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萨满的匣子
农历二月初八,冰雪开始消融,兴安岭的春天来得晚,但终究还是来了。房檐下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化水,院子里向阳的地方露出了黑土地,墙角那几丛干枯的狗尾巴草底下,竟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
王三强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劈柴。开春了,但“倒春寒”厉害,火炕还得烧着。柈子垛矮下去一截,得补上。
“爹,俺来帮你。”大丫拎着斧头出来了。十三岁的姑娘,个子蹿得快,都快到王三强肩膀了。
“不用,你去看书。”王三强擦了把汗,“开学就上初一了,得把功课跟上去。”
“俺看完了。”大丫坚持,“爹,让俺试试,俺劲儿不小。”
王三强看看闺女,笑了:“行,那你劈细的。”
爷俩一个劈粗柴,一个劈细柴,院子里响起有节奏的“咔嚓”声。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屋里,覃晓敏正给九丫喂奶。小家伙出了保温箱后,一天一个样,小脸胖嘟嘟的,眼睛又黑又亮。七个姐姐围在炕边,这个逗逗,那个摸摸。
“娘,九丫笑了!”三丫兴奋地喊。
“她那是打嗝呢。”四丫纠正。
覃晓敏笑着看闺女们闹,心里满满的。早产的阴影过去了,九丫健健康康的,比啥都强。
正喂着奶,门外传来敲门声。二丫跑去开门,见是合作社的周会计,手里还抱着个木匣子。
“周爷爷,您咋来了?”
“找你爹。”周会计进屋,把木匣子放在炕沿上,“三强呢?”
“在院里劈柴。”覃晓敏说,“二丫,叫你爹。”
王三强进屋,看见周会计和那个木匣子,愣了一下:“周叔,这是……”
“三强啊,有个事儿。”周会计打开木匣子,里面是一把弓——一把老旧的、用牛角和竹子复合制成的弓,弓弦已经断了,弓身也有裂纹,但能看出来当年的精致。
“这是……”王三强眼睛一亮。
“这是屯里老萨满留下的。”周会计说,“老萨满前天夜里走了,临终前托人把这个交给你,说你知道该咋用。”
王三强小心地捧起那把弓。入手沉甸甸的,弓身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上面刻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像是满文,又像是某种图腾。
“老萨满还说啥了?”
“他说,这把弓是他祖上传下来的,是正宗的‘角弓’,用牛角、竹子、牛筋胶合而成,需要三年阴干才能成型。可惜现在没人会做了,也没人会用了。”周会计叹气,“老萨满说,你是能把这手艺传下去的人。”
王三强心里一震。前世,他研究过传统弓箭,知道角弓的制作工艺极其复杂,耗时漫长。一把好的角弓,从选材到成型,需要三年时间,而且对匠人的手艺要求极高。到了八十年代,这门手艺基本失传了。
“老萨满的葬礼……”
“昨天就办了,按满族老规矩办的。”周会计说,“你没去,老萨满不怪你,知道你媳妇刚生,家里忙。”
王三强心里愧疚。老萨满是屯里的长者,虽然年纪大了不怎么出门,但屯里红白喜事、祭祀祈福,都离不开他。自己竟连老人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老萨满埋在哪儿了?”
“后山老林子边上,挨着他家祖坟。”
王三强点点头,把弓小心放回匣子:“周叔,这弓俺收下了。老萨满的心意,俺懂。”
周会计走了。王三强抱着木匣子,坐在炕沿上发呆。覃晓敏喂完奶,把九丫放进摇篮,走过来:“他爹,咋了?”
“晓敏,你看这把弓。”王三强打开匣子,“这是宝贝啊。”
覃晓敏不懂弓箭,但看丈夫郑重其事的样子,知道这东西不一般:“老萨满给你这个干啥?”
“他想让俺把这门手艺传下去。”王三强抚摸着弓身,“角弓,满族老祖宗打猎用的。清朝八旗兵里,有专门的‘弓匠’,专门做这个。现在……会做的人不多了。”
“你会做?”
“会一点。”王三强说,“前世……呃,以前在书上看到过。”
他差点又说漏嘴。好在覃晓敏已经习惯了他偶尔冒出的“胡话”。
“那你想咋整?”
“俺想把合作社的年轻人都教会。”王三强说,“打猎不能光靠枪,弓箭动静小,不惊扰山林,而且能锻炼人的耐心和定力。”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这声音王三强太熟悉了——是孙小虎。
孙小虎去年因为盗猎被抓,判了八年,这才不到一年,咋出来了?
王三强出门一看,果然是孙小虎。这小子剃了个光头,穿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站在院门口,吊儿郎当地叼着烟。
“王三强,听说你又得了个闺女?”孙小虎阴阳怪气地说,“恭喜啊,凑齐九仙女了。”
王三强皱眉:“孙小虎,你咋出来了?”
“表现好,减刑了呗。”孙小虎吐了口烟圈,“咋,不欢迎俺回来?”
“欢迎不欢迎的,你人已经在这儿了。”王三强说,“但俺警告你,再敢干违法的事,俺还把你送进去。”
“哎呦,吓死俺了。”孙小虎夸张地拍拍胸口,“王三强,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你?告诉你,俺在里头认识了不少人,现在俺……”
“现在你咋了?”王三强上前一步,眼神凌厉,“孙小虎,你爹是咋死的,你忘了?你娘是咋哭瞎眼的,你忘了?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老老实实做人,别让你爹在下面不安生。”
孙小虎脸色变了变。他爹孙瘸子去年冬天肺痨发作死了,死的时候身边没人,等发现时人都硬了。他娘哭瞎了一只眼,现在靠合作社的救济过日子。
“王三强,你别提俺爹!”孙小虎咬牙,“要不是你,俺爹不会死!”
“你爹是病死的,跟俺有啥关系?”
“要不是你把他赶出合作社,他能气出病来?”
王三强气笑了:“孙小虎,你爹偷合作社药材,证据确凿,按规矩就该开除。俺没追究他法律责任,已经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了。你倒好,不思悔改,还怪起俺来了?”
孙小虎还想说什么,被闻声赶来的李铁山拦住了。
“孙小虎,你刚出来就闹事?”李铁山瞪着眼,“信不信俺再把你送进去?”
孙小虎看看李铁山,又看看围上来的其他社员,怂了:“行,行,你们人多,俺惹不起。但王三强,你等着,咱俩没完!”
说完,灰溜溜地走了。
李铁山看着他的背影,对王三强说:“三强,这小子是个祸害,得防着点。”
“嗯,知道。”王三强点头,“但他刚出来,咱们也别逼太紧,给条活路。”
“你呀,就是心软。”李铁山叹气,“对了,老萨满那弓,给你了?”
“给了。”
“你会用?”
“会一点,想学学。”
李铁山眼睛亮了:“那啥时候教教俺?俺年轻时候见过老萨满射箭,那叫一个准,百步穿杨!”
“等俺先琢磨明白了,就教。”
二、弓箭的学问
接下来的几天,王三强把那把老弓研究了个透。
弓长一米二左右,属于“大弓”,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拉开。弓身是牛角和竹子胶合的,中间厚,两头薄,呈流畅的曲线。弓弦槽处镶嵌着鹿角,防止磨损。
最特别的是弓身上的符号。王三强拿着弓去请教屯里还健在的几位老人,终于弄明白了:那是满文,写的是制弓匠人的名字和制作年份——乾隆三十七年,也就是1772年,距今两百多年了。
“这把弓,是古董啊。”王三强感慨。
他试着修复这把弓。首先是弓弦,原来的牛筋弦早就断了,得换新的。牛筋不好找,但合作社鹿场有鹿筋,也能用。
王三强挑了一根上好的鹿后腿筋,剥去外皮,抽出筋束,放在阴凉处风干。这个过程需要半个月,不能急。
趁着这功夫,他开始研究制弓工艺。前世他看过相关资料,知道角弓的制作分为几个步骤:
选材:牛角要选水牛角,竹要选三年以上的老竹,牛筋要选背筋。
处理:牛角要煮软,削成薄片;竹子要劈成竹片,去青留黄;牛筋要捶打,撕成细丝。
胶合:用鱼鳔胶或鹿角胶,把牛角片、竹片、牛筋层层胶合。
成型:用模具固定,阴干三年。
上弦:安装弓弦,调试。
每一步都需要极高的手艺,特别是胶合,胶多了弓硬,胶少了弓散,分寸极难把握。
王三强决定先做一把试试。他让合作社的人帮忙找材料:牛角去屠宰场收,竹子去后山砍,牛筋鹿筋现成的。
材料备齐了,他在合作社后院搭了个工棚,专门用来制弓。二丫对这个特别感兴趣,天天跟在爹身后问东问西。
“爹,为啥要用牛角啊?”
“因为牛角有弹性,能储能。”王三强一边处理牛角一边解释,“你看,把牛角煮软了,削成薄片,一层层贴上去,就像弹簧一样,拉弓的时候储能,放箭的时候释放。”
“那竹子呢?”
“竹子轻,有韧性,做弓臂的主体。”
“牛筋呢?”
“牛筋抗拉,做弓背,防止弓臂断裂。”
二丫听得认真,还拿出本子记。这丫头有艺术天赋,对美的东西特别敏感。她觉得这把弓不仅是一件工具,更是一件艺术品。
三丫四丫也来凑热闹,但她俩坐不住,看一会儿就跑出去玩了。五丫六丫更小,纯粹是看热闹。
只有大丫,默默地帮爹打下手。烧水,递工具,收拾废料,干得有条不紊。
“大丫,你觉得弓箭有用吗?”王三强问。
“有用。”大丫说,“枪动静大,一开枪,整个山林的动物都惊了。弓箭静,能悄悄靠近猎物。”
“对,就是这个理。”王三强赞许地点头,“而且弓箭锻炼人的心性。拉弓要稳,瞄准要准,放箭要果断。一个合格的弓箭手,得有耐心,有定力,有决断。”
“那俺能学吗?”
“能,等弓做好了,爹教你。”
半个月后,鹿筋风干好了。王三强把筋束泡软,撕成细丝,然后搓成弓弦。这是个细致活,劲大了弦易断,劲小了弦不紧。
搓了一整天,终于搓出一根合格的弓弦。他小心地安在那把老弓上,然后试着拉开。
“嘎吱——”弓身发出轻微的声响。
王三强用力,拉到半开,就不敢再拉了——弓身有裂纹,怕彻底断了。
“可惜了。”他松开弓弦,“这把弓太老了,只能当摆设了。”
但他不灰心,因为他自己做的弓,已经完成了一半。
三、孙小虎的挑衅
就在王三强埋头制弓的时候,孙小虎又在屯里闹事了。
这次不是偷不是抢,而是摆起了赌局。在屯东头废弃的碾房里,孙小虎弄了几张破桌子,聚了一帮游手好闲的年轻人,玩扑克,赌钱。
一开始赌得小,三毛五毛的。后来赌大了,三块五块,甚至十块二十块。有些年轻人输红了眼,偷家里的钱来赌,闹得家里鸡飞狗跳。
最先找王三强告状的是赵老四。他儿子赵小刚,十九岁,在合作社开拖拉机,本来挺踏实的一个小伙子,最近迷上了赌博,一个月工资全输光了,还欠了孙小虎五十块钱。
“三强,你得管管啊!”赵老四老泪纵横,“俺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毁了,俺可咋活啊!”
王三强眉头紧锁。赌博这东西,沾上就难戒。前世他见过太多因为赌博家破人亡的例子。
“孙小虎在哪?”
“在碾房,这会儿正赌着呢。”
王三强拎着猎枪就去了。李铁山、栓子听说后,也跟了去。
碾房里乌烟瘴气,七八个年轻人围着桌子,吆五喝六。孙小虎坐庄,面前堆着一堆零钱,正得意洋洋地洗牌。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王三强来了!”有人眼尖,喊了一声。
屋里顿时安静了。赌徒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吱声。孙小虎抬头,看见王三强,脸色变了变,但随即又堆起笑:“呦,王理事长,啥风把您吹来了?也想玩两把?”
王三强走到桌前,看着那一堆钱:“孙小虎,谁让你在屯里设赌局的?”
“咋,犯法啊?”孙小虎吊儿郎当地说,“俺在自己家玩,碍着谁了?”
“这是碾房,不是你家。”王三强说,“而且,赌博就是犯法。”
“犯哪条法了?”孙小虎站起来,“王三强,你别以为你当了理事长就能管天管地。俺玩牌,你管不着!”
王三强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在兴安屯,俺就管得着。孙小虎,你现在把赌局散了,把钱退给大家,俺就当没这回事。你要是不散……”
“不散咋地?”孙小虎梗着脖子。
王三强没说话,抬手一枪,“砰”的一声,打碎了桌上的一个酒瓶子。
玻璃碴子四溅,赌徒们吓得抱头鼠窜。孙小虎也吓了一跳,但强撑着:“王三强,你……你敢开枪?”
“俺打的是酒瓶子,不是人。”王三强把枪口对准孙小虎,“但你要是再不散,下一枪打哪儿,俺就不保证了。”
孙小虎脸色煞白。他知道王三强说到做到,去年打狼的时候,王三强可是亲手杀过狼的狠角色。
“行……行!王三强,你狠!”孙小虎咬牙切齿,“但俺告诉你,这事儿没完!你有枪,俺也能弄到枪!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把桌上的钱一搂,揣进怀里,灰溜溜地走了。
其他赌徒也一哄而散。王三强看着空荡荡的碾房,对李铁山说:“铁山,这事儿得跟派出所汇报。赌博不是小事,得从根本上解决。”
“咋解决?”
“给年轻人找点正事干。”王三强说,“合作社不是要扩建吗?需要人手。愿意干的,来合作社上班,工资不比出去打工低。”
“可有些人懒惯了,不愿意干啊。”
“那就没办法了。”王三强叹气,“路是自己选的,咱们只能给指条明路,走不走,看他们自己。”
回去的路上,栓子问:“三强,孙小虎那小子,怕是要报复。”
“让他来。”王三强说,“邪不压正,俺就不信,在兴安屯这片土地上,还能让他翻了天。”
话虽这么说,但王三强心里也警惕。孙小虎这种人,心眼小,记仇,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得防着。
四、第一把弓
又过了一个月,王三强亲手制作的第一把角弓,终于完工了。
这把弓比老萨满那把略短,弓长一米一,更适合普通人使用。弓身是牛角、竹子、鹿筋三层胶合,用鱼鳔胶粘得结实实实。弓弦是用鹿筋搓的,柔韧有力。
弓身打磨得光滑,王三强还让二丫在上面画了图案——一只展翅的海东青,下面是连绵的兴安岭。画完后涂上清漆,既美观又防潮。
“成了!”王三强举起弓,对着阳光看。
弓身线条流畅,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轻轻一弹弓弦,“嗡”的一声,低沉而有力。
“爹,试试?”大丫期待地说。
“走,去后山试弓。”
王三强带着八个闺女去了后山。覃晓敏不放心,也跟着去了,怀里抱着九丫。
后山有片空地,王三强在五十步外立了个靶子——一块圆木板,中间画了个红心。
他抽出一支箭。箭也是自己做的:箭杆是白桦木,削得笔直;箭羽是野鸡翎,粘得整齐;箭头是铁打的,磨得锋利。
搭箭,拉弓。
弓弦缓缓拉开,弓身弯曲,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王三强屏住呼吸,瞄准靶心。
松手。
“嗖——”箭离弦而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啪!”正中靶心!
“哇!”闺女们齐声欢呼。
王三强也很满意。这把弓的力道适中,拉满需要六十斤左右的力,一般人练练都能拉开。准头也好,五十步内指哪打哪。
“爹,让俺试试!”大丫跃跃欲试。
王三强把弓递给她,教她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持弓,右手勾弦。拉弓要用背肌,不是光用手臂。”
大丫照做,但弓太硬,她使尽吃奶的力气,也只拉开一半。
“不行,爹,俺拉不动。”
“慢慢练,练多了就有劲儿了。”王三强鼓励她。
二丫也试了试,同样拉不开。三丫四丫更不用说。
倒是覃晓敏,抱着九丫说:“他爹,俺试试?”
王三强一愣:“你?”
“咋,瞧不起妇女?”覃晓敏笑着把九丫递给大丫,接过弓。
她摆好姿势,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弓。弓缓缓拉开,竟然拉到了七分满!
“晓敏,你……”王三强惊呆了。
覃晓敏脸憋得通红,手一松,箭飞出去,虽然没中靶心,但扎在了靶子上。
“娘真厉害!”闺女们鼓掌。
覃晓敏喘着气:“俺小时候跟爹进过山,也摸过弓。后来嫁人了,就再没碰过。”
王三强这才想起,覃晓敏的爹也是老猎户,只是去世得早。
“好,以后你也练。”王三强说,“咱们一家人,都学弓箭。”
从那天起,王三强家院子里就多了个新项目:练箭。他做了几把轻弓,给闺女们练手。大丫二丫认真,每天练半个时辰。三丫四丫贪玩,练两天就不练了。五丫六丫太小,只能看着。
王三强也不强求,有兴趣的教,没兴趣的随她们。
同时,他在合作社也开了弓箭课,免费教年轻人学射箭。一开始来的人不多,觉得弓箭落后,不如枪好使。但王三强不着急,慢慢教。
第一个月,只有五个人来学。第二个月,增加到十个人。第三个月,已经有二十多人了。
学箭的人发现,弓箭确实有它的好处:安静,不惊扰动物;便宜,一支箭的成本不到一毛钱,而一颗子弹要两毛;还能锻炼心性,让人沉得住气。
渐渐地,合作社形成了一支“弓箭队”,由王三强亲自带队,专门负责近距离、精准猎杀。
五、传承的意义
农历四月,春暖花开。合作社组织了一次春季围猎,弓箭队首次亮相。
这次围猎的目标是野鸡和兔子,这些小动物用枪打不合适,一枪下去肉都碎了。用弓箭正好。
二十人的弓箭队,每人背一把弓,一壶箭,悄无声息地进了林子。
王三强带队,他不用枪,只用弓。前世特种部队的训练,加上这辈子的狩猎经验,让他成了神射手。
“注意,野鸡在那边。”他指着前方一片灌木丛。
队员们屏住呼吸,慢慢靠近。突然,灌木丛里扑棱棱飞起十几只野鸡。
“放箭!”
二十支箭齐发,七八只野鸡应声落地。剩下的野鸡惊慌逃窜,但弓箭队早有准备,第二波箭雨又至。
不到一刻钟,猎获三十多只野鸡,二十多只兔子。而且猎物完整,皮毛完好,卖相好。
“太厉害了!”栓子拎着几只野鸡,啧啧称赞,“三强,你这弓箭队,比枪队还管用!”
“各有各的用处。”王三强说,“枪打大的,弓箭打小的。配合着来,效率更高。”
这次围猎的成功,让弓箭队在合作社站稳了脚跟。更多的人想学,王三强来者不拒。
但他定了个规矩:学箭可以,但必须先学“猎德”。什么是猎德?就是狩猎的规矩:不打怀孕的母兽,不打幼崽,不赶尽杀绝。
“咱们猎人,靠山吃山,但不能吃干抹净。”王三强对学员们说,“要给子孙后代留点东西。弓箭这门手艺,不仅要传技术,更要传道理。”
学员们听得认真。这些年轻人,大多是合作社社员的子弟,从小在山林里长大,对山林有感情。王三强的话,他们听进去了。
孙小虎也听说了弓箭队的事,嗤之以鼻:“都啥年代了,还玩弓箭?土包子!”
但他心里其实嫉妒。王三强在屯里的威望越来越高,合作社越来越红火,而他孙小虎,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赌棍。
他不甘心,他要报复。
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天,王三强带着弓箭队在后山训练。孙小虎偷偷摸到王三强家院子外,看见院子里晾着那把老萨满的弓——王三强经常拿出来擦拭保养。
孙小虎眼珠一转,起了坏心。他翻墙进院,偷走了那把弓,然后跑到后山,把弓扔进了深潭里。
等王三强训练回来,发现弓不见了,顿时急了。那把弓不仅是老萨满的遗物,更是古董,是无价之宝。
“谁干的?”他问闺女们。
“俺们不知道。”大丫说,“俺们在屋里做功课,没注意。”
王三强在院子里找了一圈,发现了墙头的脚印——是孙小虎的鞋印,他认得。
“这个畜生!”王三强咬牙。
他拎着猎枪去找孙小虎。孙小虎正在碾房跟人吹牛,看见王三强来了,心里发虚,但嘴上还硬:“王三强,你又想干啥?”
“弓呢?”王三强问。
“啥弓?俺不知道。”
“你别装糊涂。”王三强盯着他,“俺家墙头有你的脚印,你敢说不是你?”
“是俺又咋样?”孙小虎耍无赖,“俺就是去看看,没拿你的弓。”
“搜!”王三强对李铁山说。
李铁山带人把孙小虎家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弓。
“看,没有吧?”孙小虎得意。
王三强眯起眼睛。孙小虎这德行,肯定把弓藏起来了,或者扔了。他想了想,突然问:“孙小虎,你上午去后山了?”
“没……没去。”
“有人看见你去了。”王三强诈他。
孙小虎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看向后山方向。
王三强明白了:“弓在后山?”
“俺不知道你在说啥。”
“好,你不说是吧?”王三强转身就走,“铁山,栓子,带人去后山,把深潭给俺捞一遍!”
孙小虎慌了。深潭水深,弓扔进去就沉底了,一般捞不上来。但王三强要是真下决心捞,说不定真能捞上来。
“别……别捞!”孙小虎喊,“弓……弓在潭里。”
王三强回头,眼神冰冷:“为啥扔潭里?”
“俺……俺就是看不惯你嘚瑟!”孙小虎破罐子破摔,“凭啥好事都是你的?凭啥你能当理事长,俺就得当赌棍?俺不服!”
王三强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孙小虎,路是你自己走的,怨不得别人。今天这事,俺不报警,但弓你得给俺捞上来。捞不上来,你就赔钱。”
“赔多少?”
“那把弓是古董,至少值一千。”王三强说,“你赔得起吗?”
孙小虎傻眼了。一千?把他卖了也赔不起。
最后,孙小虎不得不下潭捞弓。四月的潭水还冰冷刺骨,他在水里泡了两个小时,终于把弓捞上来了。
弓泡了水,但没坏,擦干后依然完好。
王三强拿着失而复得的弓,对孙小虎说:“孙小虎,这是最后一次。下次你再敢动歪心思,俺绝不留情。”
孙小虎冻得嘴唇发紫,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件事在屯里传开了。大家都说王三强仁义,换了别人,早把孙小虎送派出所了。
但王三强知道,对孙小虎这种人,光仁义没用。得给他找个正经事干,让他没工夫想歪的。
他找到孙小虎:“孙小虎,合作社缺个护林员,你干不干?”
孙小虎一愣:“你……你让俺干?”
“嗯,每月工资三十,干得好有奖金。”王三强说,“但有个条件:戒赌。要是让俺发现你再赌,立马开除。”
孙小虎犹豫了。三十块钱不多,但稳定。而且护林员这活儿,自由,还能在山里转悠,符合他的性子。
“俺……俺干。”
“好,明天来合作社报到。”
孙小虎走了。李铁山不解:“三强,你咋还帮他?”
“不是帮他,是帮屯里。”王三强说,“孙小虎这种人,你不给他找点事干,他就能给你惹出大事来。让他当护林员,既能看着他,又能发挥他的长处——他从小在山里跑,对地形熟。”
“可他能改好吗?”
“能不能改,看他自己。”王三强说,“咱们能做的,就是给机会。改不改,是他的事。”
这件事,让屯里人对王三强更加佩服。不仅有能力,还有胸襟。这样的带头人,大家服气。
夜里,王三强坐在院子里擦那把老弓。月光下,弓身上的海东青图案栩栩如生,仿佛要展翅高飞。
覃晓敏出来,给他披了件衣裳:“他爹,想啥呢?”
“想老萨满。”王三强说,“他把弓传给俺,是想让俺把满族狩猎文化传下去。俺现在教年轻人射箭,教他们猎德,也算是对得起老人家的托付了。”
“你做得对。”覃晓敏靠在他肩上,“咱闺女们也都跟着学,大丫二丫射得可准了。”
“嗯,闺女们有出息。”王三强搂住妻子,“晓敏,等九丫长大了,俺也教她射箭。”
“她才几个月大,你就想着教她射箭了?”
“嘿嘿,早打算早好。”王三强笑,“等咱们老了,九个闺女都成了神射手,一起进山打猎,那场面,想想都带劲。”
覃晓敏也笑了:“你呀,想得可真远。”
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远处的山林黑黢黢的,但仔细听,能听见夜鸟的啼叫,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这片山林,养育了世世代代的猎人。而王三强要做的,就是让这种养育,可持续下去。
弓箭传承,传承的不仅是技艺,更是对山林的敬畏,对生命的尊重。
这条路还很长,但他会坚定地走下去。
带着家人,带着乡亲,带着这份沉甸甸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