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月的暴雨
七月中旬,兴安岭进入了雨季。连着下了三天小雨,地里湿透了,山路泥泞不堪。合作社的运输队都停了,怕车陷在泥里。
王三强站在合作社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有些不安。这雨下得有点邪乎,不大,但不停,像老天爷在哭。
“三强,看这天,怕是要下大雨。”李铁山走进来,手里拿着气象预报,“县里刚通知的,说今晚到明天有大到暴雨,让做好防汛准备。”
王三强接过预报看了看,眉头皱起来:“通知各生产队,鹿场、加工厂、度假村,都检查一遍,该加固的加固,该排水的排水。特别是鹿场,地势低,别让水淹了。”
“好,俺这就去安排。”
下午,雨果然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风也起来了,卷着雨横着扫,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王三强不放心,穿上雨衣雨靴,去各生产队检查。
鹿场这边,工人们正在加高围栏,挖排水沟。鹿群有些不安,在圈里转来转去。
“王董,您来了。”鹿场场长老孙迎上来,“都检查过了,围栏加高了半米,排水沟挖深了,应该没问题。”
“饲料呢?别让雨淋了。”
“都搬进仓库了,仓库地势高,没事。”
加工厂那边,工人们在检查屋顶,怕漏雨。仓库里堆着价值几十万的成品,要是进水,损失就大了。
“王董放心,屋顶去年刚修过,结实着呢。”厂长陈明说,“就是原料仓库有点漏,已经用塑料布盖上了。”
度假村在小海子边上,最危险。王三强去的时候,看见湖水已经涨上来了,离木屋只有十几米。
“赶紧把客人转移!”王三强下令,“通知所有游客,马上收拾东西,搬到合作社大院去。木屋里的贵重物品,能搬的搬,不能搬的往高处放。”
度假村经理是老四赵老四,他带着员工忙活起来。游客们虽然不情愿,但看这雨势,也只好配合。
忙活到傍晚,该转移的都转移了,该加固的都加固了。王三强回到合作社大院,衣服全湿透了,冷得直打哆嗦。
“他爹,快换衣服。”覃晓敏从北京回来了——二丫适应了学校生活,她陪了半年,也该回家了。看见丈夫浑身湿透,心疼得不行。
“没事,一会儿就好。”王三强换上干衣服,喝了碗姜汤,“闺女们呢?”
“都在屋里呢,吓坏了,这么大的雨。”
王三强去看闺女们。六个闺女挤在炕上,看着窗外的大雨,小脸都有些白。
“爹,这雨啥时候停啊?”三丫问。
“快了,明天应该就停了。”王三强安慰她们,“别怕,咱们房子结实,淹不着。”
“可小海子那边……”四丫担心。
“人都转移了,没事。”
夜里,雨更大了。雷声滚滚,闪电像银蛇一样在天空乱窜。风刮得窗户呜呜响,像有野兽在吼。
王三强睡不着,披上衣服站在窗前。雨幕中,合作社大院里的灯光昏黄,像海上的灯塔。远处,小海子的方向,黑漆漆一片,只有雨声、风声、雷声。
他突然想起,小海子对岸有个屯子,叫靠山屯,地势更低。这么大的雨,会不会有危险?
正想着,电话铃急促地响起来。王三强心里一紧,冲过去接电话。
“喂?”
“三强!我是靠山屯的老马!”电话那头声音焦急,“我们这儿发大水了!屯子被淹了!有几个孩子困在家里,出不来!你们有船吗?帮帮忙啊!”
王三强心里一沉:“老马,你别急,我们马上来!有多少孩子?”
“五六个!最大的十岁,最小的才三岁!水已经齐腰深了,还在涨!”
“好,我们马上到!”
挂了电话,王三强大喊:“铁山!栓子!集合人!靠山屯发大水了,有孩子被困!”
合作社大院里立刻行动起来。李铁山召集了二十个壮劳力,栓子去找船——合作社有条木船,平时在小海子打鱼用。
“三强,这天气,船能行吗?”李铁山担心。
“不行也得行!”王三强说,“那是几条人命!”
覃晓敏听说丈夫要去救人,急了:“他爹,太危险了!这么大的雨,这么大的水……”
“晓敏,那是孩子,不能见死不救。”王三强穿上雨衣,“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爹,俺跟你去!”大丫站出来。她正好在家过暑假。
“不行,你在家照顾妹妹们。”
“爹,俺会游泳,能帮忙!”
王三强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犹豫了一下:“好,但你要听指挥,不能乱来。”
“嗯!”
队伍出发了。二十多人,一条木船,还有绳索、救生圈、手电筒。雨大得睁不开眼,路滑得站不稳。但没人退缩。
二、激流中的搏斗
从兴安屯到靠山屯,平时走三里地,今天走了半个小时。到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靠山屯已经成了一片汪洋。低处的房子只露出屋顶,高处的房子也淹了半截。水面上漂着木头、家具、死鸡死猪……浑浊的洪水翻滚着,发出可怕的轰鸣声。
老马在岸边等着,看见王三强,像看见救星。
“三强!你们可来了!孩子困在那栋房子里!”他指着一栋土坯房,水已经淹到窗户了。
“船!快划过去!”王三强下令。
木船下水了。王三强、李铁山、栓子、大丫,还有两个壮劳力,六个人上了船。其他人留在岸边接应。
船在洪水中剧烈摇晃。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船里进了不少水。王三强和栓子拼命划桨,李铁山用盆往外舀水。
“爹,你看!”大丫指着那栋房子。窗户里,几个小脑袋在晃动,孩子们在哭喊。
“坚持住!叔叔来救你们了!”王三强大喊。
船艰难地靠近房子。距离还有十几米时,一个浪头打来,船猛地一歪,差点翻了。
“抓紧!”李铁山喊。
好不容易稳住船,继续前进。终于到了房子前。窗户离水面只有半米,孩子们挤在窗边,吓得直哭。
“一个一个来!”王三强把船靠稳,“大丫,你接孩子,递给我!”
大丫站在船头,伸手去接孩子。第一个是个男孩,约莫七八岁,吓得浑身发抖。大丫抱住他,转身递给爹。王三强把孩子放进船舱。
第二个是个女孩,五六岁,哭得撕心裂肺。大丫安慰她:“别怕,姐姐在。”
第三个,第四个……一共五个孩子,都救出来了。但老马说还有六个,最大的十岁。
“还有一个呢?”王三强问。
“在……在里屋……水太深,出不来……”一个孩子哭着说。
王三强看看房子。里屋在最里面,水已经淹到房梁了。从窗户进不去,得从门进。
“我进去!”他说着就要跳下水。
“爹!太危险了!”大丫拉住他。
“没事,爹会游泳。”王三强脱下外衣,“你们稳住船,等我。”
他跳进洪水里。水冰凉刺骨,水流很急,他差点被冲走。抓住门框,稳住身子,深吸一口气,潜进水里。
屋里黑漆漆的,水浑浊,什么都看不见。王三强摸索着前进。前世他是动物园饲养员,学过水下救援,知道怎么在浑水中找人。
摸到里屋门口,听见微弱的哭声。他循声游过去,摸到一个孩子——是个女孩,抱着房梁,水已经淹到她脖子了。
“别怕,叔叔来救你。”王三强抱住女孩,往上游。
但房梁卡住了。女孩的衣服被钉子挂住了,扯不开。王三强憋着气,摸索着解,但水里使不上劲,解不开。
氧气不够了。他浮出水面换气,又潜下去。这次,他摸到了那把钉子,用力一扯,“刺啦”一声,衣服撕破了,女孩自由了。
抱着女孩游出屋子,浮出水面。船就在旁边,大丫伸手来接。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一根房梁被水冲垮,砸向木船。
“小心!”王三强大喊。
船被砸中了,剧烈摇晃,大丫没站稳,掉进水里。
“大丫!”王三强心里一紧,把女孩推上船,转身去救女儿。
大丫在水里挣扎,她虽然会游泳,但水流太急,控制不住。
王三强游过去,抱住女儿:“别怕,爹在!”
父女俩在洪水中挣扎。浪头一个接一个,把他们往深处卷。王三强拼尽全力,往岸边游,但水流太急,游不动。
“绳子!扔绳子!”岸上的李铁山喊。
栓子把绳子扔过来,但距离太远,够不着。
危急时刻,王三强看见水面上漂着一根圆木。他抓住圆木,把大丫推上去:“抱紧!”
父女俩抱着圆木,顺水漂流。岸上的人跟着跑,想办法救他们。
漂了约莫二里地,前面是个河湾,水流缓了些。王三强看准机会,抱着大丫往岸边游。
终于,脚踩到了实地。他拖着女儿,踉踉跄跄爬上岸,瘫倒在地。
“爹……你没事吧……”大丫哭着问。
“没事……没事……”王三强喘着粗气,检查女儿,“你受伤没?”
“没……就是喝了点水……”
父女俩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岸上的人跑过来,把他们围住。
“三强!大丫!你们没事吧?”李铁山眼睛都红了。
“没事,就是累了。”王三强说,“孩子们呢?”
“都救上来了,一个不少!”
王三强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三、以德服人
雨渐渐小了,天也亮了。靠山屯的洪水开始退去,露出满目疮痍:房子倒了,庄稼淹了,牲畜死了……但万幸的是,人都救出来了。
王三强和大丫被送回兴安屯。覃晓敏看见丈夫和女儿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心疼得直掉眼泪。
“他爹……大丫……你们可吓死俺了……”
“娘,俺没事。”大丫虚弱地笑笑。
王三强喝了碗热汤,缓过劲来,开始安排后续工作。
“铁山,你带人去靠山屯,帮着清理淤泥,修房子。栓子,你去合作社仓库,拿些粮食、被子、药品,送过去。老四,你组织妇女,做饭送饭。”
“三强,你歇着吧,这些事俺们去办。”李铁山说。
“我没事,就是累了点。”王三强站起来,“靠山屯遭了灾,咱们不能看着不管。都是乡里乡亲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合作社的队伍又出发了。这次不是去救人,是去救灾。带着粮食、药品、工具,还有一颗颗热乎乎的心。
靠山屯的乡亲们,看见兴安屯的人来了,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三强……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那几个孩子就……”
“别说这些,应该的。”王三强说,“咱们抓紧干活,把房子修好,把地清出来,还能赶上种秋菜。”
众人齐心协力,干得热火朝天。兴安屯出人出力,靠山屯出材料出饭,两家合作,效率很高。
三天后,靠山屯的灾后重建基本完成了。倒了的房子修好了,淹了的地排干了,死去的牲畜埋了。虽然损失不小,但人还在,希望就在。
靠山屯的老马拉着王三强的手:“三强,你们合作社,真是好样的!以后有啥事,尽管说,我们靠山屯绝对支持!”
“老马,别这么说。互相帮助,应该的。”
回到兴安屯,王三强累得倒在炕上就睡着了。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覃晓敏守在床边,眼圈红红的。
“他爹,你可醒了……医生说你是劳累过度,加上冷水激着了,得好好休息。”
“我没事。”王三强坐起来,“闺女们呢?”
“都在外面呢,怕吵着你。”
“让她们进来。”
八个闺女都进来了——大丫在家养病,二丫从北京写信回来了,三丫到八丫都在。她们围在床边,小脸上写满了担心。
“爹,你好点没?”
“爹,你饿不饿?”
“爹,这是二姐的信。”
王三强挨个摸摸头:“爹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他拆开二丫的信。信很长,写了她在北京的学习生活,还附了一幅画——画的是兴安岭的秋天,漫山红叶,层林尽染。画角写着:“想家,想爹娘,想姐姐妹妹。”
王三强看着画,眼睛湿润了。这就是他的孩子们,善良,懂事,有才华。为了她们,再苦再累也值。
几天后,县里来了人。是张副局长带队,来表彰王三强和合作社的救灾行动。
“三强同志,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向你们表示衷心感谢!”张副局长握着王三强的手,“你们在暴雨中勇救儿童,灾后无私援助,体现了社会主义大家庭的温暖。县里决定,授予你们‘抗洪抢险先进集体’称号,授予你‘见义勇为先进个人’称号。”
“张局长,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应该做,但不是每个人都做了。”张副局长感慨,“现在有些地方,人心散了,各扫门前雪。你们合作社,不光自己致富,还帮助别人,这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新农村!”
表彰大会在合作社大院举行。县里、乡里都来了人,靠山屯的乡亲们也来了。老马代表靠山屯,送给合作社一面锦旗,上面绣着八个大字:“风雨同舟,大爱无疆”。
王三强接过锦旗,心里暖洋洋的。这面旗,比任何奖金都珍贵。
夜里,他在合作社日志上写道:“七月十八日,暴雨救人。险象环生,终化险为夷。此事启示:一、生命至上,见义勇为乃人之本分;二、团结互助,集体力量可战胜天灾;三、以德服人,善行善举得人心。靠山屯救灾,非为名利,实乃本心。路漫漫,继续前行。”
写完后,他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兴安屯。雨过天晴,星空格外清澈。远处,合作社大院里,那面锦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这就是他想要的:不仅是物质富裕,更是精神富足;不仅是个人成功,更是集体光荣。
明天,公司要开半年总结会,要规划下半年发展,要准备秋收……
路还很长,但他不孤单。
有家人,有乡亲,有这片土地,与他同行。
兴安屯的故事,还要继续。
而且,会越来越温暖,越来越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