糊道。其实是前世学的,但没法说。
处理完三只狐狸,皮子用油纸包好,装进背篓。肉用绳子串起来,扛着走。
正要收拾东西回去,海东青突然发出一声急促的鸣叫,在空中盘旋不去。
“有情况!”王三强立刻警觉起来,端起猎枪。
李铁山和赵老四也拿起枪,警惕地观察四周。
陈明把二丫护在身后,紧张地问:“怎么了?”
“海东青在示警,有东西靠近。”王三强低声说,“二丫,别出声。”
林中寂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突然,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王三强示意大家后退,枪口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灌木丛被拨开,一个灰影窜了出来。不是野兽,是人!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破旧的棉袄,手里拿着把镰刀,脸上脏兮兮的,眼神慌乱。
“孙瘸子?”赵老四认出这人。
正是屯里的老猎户孙瘸子。他年轻时打猎摔断了腿,没接好,落下了残疾。现在一个人过,日子艰难。
“孙哥,你在这儿干啥?”王三强放下枪,但还是保持警惕。
孙瘸子看见王三强一行人,松了口气,又看到地上的狐狸皮和肉,眼睛一亮:“三强,你们打着狐狸了?”
“嗯,刚打的。”
“真好啊……”孙瘸子盯着狐狸皮,眼神里满是羡慕,“这皮子,一张能卖好几百吧?”
王三强没接话,问:“孙哥,你进山干啥?这地方可不安全。”
“我……我来采点草药。”孙瘸子晃了晃手里的篮子,里面确实有些草药,“家里没米了,想换点钱。”
王三强看看他那破旧的衣裳,单薄得挡不住风,心里有些不忍。孙瘸子虽然脾气古怪,但也是屯里人,日子过得确实苦。
“孙哥,这些狐狸肉,你拿点回去吃吧。”王三强割下一块后腿肉,递给他。
孙瘸子一愣,接过肉,嘴唇哆嗦着:“三强,这……这咋好意思……”
“拿着吧,都是乡亲。”王三强说,“不过孙哥,以后别一个人进这么深的山。你这腿脚不方便,万一遇上野兽,危险。”
“哎,哎,知道了。”孙瘸子连连点头,抱着肉,一瘸一拐地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李铁山叹了口气:“孙瘸子也是可怜。年轻时候多能耐的猎手,现在……”
“合作社不是有困难补助吗?”陈明问,“他怎么不申请?”
“申请了。”王三强说,“每个月给他二十块钱,够买米面了。但他好面子,非要自己进山采药,说不能白拿钱。”
“也是个硬气的。”赵老四说。
王三强没说话,但心里记下了。回头得让人多关照孙瘸子,冬天快到了,他那破房子该修修了。
一行人收拾好东西,往回走。路上,二丫还在画画,小脸上满是认真。
“爹,海东青真厉害。”她说,“俺长大了,也要养一只鹰。”
“养鹰可不容易。”王三强笑道,“得天天训,还得喂肉。你舍得把你的零花钱都买肉喂鹰?”
二丫想了想,认真地说:“舍得!鹰是朋友,朋友就得好好对待。”
这话说得有道理。王三强摸摸她的头:“好,等爹再孵出小鹰,送你一只。”
“真的?”
“真的。”
二丫高兴得蹦起来。
回到屯子,已经是下午了。合作社门口聚了不少人,看见王三强他们扛着狐狸皮回来,都围上来看。
“哟!真打着狐狸了!”
“这皮子真好!油光水滑的!”
“三强,你这鹰真神了!”
王三强把皮子交给合作社保管员登记入库,肉分给今天出工的社员。又特意留了一块好肉,让大丫给孙瘸子送去。
大丫听话地去了,回来时说:“孙爷爷哭了,说谢谢爹。”
王三强点点头,没说什么。
三、深夜密谋
夜深了,屯子安静下来。大部分人家都睡了,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孙瘸子家那两间破草房里,油灯如豆。他坐在炕沿上,看着桌上那块狐狸肉,眼神复杂。
肉是好肉,但他舍不得吃。想拿去卖钱,可这是王三强给的,卖了不仗义。
正犹豫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谁啊?”
“孙哥,是我,四平。”
孙瘸子一愣,起身开门。王四平闪身进来,手里还拎着一瓶酒。
“四平?这么晚了,有事?”
“找你唠唠。”王四平把酒放桌上,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孙哥,听说你今天看见我三哥他们打狐狸了?”
“嗯,看见了。”
“打着几只?”
“三只,都是赤狐,皮子可好了。”孙瘸子说,“四平,你三哥真能耐,那鹰训得……”
“能耐?哼。”王四平打断他,“能耐有啥用?六亲不认!”
孙瘸子不接话,他知道王家兄弟的事,不想掺和。
王四平自己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大口:“孙哥,你说我三哥是不是太绝情了?我是他亲弟弟,想在合作社找个活儿,他非要让我考试、培训。这不是故意为难我吗?”
“三强……有他的道理。”孙瘸子小声说。
“啥道理?”王四平激动起来,“他就是看不上我!觉得我没本事!可我好歹在县里待过,见过世面!不比那些泥腿子强?”
孙瘸子还是不说话。
王四平又喝了一口酒,压低声音:“孙哥,我听说……你对我三哥也有意见?”
“我?我有啥意见?”孙瘸子一愣。
“别装了。”王四平凑近,“我听说,你当初想进合作社护林队,三哥没要你,说你这腿脚不行。是不是?”
孙瘸子脸色一变。这事确实有,但他不怨王三强——护林队要巡山,他这瘸腿确实干不了。王三强虽然没要他,但给他办了困难补助,每个月给钱,也算仁至义尽。
“四平,话不能这么说……”孙瘸子想解释。
“孙哥,你就别替他说话了。”王四平又给他倒酒,“我知道,你日子过得苦。每个月就那二十块钱,够干啥的?你看我三哥,打三只狐狸就挣八百,合作社一年赚几十万!他手指缝里漏点,就够你过好日子了。可他给你啥?就一块肉!”
这话戳中了孙瘸子的痛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瘸腿,心里涌起一股怨气。是啊,王三强那么有钱,一个月才给他二十块,够干啥的?今天给块肉,像是施舍乞丐……
“孙哥,想不想挣钱?”王四平压低声音,“我知道一条财路。”
“啥财路?”
王四平凑到他耳边,嘀咕了一阵。
孙瘸子听完,脸色大变:“这……这不行!那是犯法的!”
“犯啥法?”王四平不以为然,“山里的东西,谁打着算谁的。我三哥能打,咱们就不能打?再说了,他那只鹰,值老钱了。要是没了鹰,我看他还怎么神气!”
“你要弄死那鹰?”孙瘸子声音发抖。
“不是弄死,是……让它飞不走。”王四平阴笑,“孙哥,你放心,事成之后,我分你一百块钱。一百块啊,够你吃半年了。”
孙瘸子犹豫了。一百块,确实诱人。他一年到头也挣不了一百块。
可是……王三强对他不错,每个月给补助,今天还给肉……
“孙哥,你还犹豫啥?”王四平继续蛊惑,“我三哥那么有钱,在乎一只鹰吗?再说了,就算发现了,就说鹰自己飞走了,他能咋的?”
孙瘸子看着桌上的酒,又看看自己破旧的家,一咬牙:“行!我干!但说好了,一百块,一分不能少!”
“放心!”王四平拍拍他的肩膀,“明天晚上动手。我负责引开人,你负责弄鹰。”
两人又嘀咕了一阵细节,王四平才悄悄离开。
孙瘸子坐在炕上,看着那瓶酒,心里七上八下。他知道这事不地道,可……他太需要钱了。冬天要到了,房子漏风,棉袄也不暖和,得添置……
“对不住了,三强。”他喃喃自语,“就这一回,就这一回……”
四、毒饵阴谋
第二天,王三强照常进山。今天不打猎,是去查看药材长势。春天来了,合作社种的五味子、刺五加该发芽了。
他带了陈明和几个年轻社员,在山里转了一天,记录药材生长情况,又规划了新的种植区。忙到傍晚才回屯。
回到家,覃晓敏已经做好了饭。八个闺女围坐一桌,叽叽喳喳说着白天的事。
“爹,今天孙爷爷来咱家了。”大丫说。
“孙瘸子?他来干啥?”
“送了一篮子山野菜,说是谢谢你的肉。”大丫指着墙角,“在那儿呢。”
王三强走过去看,确实是一篮子新鲜的蕨菜、刺老芽,洗得干干净净。
“他还说啥了?”
“没说啥,就说谢谢,然后走了。”大丫想了想,“不过……他看着好像有心事,坐立不安的。”
王三强点点头,没太在意。孙瘸子脾气古怪,有心事正常。
吃过晚饭,王三强去鹰房看海东青。这是每天的例行工作,喂食、清理、检查健康状况。
鹰房在合作社后院,是间单独的小屋,门窗结实,防止鹰飞走或被偷。
王三强打开门,海东青站在架子上,看见主人,叫了一声。
“饿了吧?”王三强从桶里拿出鲜肉,喂给它。
海东青吃得很快,一会儿就把肉吃完了。王三强又检查了它的爪子和羽毛,一切正常。
“好好待着,明天带你进山。”他拍拍鹰背,锁上门走了。
他刚走不久,两个黑影悄悄摸到鹰房附近。正是王四平和孙瘸子。
“看清楚了吗?三强走了?”王四平低声问。
“走了,回家了。”孙瘸子声音发抖,“四平,要不……算了吧?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都到这儿了,还能算了?”王四平瞪他一眼,“快去!按计划来!”
孙瘸子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些碎肉,拌了药——不是毒药,是麻药。王四平交代的,不能毒死鹰,那样太明显。用麻药,让鹰昏睡,然后假装鹰自己飞走了。
他走到鹰房门口,手抖得厉害。门锁着,但窗户有缝隙。他把拌了药的肉从缝隙塞进去,掉在地上。
海东青看见肉,从架子上飞下来,警惕地看了看,然后开始吃。
孙瘸子赶紧躲到暗处,心怦怦直跳。
过了一会儿,鹰房里传来扑腾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成了!”王四平兴奋地说,“走,明天早上再来,就说鹰飞走了!”
两人悄悄溜走。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刚走,王三强又回来了——他想起今天该给鹰换水,刚才忘了。
走到鹰房门口,他听见里面没动静,心里一紧。平时这个时候,海东青会叫几声,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赶紧打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海东青瘫在地上,翅膀无力地摊开,眼睛半闭,呼吸微弱。旁边还有没吃完的碎肉。
王三强冲过去,抱起鹰,仔细检查。没有外伤,但状态明显不对。他闻了闻那些碎肉,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麻药……”他脸色铁青。
有人下药!想偷鹰,或者害鹰!
他立刻抱着鹰冲出鹰房,往家跑。一边跑一边喊:“晓敏!晓敏!快准备温水!肥皂!”
覃晓敏正在哄七丫八丫睡觉,听见喊声跑出来,看见丈夫抱着一动不动的鹰,吓了一跳:“他爹,这是咋了?”
“有人下药!快!准备温水,肥皂水!”
覃晓敏赶紧去准备。王三强把鹰放在炕上,掰开它的嘴,检查口腔。还好,药吃进去不久,还没完全吸收。
他用手指刺激鹰的喉咙,试图让它呕吐。但鹰已经昏迷,没反应。
“水来了!”覃晓敏端来一盆温水。
王三强把鹰头按在水里,小心地冲洗口腔,然后又灌肥皂水——这是土法洗胃。
灌了几次,海东青终于有了反应,开始呕吐,吐出一堆未消化的肉和黏液。
“好了,吐出来就好了。”王三强松了口气,继续灌温水冲洗。
忙活了半个多小时,海东青终于睁开眼睛,虚弱地叫了一声。
“没事了,没事了。”王三强轻轻抚摸它的羽毛,“好好休息,明天就好了。”
他把鹰放在暖和的炕角,盖上旧棉袄。然后起身,脸色阴沉。
“他爹,这……这是谁干的?”覃晓敏担忧地问。
“不知道,但跑不了。”王三强声音冰冷,“敢动我的鹰,找死。”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漆黑的夜空,脑子里飞快地分析。
知道鹰房位置的人不多。能接近鹰房的人更少。下的是麻药,不是毒药,说明不是想要鹰的命,而是想偷或者制造“飞走”的假象。
谁会干这种事?
王四平?他想要钱,偷鹰去卖?有可能。
孙瘸子?他今天来送野菜,行为反常……
还有谁?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李铁山和赵老四,他们听见动静赶过来了。
“三强,咋了?听说你家出事了?”
王三强把情况说了一遍。李铁山一听就炸了:“他娘的!谁这么缺德?敢动海东青?让我逮着,腿给他打断!”
赵老四比较冷静:“三强,你怀疑谁?”
“现在还不好说。”王三强说,“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铁山,老四,你们帮个忙,今晚守着鹰房。我估计,下药的人明天早上会来查看,或者来偷鹰。”
“行!交给我们!”李铁山拍胸脯,“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犊子!”
三人商量了一下,李铁山和赵老四藏在鹰房附近,王三强在家照顾鹰,等天亮。
这一夜,屯子里静悄悄的,但暗流涌动。
五、真相大白
天刚蒙蒙亮,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就摸到了鹰房附近。正是王四平和孙瘸子。
“怎么样?鹰应该还昏迷着吧?”王四平低声说。
“应……应该吧。”孙瘸子声音发抖,“四平,要不咱别进去了?我总觉得不对劲。”
“都到这儿了,怕啥?”王四平不耐烦,“快去开门!把鹰拿出来,扔到山里,就说它自己飞走了。”
孙瘸子哆哆嗦嗦地走到鹰房门口,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铁丝,想撬锁。但他手抖得厉害,半天弄不开。
“废物!”王四平一把推开他,自己动手。他以前在县里跟不三不四的人混过,会点小偷小摸的本事。
很快,锁被撬开了。王四平推开门,往里一看,愣住了。
鹰房里空荡荡的,架子上没有鹰,地上也没有。
“鹰呢?”他回头问孙瘸子。
“我……我不知道啊……”孙瘸子也傻眼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冷笑:“找鹰呢?”
两人吓得一哆嗦,回头一看,王三强站在他们身后,脸色铁青。李铁山和赵老四也从两边围过来。
“三……三哥……”王四平脸色惨白,“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要是不在这儿,我的鹰是不是就没了?”王三强一步步逼近,“王四平,你行啊,连你三哥的鹰都敢动?”
“我……我没有……”王四平还想狡辩。
“没有?”王三强从怀里掏出那个装麻药的纸包,扔在他面前,“这上面的指纹,要不要去公安局验验?看看是谁的?”
孙瘸子扑通一声跪下了:“三强!我错了!是我干的!但……但是四平让我干的!他说给我一百块钱,我就……我就鬼迷心窍了!”
“孙瘸子!你胡说什么!”王四平急了。
“我没胡说!”孙瘸子哭起来,“三强,我对不起你!你对我那么好,给我补助,给我肉,我还……我不是人!”
他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王四平怎么找他,怎么商量,怎么下药……
王三强听着,脸色越来越冷。等孙瘸子说完,他看向王四平:“你还有啥说的?”
王四平知道瞒不住了,索性撕破脸:“是!是我干的!咋了?王三强,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弟弟吗?你有钱有势,给我安排个工作咋了?非要让我考试,让我丢人!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我不仁?”王三强气笑了,“王四平,你摸摸良心说话!从小到大,我亏待过你吗?你结婚我借钱,你找工作我托人,你日子过不下去我接济。但这些是情分,不是本分!合作社是大家的,不是我王三强的!你想进合作社,就得按规矩来!这有错吗?”
“规矩规矩!你就知道规矩!”王四平吼道,“我是你亲弟弟!亲弟弟!”
“亲弟弟就更该守规矩!”王三强声音陡然提高,“王四平,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下药偷鹰,这是犯罪!我要开社员大会,让大家评评理!”
“你……”王四平慌了,“三哥,你不能这样!我可是你亲弟弟!”
“现在知道是我亲弟弟了?”王三强冷笑,“昨晚下药的时候,你想过我是你哥吗?”
他不再废话,对李铁山说:“铁山,把他们俩带到合作社办公室,通知所有社员,一小时后开大会。”
“好嘞!”李铁山早就憋着火了,上前一把揪住王四平,“走!”
赵老四也拉起孙瘸子:“走吧,孙哥,你这事办得……唉。”
两人被押走了。王三强站在原地,看着鹰房,心里一阵发寒。
亲兄弟啊,为了点钱,就能下这种黑手。前世四弟偷盗入狱,他还觉得惋惜。现在看,有些人,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爹……”覃晓敏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轻轻握住他的手,“别太难过了。”
“我不难过。”王三强摇摇头,“就是觉得……可悲。”
他转身看着妻子:“晓敏,你说,我做错了吗?是不是太较真了?”
“你没有错。”覃晓敏很坚定,“规矩就是规矩。要是因为亲情就破规矩,那合作社早晚得垮。四平要是真有志气,就该凭本事进去,而不是走歪门邪道。”
王三强点点头,心里好受了一些。
一小时后,合作社办公室前的空地上,聚满了社员。听说王四平和孙瘸子下药偷鹰,大家都义愤填膺。
“太缺德了!海东青是多好的鹰!”
“四平这小子,从小就不学好!”
“孙瘸子也是,三强对他那么好,他还干这种事!”
王三强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的社员,又看看被押在旁边的王四平和孙瘸子,开口了:
“各位乡亲,今天开这个会,是让大家评评理。我王三强的亲弟弟王四平,联合孙瘸子,昨晚给我的鹰下麻药,想偷走。这事,该怎么处理,大家说。”
话音刚落,下面就炸了锅。
“送公安局!这是盗窃!”
“对!送公安局!”
“不能轻饶!”
王四平吓得脸都白了,扑通跪下:“三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送我去公安局!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孙瘸子也哭求:“三强,饶了我吧!我就是一时糊涂,我再也不干了!”
王三强看着他们,又看看社员们,沉默了一会儿,说:
“送公安局,是应该的。但……”他顿了顿,“但咱们毕竟是乡亲,是兄弟。我王三强做事,讲究一个理,也讲究一个情。”
他看着王四平:“四平,你是我亲弟弟,我今天给你留条路。第一,写检讨书,当着全屯人的面念,承认错误。第二,赔偿损失——海东青要是死了,你得赔。现在它没事,但你得赔医药费、误工费,一共五百块。第三,三年内,不得申请加入合作社,不得享受任何合作社福利。”
“五百块?!”王四平瞪大眼睛,“三哥,我哪有那么多钱?”
“没有就去借,去挣。”王三强毫不留情,“这是你该承担的后果。”
他又看向孙瘸子:“孙哥,你年纪大了,又是初犯。我不送你去公安局,但合作社的困难补助,从今天起取消。你自己挣饭吃吧。”
孙瘸子瘫倒在地,泪流满面。
处理决定宣布后,社员们议论纷纷。有人觉得太轻,有人觉得合适。
“三强还是心软了。”
“毕竟是亲兄弟,还能真送公安局?”
“孙瘸子也是活该,好好的补助不要,非干这种事。”
王三强不再多说,宣布散会。王四平和孙瘸子被带下去写检讨书。
人群散去后,覃晓敏走过来,轻声说:“他爹,你这样处理,娘那边……”
“娘那边我去说。”王三强叹了口气,“晓敏,你说我是不是太狠了?”
“不狠。”覃晓敏握住他的手,“你给了他们机会,没送公安局,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要是换成别人,早就送进去了。”
王三强点点头,看着远山。他知道,经此一事,他和四弟的兄弟情分,算是到头了。
但这就是现实。有些人,你越退让,他越得寸进尺。该硬的时候,就得硬。
“走吧,回家看看海东青。”他说。
夫妻俩并肩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