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北京来信
九月下旬,兴安岭的秋天来得迅猛。一夜间,白桦树的叶子就黄了,松针还是墨绿的,杨树叶半黄半绿,远远望去,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王三强刚从县里开完会回来,合作社的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扬起一溜烟尘。他怀里揣着一份文件——是县里关于扶持农村合作社发展的新政策。正琢磨着怎么落实,车进了屯子,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口站着个人,穿着邮政的绿制服。
“王理事长,有您的信!”邮递员老张挥着手里的信封。
王三强停下车,接过信。信封是牛皮纸的,右下角印着“北京美术附属中学”几个红字。他心里咯噔一下,北京来的信,肯定是关于二丫的。
二丫今年十岁,在兴安屯小学读四年级。这孩子从小就喜欢画画,从能拿笔开始,就到处画:画院子里的鸡鸭,画山上的树木,画合作社的鹿场……去年她画的《冬捕图》还在省里儿童画展得了奖。合作社的宣传画、产品包装上的图案,很多都是她画的。
王三强拆开信,手有些抖。信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
“尊敬的王三强同志:您好!我们是北京美术附属中学招生办公室。经我省教育厅推荐,我们了解到您的女儿王二丫同学在美术方面有特殊天赋。我校是国家级艺术教育实验学校,设有小学部、初中部、高中部,专门培养有艺术特长的学生。经研究,我们决定破格录取王二丫同学为我校小学五年级学生。请于十月八日前来我校办理入学手续……”
后面附了录取通知书、入学须知、收费标准。
王三强看完信,半天没动弹。北京美术附中,那可是全国有名的艺术学校,培养出很多画家、设计师。二丫能被破格录取,是天大的好事。
可问题是,二丫才十岁,要去北京读书?那得有人陪读。而且学费不菲,一年要一千块钱,还不算生活费、材料费、住宿费……加起来,一年少说也得两千。
两千块钱,在1986年,是巨款。县城里一个工人,一个月工资五六十,一年不到一千。两千,够一个工人干两年。
王三强不是拿不出这笔钱。合作社改制后,他的年薪加分红,一年能拿三四万。两千块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问题是,二丫这么小,去北京那么远的地方,能行吗?谁来陪读?覃晓敏要去陪读,家里剩下的六个闺女谁来照顾?
他怀着复杂的心情回了家。覃晓敏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脸色不对,问:“他爹,咋了?”
“北京来信了。”王三强把信递给她,“二丫被北京美术附中录取了。”
覃晓敏手一抖,衣服掉在地上。她接过信,看了几遍,眼泪就下来了。
“这是好事啊……可……可北京那么远,二丫才十岁……”
“是啊,我也在琢磨这个事。”
正说着,二丫放学回来了。小姑娘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画板,小脸被秋阳晒得红扑扑的。看见爹娘在院子里,她跑过来。
“爹,娘,俺今天画了幅新画,你们看!”
她展开画板,上面画的是一群鹿在树林里奔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很有意境。
王三强看着画,又看看女儿,心里更矛盾了。二丫确实有天赋,如果去北京学习,将来可能成大器。可如果留在兴安屯,可能就埋没了。
“二丫,爹娘跟你说个事。”王三强把信给她看,“北京美术附中录取你了,让你去北京上学。”
二丫愣住了,接过信看了半天,小脸从惊讶到兴奋,又从兴奋到不安。
“北京……那么远啊……”
“你想去吗?”覃晓敏问。
二丫咬着嘴唇,半天不说话。她想去,北京是首都,美术附中是全国最好的艺术学校。可她舍不得家,舍不得爹娘,舍不得姐姐妹妹。
“俺……俺不知道……”
“不急,你慢慢想。”王三强说,“这是大事,得想清楚。”
夜里,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床上,都睡不着。
“他爹,你说咋办?”覃晓敏问。
“从二丫的前途考虑,应该去。”王三强说,“北京的条件好,老师好,机会多。留在屯里,可惜了。”
“可她才十岁,去了谁照顾?俺要是去陪读,家里这六个咋办?大丫在县里,二丫在北京,家里就剩六个小的……”
这确实是个难题。王三强想了很久,说:“要不,你去陪读半年,等二丫适应了,你再回来。北京那边,可以请个保姆,或者找个可靠的亲戚。”
“那得花多少钱啊?”
“钱不是问题。”王三强说,“为了孩子的前途,花多少钱都值。”
“可俺舍不得你,舍不得家里……”
王三强搂住妻子:“我也舍不得。但为了孩子,咱们得做出牺牲。”
第二天,王三强召集全家人开会,包括在县里读书的大丫,也被叫了回来。
八个闺女围坐在炕上,从大到小。王三强把情况说了一遍。
“今天开家庭会议,讨论二丫的事。北京美术附中录取她了,但要去北京上学,得有大人陪读。你们说说,该咋办?”
大丫第一个发言:“爹,娘,俺觉得二丫应该去。她在画画上有天赋,不能埋没了。北京的条件好,对她发展有利。”
三丫四丫说:“二姐走了,俺们会想她。但她应该去追求梦想。”
五丫六丫还小,不太懂,但知道二姐要去很远的地方,都哭了:“二姐别走……”
七丫八丫在娘怀里,懵懵懂懂。
二丫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王三强看着女儿们,心里有了决定。
“二丫,爹问你,你真喜欢画画吗?”
二丫抬起头,用力点头:“喜欢。俺喜欢把看到的东西画下来,喜欢用颜色表达心情。”
“那你想不想成为大画家?”
“想。”
“好。”王三强一拍桌子,“那爹支持你去北京。娘陪你半年,等你适应了,娘再回来。钱的事不用操心,爹供得起。”
二丫扑到爹怀里:“爹……俺舍不得你们……”
“傻孩子,好儿女志在四方。”王三强摸着女儿的头,“你去北京学画画,学成了,回来把咱们兴安岭画得更美,把合作社画得更兴旺,这就是对爹娘最好的报答。”
家庭会议决定:二丫去北京上学,覃晓敏陪读半年。
接下来,就是紧张的准备工作。
二、临行密密缝
去北京比去县里复杂得多。不光要准备被褥衣服,还要准备画具、颜料、纸张……而且北京气候和东北不一样,冬天没那么冷,但春天有沙尘,夏天炎热。
覃晓敏又开始忙活了。这次,她缝的被褥薄一些,但更精细。又给二丫做了几身适合北京穿的衣服:薄棉袄、夹袄、单衣……
“娘,够了,北京能买。”二丫说。
“买的不如娘做的好。”覃晓敏说,“娘做的,穿着暖和。”
王三强去了趟县城,给二丫买了一套专业的画具:画板、画架、颜料、画笔、调色板……花了二百多块钱。又去书店买了美术教材、画册。
“二丫,这些你带去,好好学习。”
“爹,太贵了……”
“不贵,值得。”
除了物质准备,还有心理准备。王三强找来地图,给二丫讲北京的位置,讲从兴安屯到北京有多远,要坐多久的火车。
“爹,北京真的很大吗?”
“很大,比省城哈尔滨还大。有天安门,有故宫,有长城……有很多你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那俺能适应吗?”
“能,俺闺女最棒了。”
话虽这么说,王三强心里也没底。二丫从小在屯里长大,最远只去过县城。一下子去北京,能适应吗?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决定了,就得往前走。
九月底,该买火车票了。从县里到北京,没有直达车,得先到省城哈尔滨,再从哈尔滨转车到北京。全程得两天一夜。
王三强托人买了两张卧铺票——硬卧,一张票四十多块钱。又给覃晓敏准备了路上吃的:煮鸡蛋、烙饼、咸菜、水……
“晓敏,路上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二丫。到了北京,先找地方住下,再去学校报到。有事打电话,合作社在北京有办事处。”
合作社确实在北京设了办事处,主要是联系业务、开拓市场。办事处有个小伙子叫小刘,是本地人,王三强已经打电话让他接站了。
“他爹,你放心,俺会照顾好的。”覃晓敏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就是家里……剩下六个孩子,你一个人……”
“家里有铁山他们帮忙,没事。”王三强说,“你安心陪二丫,半年很快就过去了。”
离别的日子定在十月五号。四号晚上,全家又开了个送别会。
这次比送大丫时更伤感。大丫只是去县里,一个月能回来一次。二丫去北京,半年才能回来。
王三强做了十个菜,寓意十全十美。八个闺女,加上爹娘,正好十个人。
“今天这顿饭,是给二丫和娘送行。”王三强举起杯子,“二丫,到了北京,好好学习,听娘的话,听老师的话。娘,辛苦你了,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二丫。”
覃晓敏眼泪汪汪:“他爹,家里就靠你了……”
大丫说:“二丫,你放心去,家里有俺照顾妹妹们。”
三丫四丫说:“二姐,俺们会想你的……”
五丫六丫抱着二丫不撒手:“二姐别走……”
七丫八丫还不懂事,但看大家都哭,也跟着哭。
二丫挨个抱了抱妹妹们,最后抱住爹:“爹,俺会想你的……”
“爹也会想你。”王三强强忍着泪,“到了北京,常写信,常打电话。”
夜里,二丫睡不着,爬起来画画。她画了一张全家福:爹坐在中间,娘站在旁边,八个闺女围在身边。画得很仔细,每个人的表情都很生动。
画完,她在画角写上:“1986年秋,离家前夜。”
王三强看见了,把画收起来:“这幅画爹珍藏了。”
十月五号,天还没亮,全家都起来了。覃晓敏和二丫换上出门的衣服,行李已经装上了车。
告别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流了一次又一次。最后,覃晓敏和二丫上了车。
车开动了。从车窗里,二丫看见爹和姐姐妹妹们站在门口,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她靠在娘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覃晓敏搂着女儿,也泪流满面。
王三强站在家门口,直到车消失在视野里,才转身回屋。屋里空荡荡的,少了两个人,像是少了很多。
大丫懂事地给爹倒了杯水:“爹,你坐会儿。”
“爹没事。”王三强摆摆手,“大丫,你明天回学校吧,别耽误学习。家里的事,爹能应付。”
“爹,俺请了两天假,帮你收拾收拾。”
王三强看着大女儿,心里一暖。大丫长大了,能顶事了。
三、北京的第一封信
覃晓敏和二丫在路上走了三天。先坐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火车到哈尔滨,在哈尔滨住了一晚,第二天坐上去北京的火车。
火车上,二丫很兴奋。这是她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她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风景:田野、村庄、城市……
“娘,你看,那片山跟咱兴安岭不一样。”
“娘,你看,那条河真宽。”
覃晓敏看着女儿兴奋的样子,心里稍微好受些。只要女儿高兴,再远也值得。
到北京是十月八号下午。一出火车站,二丫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比省城哈尔滨热闹多了。
“二丫,这儿!”办事处的小刘举着牌子来接站。
小刘二十多岁,很热情。他帮忙拿行李,打了辆出租车,把娘俩送到学校附近的一家旅馆。
“王婶,二丫,你们先在这儿住下,明天我陪你们去学校报到。”
“小刘,谢谢你。”覃晓敏说。
“应该的,王理事长特意嘱咐的。”
第二天,小刘陪娘俩去学校。北京美术附中在朝阳区,校园不大,但很精致。教学楼是苏式建筑,红砖灰瓦,很有艺术气息。
报到很顺利。老师看了二丫的画,很满意。
“王二丫同学,你的画很有灵性,就是基础差些。不过没关系,咱们从头学起。”
老师给二丫安排了宿舍,是六人间,已经住了五个女孩,都是全国各地考来的。二丫是最小的。
覃晓敏帮女儿铺床,整理东西。同宿舍的女孩们都很友好,帮忙收拾。
“阿姨,您放心,我们会照顾二丫的。”
“谢谢你们。”覃晓敏心里踏实了些。
都安顿好了,覃晓敏在学校附近的胡同里租了间平房,月租三十块钱。房子不大,但干净,有床有桌有灶,能做饭。
“娘,俺能住校,你不用租房子。”二丫说。
“娘陪你半年,等你适应了再回去。”覃晓敏说,“租个房子,你能常来,娘也能给你做点好吃的。”
安顿下来后,二丫开始了在北京的学习生活。每天上午文化课,下午专业课,晚上自习。她很用功,知道机会来之不易。
第一个星期,二丫就给家里写了封信。信很长,写了三页纸。
“爹,娘,姐姐妹妹们:你们好!俺和娘到北京了,一切都好。学校很大,很漂亮。老师很好,同学也很好。俺的宿舍有六个女孩,她们都对俺很好。俺已经开始上课了,文化课有点难,但俺会努力。专业课很有趣,老师教俺们素描、色彩、构图……俺很喜欢。娘租了房子,离学校不远。娘每天给俺做饭,送到学校来。北京很大,很热闹,但俺想家,想你们……”
王三强收到信,读了一遍又一遍。晚上,他把信给孩子们念了。
“二姐说她想咱们。”三丫说。
“二姐说北京很大。”四丫说。
“俺也想二姐。”五丫六丫说。
王三强给二丫回信:“二丫,爹收到你的信了,很高兴。你在北京要好好学习,听老师的话,听娘的话。家里一切都好,你不用惦记。大丫学习用功,三丫四丫听话,五丫六丫懂事,七丫八丫健康。合作社也很好,今年收成不错。爹等着看你画的画……”
信寄出去了,王三强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家里少了两个人,冷清了很多。但他知道,这是成长的代价。
夜里,他在合作社日志上写道:“十月十五日,收到二丫北京来信。字里行间,既有新奇兴奋,又有思乡之情。孩子在外,父母牵挂,此乃人之常情。然,雏鹰展翅,必离巢穴。唯有放手,方能高飞。家中诸事,需重新适应。然,此乃生活之常态,亦为成长之必须。路漫漫,继续前行。”
写完后,他站在院子里,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有他的妻子和二女儿,在陌生的城市里,开始新的生活。
而他,要撑起这个家,撑起合作社,撑起这片山林。
路还很长,但他不孤单。
因为,爱在传递,梦在生长。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兴安屯的故事,还要继续。
而且,会越来越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