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省体改委来人
三月末,兴安岭的冰雪开始消融,向阳坡的雪水汇成涓涓细流,顺着山沟往下淌,在冰层下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像春天的序曲。
合作社大院里,王三强正带着人清理积雪,准备春耕。突然,两辆黑色轿车开进了大院,车牌是省城的。车上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气质儒雅。
王三强放下铁锹迎上去:“同志,你们是……”
老者伸出手:“王三强理事长吧?我是省体改委的赵志远,这是工作证。”
王三强接过工作证一看,果然是省体改委的副主任。他心里一咯噔,体改委是搞改革的,突然来兴安屯,肯定有大事。
“赵主任,欢迎欢迎!快请屋里坐。”
办公室里,覃晓敏赶紧泡茶。赵主任坐下后,打量着办公室——墙上挂着合作社的发展规划图、产品展示图、还有一张“兴安岭生态保护区”地图。
“王理事长,你们合作社搞得不错啊。”赵主任喝了口茶,“我在省里就听说了,兴安屯合作社是全省的典型,三年时间,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年收入几百万,了不起。”
“赵主任过奖了,都是党的政策好,乡亲们干得好。”
“政策好是一方面,关键还得有能人带头。”赵主任笑着说,“我这次来,是带着任务来的。省里想把你们合作社作为农村经济体制改革的试点,搞股份合作制改造。”
“股份合作制?”王三强心里一动。他前世听说过这种模式,但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合作社了。
“对。”赵主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中央关于农村经济体制改革的指导意见。核心思想是:明确产权,股份到人,民主管理,自负盈亏。说白了,就是把合作社改成股份公司,社员变成股东。”
王三强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文件很长,但核心意思很明确:农村合作社要改制,要建立现代企业制度,要对接资本市场。
“赵主任,您的意思是,让我们合作社改制,然后上市?”
“上市还早,但可以往这个方向努力。”赵主任说,“第一步是资产评估,把合作社的资产量化到每个社员头上,变成股份。第二步是建立股东大会、董事会、监事会,完善治理结构。第三步是在省股权交易中心挂牌,进行股权交易。”
王三强心里快速盘算。改制是好事,能明确产权,调动社员积极性。但也是挑战,涉及利益重新分配,处理不好会出乱子。
“赵主任,我们愿意改制,但有几个问题。”
“你说。”
“第一,资产评估怎么做?合作社的资产,有土地、山林、厂房、设备、存货,还有品牌、技术这些无形资产,怎么评估?”
“这个我们带了专家。”赵主任指着同行的两个人,“这是省资产评估所的刘所长和李工,专门来做评估的。”
“第二,股份怎么分?按人头分,还是按工分分,还是按入股资金分?”
“这个你们自己定,但要公平合理,大家认可。”赵主任说,“原则是:既要承认原始投入,又要考虑劳动贡献,还要照顾弱势群体。”
“第三,改制后,合作社的性质变不变?还是不是集体经济?”
“性质不变,还是集体所有制。”赵主任说,“只是把集体资产量化到个人,变成股份。社员既是劳动者,又是所有者,双重身份,双重利益。”
王三强点点头,这些问题都想过了。
“赵主任,我们合作社愿意做试点。但需要时间,需要指导。”
“没问题,我们工作组就住在这儿,直到改制完成。”赵主任说,“省里很重视这个试点,成功了要在全省推广。”
接下来几天,工作组开始工作。刘所长带人评估资产,李工带人清产核资,赵主任带着王三强设计改制方案。
评估工作很繁琐。光是合作社的固定资产就一大堆:鹿场、冷库、加工厂、度假村、学校、养老院、药材基地……还有流动资产:存货、现金、应收账款。无形资产更复杂:品牌价值、技术专利、客户资源……
刘所长带着七八个人,忙了一个星期,才初步完成评估。
“王理事长,初步结果出来了。”刘所长拿着报表,“合作社总资产评估价值五百二十万元,其中固定资产三百八十万,流动资产九十万,无形资产五十万。”
“五百二十万?”王三强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这个数字震惊了。
三年前,合作社成立时,总资产不到十万。三年后,五百二十万,翻了五十倍!
“这只是账面价值,如果按市场价值,可能更高。”刘所长说,“特别是你们的品牌和技术,价值很大。”
资产评估完了,接下来是股权设计。这是最关键的,也是最难的。
王三强召集合作社骨干开会,讨论股权分配方案。
“乡亲们,改制是大势所趋,也是好事。但怎么改,怎么分,得大家说了算。”王三强说,“我先提个方案,大家讨论。”
他走到黑板前,画了个图。
“合作社总股本五百二十万元,分成五百二十万股,每股一元。我建议这样分:第一,集体股占百分之五十一,也就是二百六十五万股,由合作社集体持有,作为公共积累和发展基金。”
“第二,社员个人股占百分之四十九,也就是二百五十五万股,分给社员。具体分配原则:按原始入股资金占百分之三十,按工分占百分之五十,按特殊贡献占百分之十,照顾老弱病残占百分之十。”
大家议论纷纷。
“三强,按这个分法,你能分多少?”李铁山问。
王三强算了算:“我原始入股十五万,占三万股;工分一千八百分,按比例能分九万股;特殊贡献,估摸着能分两万股。总共十四万股左右,占合作社总股本的百分之二点七。”
“那俺呢?”栓子问。
“你原始入股四万,占八千股;工分一千四百八十分,按比例能分七万四千股;特殊贡献,估摸着能分一万股。总共九万二千股,占百分之一点八。”
这么一算,大家心里有数了。王三强作为理事长,贡献最大,分的股也最多,但也不过百分之二点七,没有控股。普通社员,最少也能分到几千股,值几千块钱。
“这个方案,公平吗?”王三强问。
“公平!”李铁山第一个举手,“三强贡献最大,就该多分。俺们跟着干活,也分到了该得的。”
“公平!”栓子也举手。
“公平!”……
方案全票通过。
接下来是公示。合作社大院贴出了资产评估报告和股权分配方案,公示七天,社员有意见可以提。
头三天,相安无事。第四天,出问题了。
二、老孙头的困惑
出问题的是老孙头。孙老爷子七十五了,是合作社最早的社员之一。但他年纪大,干不了重活,工分少,原始入股也只有一千块钱。按照分配方案,他只能分到五千股,值五千块钱。
老孙头不干了,找到王三强:“三强,你这分法不对啊!俺是合作社的老人了,从第一天起就跟着你干,凭啥才分五千股?”
王三强耐心解释:“孙叔,分配方案是按原始入股、工分、贡献来的。您入股少,工分少,所以分的股就少。但合作社有照顾政策,您年纪大,还能多分点照顾股。”
“那也才六千股!你看铁山、栓子他们,都分好几万!”老孙头不服气,“俺是老了,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合作社刚成立时,俺第一个响应,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
这话说得在理。合作社刚成立时,很多人观望,是老孙头这些老人带头支持,才打开了局面。
王三强想了想:“孙叔,您说得对。这样,我提议开社员大会,讨论一下‘历史贡献’怎么算。像您这样的老社员,应该多考虑。”
“这还差不多。”老孙头气顺了些。
但问题不止一个。又有几个社员找来了,各有各的诉求:有的说家里孩子多,负担重,应该多分;有的说自己有技术,贡献大;有的说去年受伤了,工分少,不公平……
王三强头都大了。改制是好事,但涉及利益分配,再公平也有人觉得不公平。
他找赵主任商量。
“赵主任,您看这情况……”
“正常。”赵主任经验丰富,“农村改革,最难的就是利益调整。你们合作社已经算好的了,大家总体认可方案,只是个别调整。要是换其他村,早就打起来了。”
“那咋办?”
“开大会,民主讨论。”赵主任说,“让大家把意见都提出来,能解决的解决,不能解决的说明原因。关键是透明、公开、公正。”
于是,合作社召开了全体社员大会。八十六户,来了八十户,坐满了大院。
王三强把问题一个个摆出来。
“孙叔说,老社员贡献大,应该多分。大家觉得呢?”
李铁山站起来:“孙叔说得对。合作社刚成立时,是孙叔他们这些老人带头支持。没有他们,合作社起不来。我建议,给老社员加‘历史贡献股’,按入社时间算,每早一年加一千股。”
“同意!”大多数人举手。
“栓子他叔说,去年受伤了,工分少,不公平。大家觉得呢?”
赵老四说:“受伤是为合作社受的伤,应该算工伤,工分按平均值算。”
“同意!”
“四婶说,家里孩子多,负担重,应该多分……”
这个意见争议大了。有人说该照顾,有人说不能开这个口子,否则家家都说自己负担重。
最后表决:不按家庭负担分股,但合作社从公益金里拨一笔钱,作为困难家庭补助。
一个个问题讨论,一个个解决。大会开了整整一天,终于把所有问题都捋顺了。
最后通过的股权分配方案是:集体股占百分之五十一,社员个人股占百分之四十九。个人股分配:原始入股占百分之三十,工分占百分之五十,历史贡献占百分之五,特殊贡献占百分之五,照顾股占百分之十。
按照这个方案,王三强分到十五万股,占百分之二点九;李铁山分到十万股,占百分之一点九;栓子分到九万五千股,占百分之一点八;老孙头分到一万二千股,占百分之零点二……
虽然还有人不完全满意,但大多数人都认可了。
公示七天,没有重大异议。
股权分配方案确定后,接下来是建立治理结构。按照股份合作制的要求,要成立股东大会、董事会、监事会。
股东大会是最高权力机构,所有股东都有投票权。董事会是决策机构,由股东大会选举产生。监事会是监督机构,监督董事会和经理层。
选举在四月初进行。经过投票,王三强当选董事长,李铁山、栓子、赵老四、陈明当选董事。老孙头和其他两个老社员当选监事。
“从今天起,兴安屯合作社正式改制为‘兴安岭山货股份有限公司’!”王三强在成立大会上宣布,“咱们是全省第一家农村股份公司,是改革的排头兵!”
掌声雷动。
赵主任也很高兴:“王董事长,恭喜你们!省里会把你们的经验总结推广,让更多的农村合作社走上这条改革之路。”
三、股权交易中心挂牌
公司成立了,下一步是在省股权交易中心挂牌。这是全省第一个农村企业挂牌,意义重大。
股权交易中心在省城哈尔滨。四月中旬,王三强带着公司材料去了省城。
交易中心的主任姓吴,是个精干的中年人。看到王三强带来的材料,他很惊讶。
“兴安岭山货股份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二十万,股东八十六人,年收入三百万……王董事长,你们这是农村企业?比很多城里的厂子还规范啊!”
“我们是按照现代企业制度要求规范的。”王三强说,“吴主任,我们想挂牌,进行股权交易。”
“可以,但需要审核。”吴主任说,“材料我先收下,我们组织专家评审。如果通过,就可以挂牌了。”
评审很严格。专家们仔细审查了公司的资产评估报告、股权分配方案、公司章程、财务报表……还特意派人去兴安屯实地考察。
考察组在兴安屯住了三天,看了鹿场、加工厂、度假村、学校、养老院,还走访了社员家庭。回去后,给出了高度评价。
“这个公司不简单,管理规范,效益好,前景广阔。更重要的是,它带动了整个村子的发展,是农村改革的典范。”
评审顺利通过。五一劳动节,兴安岭山货股份有限公司在省股权交易中心正式挂牌。
挂牌仪式很隆重。省里、市里、县里都来了领导,还有记者、客商、投资者,把交易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王三强作为董事长,敲响了挂牌的铜锣。
“咚——”锣声清脆,象征着一个新的开始。
挂牌后,公司的股权可以公开交易了。交易中心的大屏幕上,出现了“兴安岭山货”的代码:xa001,开盘价每股一元。
一开始,交易很冷清。很多人对农村企业不熟悉,不敢买。但很快,情况发生了变化。
深圳的赵经理第一个出手,买了一万股。他在电话里对王三强说:“王董事长,我看好你们公司!这一万股,我不卖,就当长期投资。”
省医药公司、百货大楼、旅游公司也纷纷买入。他们跟公司有业务往来,知道公司效益好。
更让人意外的是,几个香港客商也来买股。他们通过深圳的赵经理了解到公司的情况,认为有投资价值。
一周后,股价涨到了一元二角。一个月后,涨到了一元五角。
社员们沸腾了。原来手里的股权,真的能升值!老孙头的一万二千股,买的时候值一万二,现在值一万八了,净赚六千!
“三强,不,董事长,你这改制改得好啊!”老孙头笑得合不拢嘴,“俺这棺材本,变成活钱了!”
“孙叔,这才刚开始。”王三强说,“等公司发展好了,股价还能涨。”
但不是所有人都高兴。有些社员看着股价涨,就想卖股套现。栓子就动了心思。
“三强,俺那九万五千股,现在值十四万多。俺想卖一部分,盖新房,娶媳妇。”
王三强劝他:“栓子,眼光放长远。公司刚挂牌,股价还会涨。你现在卖了,以后后悔。再说了,你是公司董事,要带头持有股份,给其他股东信心。”
“可俺急着用钱……”
“用钱可以从合作社借,不要卖股。”王三强说,“股份是下蛋的鸡,卖了就没了。留着股份,年年有分红,还能增值,这才是长久之计。”
栓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放弃了卖股的念头。
王三强趁热打铁,召开股东大会,通过了“股权锁定期”的规定:公司董事、监事、高管,所持股份三年内不得转让;普通股东,一年内不得转让。
这个规定,保证了公司股权的稳定,也给了投资者信心。
到六月底,公司股价稳定在一元八角左右,总市值接近一千万元。合作社的八十六户股东,户均持股市值超过十万元。
这在1986年,简直是天文数字。
夜里,王三强在合作社日志上写道:“六月三十日,公司挂牌两月,股价一元八角,市值千万。社员欢欣,信心倍增。然,上市非终点,乃起点。公司治理需完善,经营需规范,发展需持续。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写完后,他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兴安屯。屯子里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都在谈论股价,谈论分红,谈论未来。
这就是改革的力量,是资本的力量,是希望的力量。
三年前,谁能想到,兴安屯的农民能成为上市公司的股东?
现在,他们不仅是劳动者,还是所有者;不仅挣工分,还挣股息;不仅靠土地吃饭,还靠资本增值。
这就是他想要的变化:让农民真正富起来,让农村真正振兴起来。
明天,公司要开半年总结会,要规划下半年发展,要研究新产品开发……
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走得坚定。
为了这片土地,为了这些乡亲,为了这份事业。
他会继续奋斗,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