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油费里的猫腻
十月下旬,兴安岭的秋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山上的树叶全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合作社的运输队最忙的时候到了——要赶在第一场雪前,把加工好的山货运出去,把过冬的物资运进来。
运输队长是四弟王四平。他自从当上队长后,一直兢兢业业,把运输队管得井井有条。可最近,王三强查账时发现不对劲:运输队的油费开支,比去年同期增加了百分之三十。
“四平,油费咋涨这么多?”王三强把账本摊在桌上。
王四平挠挠头:“三哥,今年活儿多,跑得勤,油费自然多。”
“活儿是多了,但也没多百分之三十。”王三强指着账本,“你看,上个月跑了五十趟县城,油费一千二。去年同期跑四十趟,油费八百。平均每趟的油费,从二十涨到二十四,涨了百分之二十。这还不算,维修费、过路费、伙食补助,都涨了。”
王四平脸色有点不自然:“三哥,现在油价涨了……”
“油价是涨了,但只涨了百分之五。”王三强从抽屉里拿出县石油公司的调价通知,“我查过了,柴油从每升四毛二涨到四毛四,涨了百分之四点八。你们的油费涨幅,远远超过油价涨幅。”
王四平不说话了,额头冒汗。
王三强看着弟弟,心里明白了几分。运输队油费虚报,这是老问题了。以前合作社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公司化了,管理要规范,不能再这么糊弄了。
“四平,你跟哥说实话,到底咋回事?”
王四平“扑通”一声跪下了:“三哥……俺……俺对不起你……”
原来,运输队有三个司机,私下里合伙搞猫腻:每次加油,让加油站多开发票;虚报里程数;甚至偷偷卖油。多出来的钱,三个人平分。王四平作为队长,知道这事,但觉得司机辛苦,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糊涂!”王三强拍桌子,“你这是纵容犯罪!合作社的钱,是全社员的钱,你们就这么糟蹋?”
“三哥,俺错了……俺这就让他们把多拿的钱退回来……”
“退?这是退钱的事吗?”王三强痛心疾首,“这是原则问题!四平,你是我亲弟弟,我让你当队长,是信任你。你就这么回报我?”
王四平痛哭流涕:“三哥,你罚俺吧,咋罚都行……”
王三强沉默了。处理亲弟弟,他下不去手。但不处理,没法服众。现在合作社改制了,是股份公司了,管理要规范,制度要严格。
“你先起来。”王三强说,“这事不止你一个人,得查清楚。你把那三个司机叫来,还有,把运输队这半年的账本都拿来。”
王四平走后,王三强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他知道,这是公司化后第一次管理危机,处理不好,会影响整个公司的威信。
下午,三个司机来了。都是三十多岁的汉子,平时老实巴交的,没想到会干这种事。
王三强没发火,而是让他们坐下来。
“说说吧,咋回事。”
三个人互相看看,谁也不敢说话。
“不说也行,我来说。”王三强拿出账本,“今年一月份,你们跑县城,每趟油费十八块;二月份,十九块;三月份,二十块……到十月份,涨到二十四块。油费涨了,油价没涨这么多。多出来的钱,哪去了?”
一个司机小声说:“王董……是……是俺们不对……加油站老板是俺亲戚,他给俺们多开发票……多出来的钱,俺们分了……”
“分了多少钱?”
“一……一共两千多……”
“两千多?”王三强冷笑,“你们可真敢啊!合作社一年利润才多少,你们就贪两千多?”
三个人都低下了头。
“还有,维修费虚报,过路费虚报,伙食补助虚报……这些加起来,又是多少?”
“总共……总共四千多……”
王三强心里一沉。四千多,够一个工人干七八年了。这些钱,都是从合作社,从全社员的腰包里掏出来的。
“你们知道这是啥行为吗?是贪污,是犯罪!够判刑的!”
三个人吓得脸都白了:“王董……饶了俺们吧……俺们再也不敢了……”
“饶不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王三强说,“明天开董事会,讨论处理意见。你们先回去,写检查,把钱退回来。”
三个人走后,王三强又把王四平叫来。
“四平,你是队长,责任最大。你说,该咋处理?”
王四平低着头:“三哥……不,王董,按规矩办吧。该开除开除,该送派出所送派出所。”
“你是队长,管理不力,也要处理。”
“俺认罚。”
夜里,王三强睡不着。他在想怎么处理这件事。按规章制度,贪污公款,应该开除,严重的送司法机关。但那三个司机,都是屯里的壮劳力,家里有老有小。开除他们,等于断了他们的生路。送派出所,更是一辈子毁了。
但如果不处理,制度就成了摆设,以后谁都敢伸手。
他想起前世在动物园工作时,也遇到过类似的事。一个饲养员偷饲料卖,被抓住了。当时领导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给个机会。结果呢?其他人有样学样,管理越来越乱,最后动物园差点倒闭。
管理,不能讲人情。尤其是公司化后,更要制度化管理。
他决定了:按规矩办。
第二天,董事会开会。李铁山、栓子、赵老四、陈明都来了。王三强把情况说了一遍。
“情况就是这样。三个司机虚报费用,贪污公款四千二百六十元。四平作为队长,管理不力,知情不报。大家说说,咋处理?”
李铁山第一个发言:“这还咋处理?开除!送派出所!合作社的钱他们也敢贪,反了天了!”
栓子也说:“对,不能姑息。这次放过他们,下次别人也敢贪。”
赵老四犹豫了一下:“三强,那三个司机,都是屯里的人,家里条件不好。能不能……给个机会?把钱退回来,记大过,降工资?”
陈明是老师,说话温和些:“我同意老四的意见。教育为主,惩罚为辅。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
王三强看着大家:“我知道,都是乡里乡亲的,下不去手。但咱们现在是公司了,要按公司规矩办。如果这次轻拿轻放,下次还有人敢犯。到时候,损失更大。”
他拿出早就拟好的处理意见:“我的意见是:三个司机,开除两人,留用一人——那个主动交代的。开除的,不退股,但五年内不得再录用。留用的,记大过,降工资,退赔全部赃款。四平,撤职,降为普通司机,罚款五百元。大家表决吧。”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开始投票。结果:三票同意,两票弃权。
“通过。”王三强说,“散会后,出公告,全公司通报。”
公告贴出来,全屯哗然。
“我的天,真开除了?”
“王三强可真狠,自己亲弟弟都罚。”
“该!贪合作社的钱,就该罚!”
那三个司机家里,哭的哭,闹的闹。被开除的两家,女人抱着孩子来合作社求情。
“王董,饶了俺家那口子吧,他知道错了……”
“家里就靠他挣钱,开除了,俺们咋活啊……”
王三强心里难受,但面上坚决。
“嫂子,不是我不讲情面。合作社有合作社的规矩,公司有公司的制度。他犯了错,就得承担后果。这样吧,合作社安排你们去加工厂干活,工资虽然少点,但能养活一家人。”
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王四平被撤职后,消沉了好几天。王三强去看他,兄弟俩坐在炕上,谁也不说话。
“三哥,俺给你丢人了。”王四平红着眼睛。
“知道错了就行。”王三强拍拍弟弟的肩膀,“跌倒了,爬起来。好好干,将来还有机会。”
“嗯。”
这场风波,给全公司敲响了警钟。大家知道,王三强动真格的了,制度不是摆设。
二、次品风波
油费的事刚处理完,加工厂又出问题了。
这天,深圳的赵经理打来电话,语气很急:“王董事长,你们最近发来的这批鹿茸胶囊,质量有问题!客户反映,有的胶囊里是空的,有的分量不足。我们已经接到好几个投诉了!”
王三强心里一沉:“赵经理,你别急,我马上查。”
他立刻去了加工厂。厂长是陈明兼任的,听说这事,也吓了一跳。
“不可能啊,咱们的质量控制很严的。”
“严还出问题?”王三强脸色很难看,“把最近一个月的生产记录拿来,把质检员叫来。”
生产记录显示,最近一个月生产了五千瓶鹿茸胶囊,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五,看起来没问题。但王三强仔细看,发现了一个细节:夜班的产品合格率,比白班低百分之零点三。
“夜班是谁负责?”
“是孙师傅。”陈明说,“老工人了,技术好,一直没出过问题。”
“把他叫来。”
孙师傅五十多岁,是合作社的老员工,技术确实好。但最近家里出了点事——儿子结婚缺钱,他可能动了歪心思。
“孙师傅,最近夜班的产品,质量有点问题。”王三强说得很委婉。
孙师傅脸色一变:“王董,俺……俺不知道啊……”
“不知道?”王三强拿起一瓶胶囊,“你看看,这瓶里,有五个空胶囊。按工艺要求,灌装前要检查胶囊,空胶囊不能进入灌装机。你是怎么检查的?”
孙师傅额头冒汗:“俺……俺可能疏忽了……”
“疏忽?”王三强冷笑,“夜班的产品合格率比白班低百分之零点三,不是一天两天,是连续一个月。这是疏忽?”
孙师傅不说话了。
王三强心里明白了。孙师傅可能为了多拿计件工资,赶进度,忽视了质量。甚至可能,把不合格的产品混进合格品里,蒙混过关。
“孙师傅,你是老员工了,合作社待你不薄。你儿子结婚缺钱,可以跟合作社借,为什么要用这种办法?”
孙师傅“扑通”跪下了:“王董,俺错了……俺儿子结婚,彩礼要两千,俺拿不出……就想多干点,多挣点……可年纪大了,手脚慢了,怕完不成任务,就……就糊弄了……”
王三强又气又心疼。孙师傅是合作社的元老,从建厂就在这儿干,一直勤勤恳恳。可这次,犯了大错。
“孙师傅,你起来。”王三强扶起他,“你的困难,合作社可以帮你解决。但质量是生命线,不能糊弄。这批货,要全部返工,损失由你承担一半。另外,你降为普通工人,三个月内不得上关键岗位。”
“王董,谢谢你给俺机会……”孙师傅老泪纵横。
处理完孙师傅,王三强召集加工厂全体员工开会。
“今天开这个会,是说质量问题。”王三强拿着那瓶问题胶囊,“大家看看,这就是咱们的产品!空胶囊,分量不足!这样的产品,卖出去,不是砸咱们的牌子,是砸全屯人的饭碗!”
工人们都低下了头。
“咱们合作社,从三年前的小作坊,发展到今天的股份公司,靠的是啥?是质量!是信誉!可现在,有人为了多挣几个钱,就开始糊弄。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年,合作社就得垮台!”
他走到质检员面前:“你是质检员,产品出厂前最后一道关。这样的产品,你是怎么检验的?”
质检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吓得直哭:“王董……俺……俺看孙师傅是老工人,就……就没仔细查……”
“老工人就不用查了?”王三强痛心疾首,“你这是渎职!从今天起,你调离质检岗位,去包装车间。质检员换人,要严格,六亲不认!”
接着,他宣布了新规定:“第一,实行质量责任制。谁生产的产品,谁负责。出问题,追溯到底。第二,加强质检。每道工序都要检查,不合格的不准进入下一道工序。第三,建立奖惩制度。质量好的,奖励;质量差的,惩罚。第四,定期培训,提高员工素质。”
工人们都认真听着,记着。
“我知道,大家辛苦,想多挣钱。但挣钱要挣得光明正大,不能挣黑心钱。合作社好了,大家才能好。合作社垮了,大家都得喝西北风。这个道理,希望大家明白。”
散会后,王三强让陈明组织返工。五千瓶胶囊,全部拆开重检,有问题的重做。损失估计五千元,孙师傅承担两千五,合作社承担两千五。
“这五千元,是学费。”王三强对陈明说,“咱们花钱买教训,值。但不能再有下次。”
“三强,你放心,我一定抓好质量。”陈明说。
三、铁腕与柔情
接连处理了两起事件,王三强在公司里的威信更高了,但也更累了。白天要处理各种事务,晚上要思考公司发展,还要照顾家里的六个闺女。
大丫在县里读书,一个月回来一次。三丫四丫上小学,五丫六丫上学前班,七丫两岁,八丫才几个月。家里就他一个大男人,手忙脚乱。
覃晓敏在北京陪二丫,经常打电话回来,问家里情况。
“他爹,家里咋样?孩子们好吗?”
“都好,你放心。”王三强总是报喜不报忧。
但覃晓敏听出来了:“你声音不对,是不是累了?”
“没事,就是有点忙。”
“你别太拼了,注意身体。”
“知道。”
挂了电话,王三强看着一屋子的孩子,心里温暖又疲惫。三丫四丫在写作业,五丫六丫在玩积木,七丫在炕上爬,八丫在摇篮里睡。
“爹,俺给你捶捶背。”三丫跑过来。
“爹,俺给你倒水。”四丫也跑过来。
王三强搂着两个女儿:“好孩子,爹不累。”
夜里,等孩子们都睡了,王三强还要看文件,写计划。公司的管理要规范,制度要完善,发展要规划……千头万绪。
这天,他正在看财务报表,突然眼前一黑,晕倒在桌子上。
醒来时,已经在县医院了。李铁山、栓子、赵老四都在,还有六个闺女,围在床边哭。
“三强,你可吓死俺们了!”李铁山红着眼睛。
“爹,你咋了?”三丫四丫拉着爹的手。
王三强虚弱地笑笑:“没事,就是累了。”
医生进来了:“王董事长,你是劳累过度,加上营养不良,导致低血糖晕厥。得好好休息,不能再这么拼了。”
“医生,我没事,公司还有好多事……”
“公司重要还是命重要?”医生严肃地说,“你再这么下去,下次就不是晕倒了。”
王三强不说话了。
在医院住了三天,他躺不住,非要出院。医生拗不过他,开了些药,嘱咐一定要休息。
回到屯里,合作社的骨干们都来了。
“三强,你好好休息,公司的事有俺们。”李铁山说。
“对,你放心吧。”栓子说。
王三强看着这些老伙计,心里感动。是啊,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合作社发展到今天,靠的是大家。公司化管理,就是要发挥每个人的作用,不能光靠他一个人。
“好,那我休息几天。但有几件事,得交代一下。”
他把李铁山、栓子、赵老四、陈明叫到跟前。
“铁山,你代理董事长,主持全面工作。栓子,你管生产和运输。老四,你管后勤和安全。陈老师,你管技术和质量。遇到大事,你们商量着办。实在定不了的,再找我。”
“放心,俺们一定管好。”
王三强又对周会计说:“周叔,财务这块你多费心。开支要严格审批,不该花的一分不花。特别是油费、采购费这些,要仔细核对。”
“明白,三强,你放心吧。”
都安排好了,王三强真的开始休息了。他每天在家陪孩子们,给她们做饭,辅导作业,讲故事。这种日子,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三丫四丫特别高兴:“爹,你终于有时间陪俺们了。”
“爹以后多陪你们。”王三强说。
但他心里清楚,休息是暂时的。公司要发展,管理要加强,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过,通过这次生病,他明白了一个道理:管理不是一个人管所有人,是建立制度,培养人才,让每个人都能发挥作用。
他要做的,不是事必躬亲,而是制定方向,建立机制,培养团队。
想通了这些,他心里轻松了很多。
一周后,王三强回到公司。他没有急着插手具体事务,而是召开了一次管理层会议。
“这几天,大家干得很好,公司运转正常。这说明,咱们的管理团队成熟了,能独当一面了。”王三强说,“从今天起,我要改变管理方式。我不再管具体事务,只管三件事:战略规划、制度建设、人才培养。”
他宣布了新的人事安排:李铁山任总经理,负责日常管理;栓子任生产总监;赵老四任后勤总监;陈明任技术总监;周会计任财务总监。他自己,只任董事长,管大事。
“这样,大家各司其职,各负其责。有困难,互相帮助;有成绩,共同分享。咱们要把兴安岭公司,办成全省最好的农村企业!”
掌声响起。
王三强看着这些并肩奋斗的伙伴,心里充满信心。管理危机,让他意识到了问题,也找到了解决办法。铁腕是必要的,但也要有柔情。制度是严格的,但也要有人情。
他要做的,是在制度与人情之间找到平衡,在管理与信任之间找到支点。
这条路还很长,但他相信,只要方向对,方法对,就一定能走好。
为了这片山林,为了这些乡亲,为了八个闺女。
他会继续奋斗,但不再单打独斗。
因为,他有了团队,有了制度,有了方向。
兴安岭公司的明天,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