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封录取通知书
六月初,兴安屯小学的操场上,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教室里闷热得像蒸笼,孩子们挥着蒲扇,额头上都是汗珠。王三强家的大丫,正趴在课桌上,认认真真地答期末试卷。
最后一门是数学。大丫咬着铅笔头,眉头微皱,很快又舒展开来,在草稿纸上刷刷地演算。她今年十一岁,已经是小学五年级了。在兴安屯小学,她的成绩永远是第一名。
监考的是陈明老师。他背着手在教室里踱步,走到大丫身边时,特意停下来看了看她的卷子。卷面整洁,字迹工整,一道应用题用了三种解法。陈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孩子,是块好料。
交卷铃响了。大丫仔细检查了一遍,才站起来交卷。走出教室,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操场上的杨树叶子蔫蔫地耷拉着,一丝风都没有。
“大丫,考得咋样?”同班的小翠跑过来问。
“还行。”大丫腼腆地笑笑,“最后那道题你做了没?”
“没,太难了。你呢?”
“做了,用了三种方法。”
小翠吐吐舌头:“你可真厉害。”
俩女孩手拉手往家走。路上,小翠神秘兮兮地说:“大丫,你听说了吗?县一中的少年班要来咱们学校招生了。”
大丫心里一跳:“少年班?啥时候?”
“说是暑假前,要考试呢。全县只招十个人,听说考上就能直接读初中,还能跳级。”
大丫没说话,但心里有了想法。她早就听爹说过,县一中是全县最好的中学,少年班更是优中选优。要是能考上……
回到家,覃晓敏正在灶台边做饭。看见大丫回来,她擦了擦手:“考完了?累了吧?快洗手吃饭。”
“娘,俺不累。”大丫放下书包,“爹呢?”
“你爹去县里了,说是公司有事,晚上回来。”
吃饭时,大丫把少年班的事跟娘说了。覃晓敏听了,又是高兴又是担心。
“少年班好啊,可要真考上了,就得去县里住校了。你才十一岁,娘不放心。”
“娘,俺不小了。”大丫说,“爹说过,好儿女志在四方。俺想去试试。”
正说着,王三强回来了。他脸色有些疲惫,但看见大丫,还是露出了笑容。
“大丫,考完了?”
“嗯。爹,俺想考县一中的少年班。”
王三强一愣,随即高兴起来:“好事啊!爹支持你!啥时候考?”
“说是暑假前,具体时间还不知道。”
“行,爹帮你打听打听。”
夜里,王三强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大丫要考少年班,他既骄傲又舍不得。大丫是他第一个孩子,从小就懂事,学习好,是八个闺女里最让他省心的。可她才十一岁,就要离家住校,他这个当爹的,心里不是滋味。
覃晓敏翻了个身,轻声说:“他爹,你真舍得大丫去县里?”
“舍不得也得舍。”王三强叹口气,“孩子有出息,咱们得支持。再说了,县里条件好,教育质量高,对将来考大学有帮助。”
“可她太小了,洗衣吃饭,啥都不会……”
“不会可以学。大丫聪明,能照顾好自己。”
话虽这么说,王三强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但第二天,他还是去县里打听清楚了:少年班招生考试在七月十号,考语文、数学、英语三科。录取后,九月一号开学,住校,一个月回家一次。
“大丫,还有一个月时间,好好准备。”王三强给大丫买了复习资料,“爹相信你能考上。”
大丫接过资料,用力点头:“爹,你放心,俺一定努力。”
接下来的一个月,大丫把自己关在屋里复习。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用来看书做题。王三强看她这么用功,心疼又欣慰。
“大丫,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爹,俺不累。”
七个妹妹也知道大姐要考学,都很乖,不吵不闹。二丫还给大姐画了张画:一个女孩坐在书桌前看书,窗外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画上写着:“大姐加油”。
七月十号,考试的日子。王三强亲自送大丫去县里。考场设在县一中,来了二百多个孩子,都是全县各小学的尖子生。
“大丫,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王三强给女儿打气。
“嗯,爹,你回去吧,考完了俺自己坐车回。”
“爹等你。”
三个小时的考试,王三强就在校门口等着。天热,他站在树荫下,汗水湿透了衬衫。但他不在乎,心里只惦记着女儿。
考完了,大丫走出来,脸上带着笑。
“爹,题不难,俺都做完了。”
“好,好,走,爹带你下馆子去。”
王三强带大丫去了县里最好的饭店,点了四个菜:锅包肉、地三鲜、红烧鱼、炒鸡蛋。大丫吃得很少,心思还在考试上。
“爹,你说俺能考上吗?”
“能,一定能。”
回到家,等待的日子最难熬。大丫表面上平静,但王三强知道,她心里急。有时候半夜起来,还能看见她屋里的灯亮着。
“大丫,睡吧,别等了。”
“爹,俺睡不着。”
七月二十号,录取通知书终于来了。是县一中的校长亲自送来的——王三强现在是县里的名人,校长很给面子。
“王董事长,恭喜啊!王大丫同学以全县第二名的成绩,被我校少年班录取!”校长满脸笑容。
王三强接过通知书,手有些抖。红色封皮,金色大字:“录取通知书”。翻开,里面写着:“王大丫同学,经考核,你被我校少年班录取,请于九月一日持此通知书报到。”
“大丫,考上了!还是第二名!”王三强激动地喊。
大丫从屋里跑出来,接过通知书,看了又看,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爹,俺考上了……”
“好孩子,好孩子……”王三强搂着女儿,眼圈也红了。
覃晓敏在旁边抹眼泪,七个妹妹围上来,叽叽喳喳。
“大姐真厉害!”
“大姐要去县里上学了!”
“俺也要考少年班!”
屯里人听说后,都来祝贺。
“三强,你家大丫真出息!”
“全县第二,了不得啊!”
“大丫,到了县里好好学,给咱屯争光!”
大丫挨个道谢,小脸激动得通红。
二、缝被褥的夜晚
录取通知书来了,接下来就是准备上学的东西。县一中少年班是住校,要带被褥、衣服、洗漱用品、学习用品……
覃晓敏开始忙活起来。她翻出最好的棉花,弹得蓬松柔软,扯了崭新的花布,一针一线地缝被褥。
“娘,俺帮你。”大丫说。
“不用,你去看书。”覃晓敏说,“娘给你缝得厚厚的,县里冬天冷,别冻着。”
夜里,煤油灯下,覃晓敏缝被褥,王三强在旁边帮忙拉布。八个闺女都睡了,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沙沙声。
“他爹,大丫这一走,家里就冷清了。”覃晓敏说着,眼泪掉在布上。
“孩子有出息,是好事。”王三强说,“再说了一个月还能回来一次。”
“话是这么说,可……可她才十一岁啊……”覃晓敏泣不成声,“别的孩子这个年纪,还在娘怀里撒娇呢……”
王三强心里也酸,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爹,得坚强。
“晓敏,别哭了。大丫懂事,能照顾好自己。咱们得为她高兴。”
“俺知道,可就是忍不住……”
缝完被褥,覃晓敏又开始准备衣服。她给大丫做了两身新衣裳:一身是蓝布裤子白衬衫,上学穿;一身是花布裙子,休息时穿。又买了内衣、袜子、围巾、手套……
“娘,够了,太多了。”大丫说。
“不多,县里不比家里,啥都得买。”覃晓敏说,“钱够吗?不够娘再给你拿。”
王三强给了大丫二百块钱:“这钱你拿着,该花就花,别省着。吃饭要吃好,学习要买书就买,别心疼钱。”
“爹,用不了这么多……”
“拿着。”王三强硬塞给她,“穷家富路,多带点钱,心里踏实。”
除了钱和东西,王三强还教大丫一些生活常识:怎么洗衣服,怎么叠被子,怎么跟同学相处,怎么保护自己……
“大丫,到了学校,好好学习,但也要注意身体。跟同学好好相处,别惹事,但也不能让人欺负。有啥困难,给家里打电话,或者找老师。”
“爹,俺记住了。”
“还有,”王三强犹豫了一下,“你是农村孩子,去了县里,可能会有人笑话你。别怕,用成绩说话。咱们不比任何人差。”
“爹,你放心,俺不会给你丢脸的。”
离家的日子越来越近。大丫开始收拾行李。一个木箱子,装得满满的:被褥、衣服、书、文具、还有娘做的酱菜、爹买的糖果……
每装一样东西,覃晓敏就要嘱咐一遍:“这个酱菜是娘亲手做的,下饭;这包糖,跟同学分着吃;这本书是你爹给你买的,有空看看……”
大丫一一答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八个闺女里,大丫最懂事,也最早离家。她这一走,像是把这个家的童年也带走了。
八月最后一天,全家开了一个送别会。
王三强做了八个菜,寓意八面玲珑。八个闺女围坐一桌,从大到小。
“今天这顿饭,是给大丫送行。”王三强举起杯子,“大丫,到了县里,好好学,家里的事不用操心。妹妹们,你们要向大姐学习,将来也考好学校。”
大丫站起来,给爹娘鞠了一躬:“爹,娘,谢谢你们养育俺。俺一定好好学习,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又给妹妹们鞠了一躬:“大姐要走了,你们在家听爹娘的话,好好学习,互相照顾。”
妹妹们都哭了。
“大姐,俺会想你的……”
“大姐,你啥时候回来?”
“大姐,给俺写信……”
大丫忍着泪,挨个抱了抱妹妹。
夜里,大丫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她爬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很好,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她看着这个生活了十一年的家:三间砖瓦房,院子里有棵老榆树,树下有口井,井边拴着条黄狗……
这里的一切,她都熟悉。明天,就要离开了。
王三强也没睡,走出来,看见女儿,走过去。
“大丫,想啥呢?”
“爹,俺舍不得家。”
“家永远在这儿,你想啥时候回来都行。”王三强搂着女儿的肩膀,“但好儿女志在四方。你不能一辈子待在屯里,得出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爹,俺知道。可就是……”
“爹懂。”王三强说,“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舍不得家。但人总要长大,总要离开。这是成长的一部分。”
父女俩站在月光下,说着话,直到深夜。
三、送别与期盼
九月一号,天还没亮,覃晓敏就起来了。她做了大丫最爱吃的小米粥、烙饼、咸鸭蛋。大丫也起来了,穿上新衣裳,梳好辫子,整个人精神又漂亮。
七个妹妹都起来了,围着大姐,舍不得。
“大姐,这个给你。”二丫递过来一张画,画的是全家福:爹、娘、八个闺女,手拉手站在合作社大院里。
“大姐,这个给你。”三丫四丫合做了一个书签,用干花做的,很漂亮。
“大姐,这个给你。”五丫六丫合买了一支钢笔,花了她们攒了半年的零花钱。
“大姐……”七丫八丫还小,只会抱着大姐的腿哭。
大丫一一收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吃了早饭,王三强去合作社开车——是一辆新买的吉普车,公司配的。他要亲自送大丫去县里。
行李装上车,大丫跟娘和妹妹们告别。
“娘,俺走了,你多保重。”
“大丫,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妹妹们,好好学习,听爹娘的话。”
告别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流了一次又一次。最后,大丫狠心上了车。
车开动了。从后视镜里,大丫看见娘和妹妹们站在门口,不停地挥手。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王三强开着车,心里也不好受。但他不能哭,他是爹。
“大丫,别哭了。又不是不回来了,一个月就回来一次。”
“爹,俺知道,可就是忍不住……”
车开出兴安屯,上了公路。路两边的白杨树飞快地向后退,远处的兴安岭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大丫,你看,那就是咱们的兴安岭。”王三强说,“你记住,无论走到哪里,根在这儿。这里是你的家,你的根。”
“爹,俺记住了。”
到了县一中,校门口已经有很多家长和学生了。王三强停好车,帮大丫拿行李。
少年班的班主任是个中年女老师,姓刘,很和蔼。看见王三强,她认出来了。
“王董事长,您好!这是您女儿吧?欢迎欢迎!”
“刘老师,您好。大丫就交给您了,麻烦您多照顾。”
“放心,我们一定会照顾好每一个孩子。”
办完入学手续,领了宿舍钥匙。宿舍是四人间,干净整洁。大丫的室友还没来,王三强帮她铺床,整理东西。
“大丫,这是生活费,收好。这是电话卡,想家了就给家里打电话。这是老师的电话,有事找老师……”
他一样一样地交代,像个唠叨的老太太。
大丫一一记下。
都安排好了,该走了。王三强站在宿舍门口,看着女儿,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大丫,爹走了。好好学习,注意身体。”
“爹,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
“嗯。爹走了。”
王三强转身下楼,脚步有些踉跄。走到楼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大丫站在窗口,正看着他。
父女俩对视着,都红了眼眶。
王三强挥挥手,转身上了车。车开动了,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女儿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教学楼后。
这个坚强的汉子,终于忍不住,趴在方向盘上哭了。
但他很快擦干眼泪。他知道,女儿长大了,要飞了。他不能拖后腿,得让她飞得更高,更远。
开车回家的路上,王三强想了很多。大丫是第一个,将来二丫、三丫、四丫……八个闺女,都会陆续离开家,去读书,去工作,去成家。
这就是为人父母的责任:把孩子养大,然后放手,让他们去闯自己的天地。
虽然舍不得,但必须这么做。
回到家,家里冷冷清清的。覃晓敏在抹眼泪,七个闺女围着娘,也都红着眼圈。
“他爹,大丫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宿舍挺好,老师也好。”
“那就好……”
王三强把七个闺女叫到跟前:“大丫走了,家里就靠你们了。二丫,你是二姐,要帮着娘照顾妹妹。三丫四丫,你们要好好学习。五丫六丫,要听话。七丫八丫,要健健康康长大。”
“爹,俺们知道。”
夜里,王三强在合作社日志上写道:“九月一日,送大丫入学。心中不舍,但知此为必经之路。孩子长大,父母放手,天理人伦。唯愿其学有所成,健康成长。家中诸事,需重新安排。然,此乃新开始,非结束。路漫漫,继续前行。”
写完后,他站在窗前,望着县里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大女儿,在开始新的人生。
而他,要继续奋斗,为剩下的七个女儿,为全屯的乡亲,为这片山林。
路还很长,但他不孤单。
因为,爱在延续,希望在生长。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合作社的路,还要继续。
而且,会越走越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