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金秋的算盘声
十月的兴安岭,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山上的树,红的像火,黄的像金,绿的像玉,层层叠叠,绵延到天边。地里的庄稼也熟了,玉米棒子咧着嘴笑,大豆荚子鼓鼓囊囊,高粱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
合作社大院里,周会计的算盘珠子又响起来了,噼里啪啦,像秋雨敲打窗户,急促而欢快。
王三强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是覃晓敏早上给他泡的枸杞茶。他眼睛盯着窗外,心思却在那噼啪的算盘声上。
今年是合作社改制为公司的第一年,也是挂牌上市的第一年,经营情况如何,分红多少,关系到全公司一百多户股东的信心。
办公室里,李铁山、栓子、赵老四、陈明几个董事也在,大家都有些紧张。
“三强,你说今年能分多少?”李铁山搓着手问。
“应该比去年多。”王三强说,“今年深加工产品卖得好,旅游收入也增加了。但具体多少,得等周叔算出来。”
正说着,周会计进来了,手里拿着厚厚的账本,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
“算出来了!算出来了!”周会计声音有些颤抖。
大家都站起来,围过去。
“快说,多少?”
周会计扶了扶眼镜,翻开账本:“公司1986年度总收入,三百六十八万七千二百五十四元九角三分。扣除成本、税收、各项开支,净利润——一百五十二万三千八百七十六元五角一分!”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钟。
“多少?”栓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百五十二万三千八百七十六元五角一分!”周会计又念了一遍,“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二十六!”
“我的老天爷……”李铁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百五十二万……这……这赶上县城里两个大厂了!”
王三强也激动,但还算镇定:“周叔,分红方案呢?”
“按公司章程,净利润的百分之六十用于股东分红,就是九十一万四千三百二十五元九角一分。”周会计翻到下一页,“公司现有股东一百零三户,按持股比例分配。王董事长您持股百分之二点九,应得分红两万六千五百一十五元三角四分。”
王三强心里快速算了算。两万六千多,加上年薪三万,他今年收入超过五万了。五万块,在1986年,绝对是巨富。
“其他股东呢?”他问。
“李铁山总经理,持股百分之一点九,应得分红一万七千三百七十二元一角二分。”
李铁山张大了嘴:“一万七……俺……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赵栓子生产总监,持股百分之一点八,应得分红一万六千四百五十八元九角八分。”
栓子激动得直搓手:“这下真能娶媳妇了!”
“赵老四后勤总监,持股百分之一点五,应得分红一万三千七百一十五元八角三分。”
赵老四嘿嘿笑:“够给儿子在县城买房了。”
“陈明技术总监,持股百分之一点二,应得分红一万零九百七十二元六角七分。”
陈明推推眼镜:“我可以买更多的书和设备了。”
“普通股东,最少也能分到三千多,最多的八千多。”周会计说,“户均分红八千八百六十六元七角八分。”
“八千八百多……”王三强重复着这个数字。
去年户均分红一万二千多,今年户均八千多,看起来少了,但今年股东多了——从八十六户增加到一百零三户。而且,今年公司投资大,建了新厂房,买了新设备,还能有这个分红,已经很不错了。
“周叔,这个数字先保密。”王三强说,“等腊月开分红大会再公布。另外,准备现金,要新票子,十元的‘大团结’,捆整齐。”
“明白,我明天就去银行。”
消息虽然没正式公布,但合作社大院里算盘响了一天,谁都猜得到,今年分红少不了。屯里人见面打招呼,都笑着问:
“听说今年分红多?”
“那可不,周会计算了一天呢!”
“俺估摸着,怎么也得有五千吧?”
“五千?你想得美!去年就八千多,今年只多不少!”
“我的娘哎,那不得上万?”
“上万不至于,七八千应该有的。”
议论声,笑声,期待声,在屯子里飘荡,像秋风里成熟的香味。
王三强回到家,覃晓敏正在做饭。八个闺女围在灶台边,大丫在帮娘烧火,三丫四丫在择菜,五丫六丫在玩,七丫八丫在炕上爬。
“他爹,回来了?”覃晓敏回头,“听说账算出来了?”
“算出来了。”王三强坐下,“今年净利润一百五十二万,分红九十一万。咱家能分两万六。”
覃晓敏手里的锅铲“当啷”掉在地上:“多……多少?”
“两万六,加上我年薪三万,总共五万六。”
覃晓敏腿一软,王三强赶紧扶住她。
“他爹……这……这是真的?不是做梦?”
“真的,周叔算了三遍。”
覃晓敏眼泪下来了:“俺爹俺娘种了一辈子地,临死都没见过一千块钱……这才几年,就五万六……”
“娘,你咋哭了?”大丫过来问。
“娘是高兴……”覃晓敏擦擦眼泪,“大丫,你知道吗?咱家今年能分五万六!”
“五万六?”大丫也惊呆了。她在县里读书,知道五万六是什么概念——县城里最好的房子,一套也就两万。五万六,能买两套半!
“爹,这么多钱,咋花啊?”三丫天真地问。
“该咋花咋花。”王三强笑着说,“先把房子装修了,再买台彩色电视机,再给你们存上学钱。”
“耶!”孩子们欢呼。
夜里,王三强在合作社日志上写道:“十月十五日,年终核算完成。净利润一百五十二万,分红九十一万,户均八千余元。成绩喜人,然不可自满。公司初立,基础尚薄,需稳扎稳打,不可冒进。分红在即,当妥善安排,既让股东满意,又为公司留足发展资金。路漫漫,继续前行。”
写完后,他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兴安屯。屯子里灯火点点,家家户户都在谈论分红,谈论未来。
这就是奋斗的意义: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让孩子们有希望。
二、分红大会
腊月二十,分红大会的日子。
合作社大院里,早早就挤满了人。今年股东多了,不光兴安屯的,还有靠山屯的几户——他们看到合作社的好,也入股了。一百多户,三四百人,把大院挤得水泄不通。
院子中央摆着长条桌,铺着红布。周会计和两个徒弟坐在桌后,面前堆着账本和一捆捆崭新的钞票——十元一张的“大团结”,刚从银行取出来,散发着油墨的香味。
王三强走上主席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期待和喜悦。
“乡亲们,股东们,安静一下!”他拿起铁皮喇叭。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今天开分红大会,首先公布公司1986年度经营情况:总收入三百六十八万七千二百五十四元九角三分,净利润一百五十二万三千八百七十六元五角一分!”
“哗——”人群炸开了锅。
“多少?一百五十二万?”
“我的老天爷,比去年还多三十万!”
“安静!”王三强压压手,“按公司章程,净利润的百分之六十用于股东分红,就是九十一万四千三百二十五元九角一分。现在公布分红方案。”
周会计站起来,戴上老花镜,开始念名单。
“王三强,持股十五万股,应得分红两万六千五百一十五元三角四分。”
王三强走上去,接过厚厚三沓钞票——两万是两沓,六千多是散的。他拿起铁皮喇叭:“这两万六,我捐两万给公司,作为明年的发展基金。剩六千,三千给屯里小学建图书馆,三千给养老院添设备。”
“好!”掌声雷动。
“李铁山,持股十万股,应得分红一万七千三百七十二元一角二分。”
李铁山走上去,接过钱,手直哆嗦:“这……这么多……三强,俺……俺不知道该说啥……”
“啥也不用说,这是你应得的。”王三强拍拍他的肩。
“赵栓子,持股九万五千股,应得分红一万六千四百五十八元九角八分。”
栓子冲上去,接过钱,直接举过头顶:“翠花!你看!俺有钱娶你了!”
人群爆发出善意的笑声。翠花是屯子西头的姑娘,栓子追了她三年,今年终于要修成正果了。
“赵老四,持股八万股,应得分红一万三千七百一十五元八角三分。”
赵老四接过钱,嘿嘿笑:“俺儿子能在县城买房了!”
“陈明,持股六万五千股,应得分红一万零九百七十二元六角七分。”
陈明接过钱,推推眼镜:“我可以买更多的书,建更好的实验室。”
名单一个个念下去。一万多的,八千多的,五千多的,三千多的……每念到一个名字,就响起一阵欢呼。
轮到靠山屯的股东时,王三强特意多说了一句:“靠山屯的乡亲们,欢迎你们加入公司!咱们一起干,一起富!”
靠山屯的老马代表发言:“三强,谢谢你!要不是你们合作社,我们靠山屯还穷得叮当响。现在好了,我们也有分红了,也能过上好日子了!”
“互相帮助,共同致富!”王三强说。
分红发了一上午。领到钱的人,有的当场数了一遍又一遍,有的紧紧捂着口袋,有的笑得合不拢嘴,有的激动得哭了。
最后统计:一百零三户股东,户均分红八千八百六十六元七角八分。最少的也有三千二,最多的两万六。
这个数字,在1986年的农村,简直是天文数字。
分红大会结束后,屯子里像过年一样。家家户户飘出肉香,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雪地里疯跑,大人们聚在一起,商量着怎么花这笔“巨款”。
“俺家要买台拖拉机,自己种地!”
“俺要给儿子在县城买套房,将来结婚用!”
“俺要送闺女去省城读书!”
“俺要盖新房,砖瓦的,带暖气!”
王三强家也热闹。八个闺女围着那六千块钱——捐了两万后剩的六千——看得眼睛发直。
“爹,这么多钱,咱们咋花啊?”三丫问。
“该咋花咋花。”王三强说,“先装修房子,再买台彩色电视机,再给你们存上学钱。大丫二丫将来要考大学,三丫四丫要上中学,五丫六丫要上小学,七丫八丫要上幼儿园……都得花钱。”
“爹,俺一定好好学习,不浪费钱。”大丫说。
“爹,俺也是。”其他闺女也说。
王三强挨个摸摸头:“都是好孩子。钱要花在正地方,不能乱花。”
夜里,王三强把六个闺女叫到跟前——大丫在家过寒假,二丫在北京没回来。
“今天分红,爹高兴,但也要跟你们说几句话。”他认真地说,“钱多了,是好事,也是考验。有些人有钱了,就忘了本,吃喝嫖赌,最后倾家荡产。咱们不能学他们。”
孩子们认真听着。
“钱要用在正地方:第一,改善生活,但不能奢侈;第二,投资教育,这是最好的投资;第三,帮助别人,积德行善;第四,发展事业,钱生钱。记住了吗?”
“记住了!”孩子们齐声回答。
“好,去睡吧。”
孩子们去睡了。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床上,都睡不着。
“他爹,俺像做梦一样。”覃晓敏说,“五万六……这得是多少钱啊……”
“钱多钱少,都是身外之物。”王三强说,“重要的是,咱们靠勤劳致富,靠本事挣钱,心里踏实。”
“可俺怕……怕孩子们学坏……”
“所以得教育。”王三强说,“咱们要教她们正确的金钱观:钱是工具,不是目的;钱能给人幸福,也能给人灾难;关键看怎么用。”
“你说得对。”覃晓敏靠在他肩上,“他爹,你辛苦了。”
“不辛苦,为了你们,值得。”
三、过年的计划
分红之后,就是准备过年了。今年过年,王三强家要格外热闹——大丫从县里回来,二丫要从北京回来,八个闺女要团聚了。
覃晓敏开始忙活年货。杀了头猪,腌了火腿,灌了香肠,炸了丸子,蒸了馒头,包了饺子……厨房里从早到晚飘着香味。
王三强也没闲着。他去了趟县城,买了台彩色电视机——日本进口的,二十英寸,花了三千块钱。又买了录音机、自行车、缝纫机……都是稀罕物。
“他爹,买这么多,太浪费了。”覃晓敏心疼钱。
“不浪费。”王三强说,“咱们辛苦一年,该享受享受。再说了,电视机能看新闻,学知识;录音机能听音乐,学英语;自行车能代步;缝纫机能做衣服……都是有用的。”
东西拉回家,孩子们高兴坏了。
“彩色电视机!俺只在县里见过!”
“录音机!能放邓丽君的歌吗?”
“自行车!俺要学骑车!”
王三强笑着看她们闹。这就是他奋斗的动力: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让孩子们有更好的条件。
腊月二十三,小年。二丫从北京回来了。半年没见,小姑娘长高了,也洋气了。但她一进家门,就扑到娘怀里哭。
“娘,俺想死你了……”
“二丫,娘也想你……”覃晓敏搂着女儿,泪流满面。
二丫又挨个抱姐姐妹妹,最后抱住爹:“爹,俺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三强摸着女儿的头,“在北京学习累不累?”
“累,但高兴。”二丫说,“老师夸俺有天赋,同学们对俺也好。就是……就是想家……”
“想家就常写信,常打电话。”
二丫从包里拿出礼物:给爹娘买了羊毛衫,给姐姐妹妹买了发卡、头绳、小人书,还有她在北京画的画——画的是天安门、故宫、长城。
“二姐,北京真这么大吗?”三丫看着画问。
“大,可大了。但再大,也没有家好。”二丫说。
八个闺女团聚了,家里热闹得像开了锅。大丫讲县里的趣事,二丫讲北京的见闻,三丫四丫讲屯里的事,五丫六丫叽叽喳喳,七丫八丫在炕上爬来爬去。
王三强看着这一屋子闺女,心里满满的。这就是他的财富,他的骄傲。
夜里,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开家庭会议,讨论过年的安排。
“今年过年,咱们要好好过。”王三强说,“第一,团圆饭要丰盛;第二,要贴春联、挂灯笼、放鞭炮;第三,要去给长辈拜年;第四,要帮助困难家庭。”
“爹,俺们能帮啥忙?”大丫问。
“你们可以去养老院,陪老人说话,帮忙打扫卫生。还可以去学校,教小孩子们画画、唱歌。”王三强说,“有钱了,不能光想着自己,要想着别人。”
“爹,俺们知道了。”
腊月二十八,王三强带着闺女们去了养老院。养老院里住着三十位老人,看见孩子们来了,都很高兴。
“三强,你来了!还带着这么多闺女!”
“爷爷好!奶奶好!”八个闺女齐声问好。
大丫二丫给老人唱歌,三丫四丫表演节目,五丫六丫帮忙扫地,七丫八丫被老人抱在怀里,咯咯笑。
王三强给每位老人发了红包,每人五十块钱。
“三强,这……这太多了……”老人们推辞。
“不多,过年了,图个吉利。”王三强说,“您们辛苦一辈子,该享福了。”
从养老院出来,又去了学校。学校放了寒假,但有些孩子家里没人管,还在学校玩。王三强给他们发了糖果、文具,还让二丫教他们画画。
“二丫姐姐,你真厉害,画得真好!”
“你们好好学,将来也能画得好。”二丫耐心地教。
忙活了一天,回到家,孩子们都累了,但很高兴。
“爹,帮助别人,真开心。”大丫说。
“对,赠人玫瑰,手有余香。”王三强说,“钱能买来东西,但买不来快乐。帮助别人,才是真正的快乐。”
夜里,王三强在合作社日志上写道:“腊月二十八,带闺女们行善。老人开颜,孩子欢笑,此乃金钱买不到之快乐。分红之喜,不在钱财,而在人心。公司发展,当以造福乡里为宗旨;家庭富裕,当以培养美德为根本。路漫漫,继续前行。”
写完后,他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兴安屯。屯子里家家户户亮着灯,空气中飘着年货的香味。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富裕,和谐,温暖。
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九了,要准备年夜饭,要贴春联,要守岁……
年味儿越来越浓了。
而合作社的路,还要继续。
分红是过去的成绩,未来还要奋斗。
为了这片土地,为了这些乡亲,为了八个闺女。
他会继续前行,坚定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