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春雨润山
农历四月末,兴安岭下了开春以来第一场透雨。
那雨下得绵密,从后半夜开始,一直下到第二天晌午。雨丝细得像牛毛,落在房瓦上悄无声息,但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却被洗得油亮亮的,绿得晃眼。屯子里的土路泡软了,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泥坑,鞋底子能粘掉半斤泥。
王三强起得早,披着蓑衣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墙角那几丛去年秋天种下的草药——丹参、黄芪、板蓝根,都抽了新芽,嫩生生的,沾着雨珠子,看着就喜人。
“他爹,进屋吧,外头凉。”覃晓敏站在门口喊。
王三强应了一声,却没急着进屋,而是蹲下来仔细看那些草药。前世他是中医世家出身,虽然主攻西医,但家学渊源,对中草药门儿清。这辈子重活一回,这身本事总算派上了用场。
“看啥呢?”覃晓敏撑了把油纸伞出来。
“看这些草药。”王三强说,“晓敏,你说咱要是搞个药材基地,专门种这些值钱的药材,咋样?”
“能行吗?咱这地方冷,药材长得慢。”
“冷有冷的好处。”王三强站起来,“人参、黄芪、刺五加,这些都是喜寒的药材。咱们兴安岭的气候,正适合。”
覃晓敏不懂这些,但她信丈夫:“你想干就干,俺支持你。”
正说着,大丫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本账本:“爹,合作社上个月的账算出来了,净利润三千二,比去年同期涨了四成。”
“好。”王三强点头,“大丫,你记一下,从这笔钱里拿出五百,买药材种子和种苗。”
“买啥药材?”
“主要买人参、黄芪、五味子、刺五加。”王三强说,“这些都是咱们山里野生的,咱们试着人工种,成功了就是一条新财路。”
大丫认真记下。这丫头越来越有管家的样子了,账目清楚,心思细,合作社那些老会计都夸她。
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毛毛雨。王三强回屋换了身干衣裳,刚坐下准备吃饭,门外传来敲门声。
二丫跑去开门,是合作社的周会计,身后还跟着个陌生人——四十多岁,穿着中山装,提着个公文包,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干部。
“三强,这位是省医药公司的刘科长。”周会计介绍,“刘科长,这就是我们理事长王三强。”
“王三强同志,你好你好。”刘科长热情地握手,“久仰大名啊,省里都在传你们合作社的事迹。”
“刘科长客气了,请屋里坐。”
进屋落座,覃晓敏端上热茶。刘科长开门见山:“王三强同志,我这次来,是代表省医药公司,想跟你们合作社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合作?咋个合作法?”
“我们公司需要大量优质中药材,特别是兴安岭特产的野生药材。”刘科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清单,“你看,人参、鹿茸、熊胆、麝香、五味子、刺五加……这些,我们按市场最高价收购。”
王三强接过清单看了看,心里有数了。这些药材,合作社现在主要是靠采集野生资源,量不稳定,而且采集过度会破坏生态。
“刘科长,这些药材,野生的量有限,不可能长期供应。”王三强实话实说,“我们合作社正在计划建药材基地,搞人工种植,但需要时间。”
“人工种植?”刘科长眼睛一亮,“你们有技术?”
“有,正在摸索。”王三强说,“如果能成,产量就有保证了。”
“那太好了!”刘科长激动地说,“这样,我们可以签个长期合同:你们种的药材,我们包销。而且,我们可以提供技术支持和部分资金。”
“技术支持?”王三强感兴趣。
“对,我们公司有中药材种植专家,可以来指导。”刘科长说,“资金方面,可以预支一部分收购款,作为你们的前期投入。”
这条件很优惠了。王三强想了想,点头:“行,咱们可以合作。但具体细节,得好好商量。”
“那是自然。”刘科长说,“我今天来就是先探个路,具体合同,等我回去汇报后,派人来详谈。”
送走刘科长,王三强心里有了底。药材基地的事,看来可行。
但光种植还不够,王三强还有个更大胆的想法:药猎。
所谓药猎,就是把采药和打猎结合起来。有些药材需要特殊的狩猎技巧才能获取,比如麝香要猎獐子,熊胆要猎熊。但单纯的猎杀太浪费,如果能在猎取药材的同时,尽量减少对动物的伤害,甚至实现可持续利用,那就更好了。
这个想法,他前世就有过,但那时条件不成熟。现在,有了合作社这个平台,有了前世的知识,可以试试。
二、麝香之秘
第二天,雨停了,天放晴。王三强决定进山采药,顺便试试药猎。
他叫上李铁山、栓子,还有合作社里几个懂草药的老人,组了个采药队。带上工具:药锄、背篓、绳索,还有猎枪、弓箭——以防万一。
“三强,咱们今天采啥?”李铁山问。
“主要找五味子和刺五加。”王三强说,“这两种药材现在正是采挖的好时候。另外,如果能碰上獐子,试试药猎。”
“獐子?那玩意儿可不好打,机灵得很。”
“试试看,不行就算了。”
一行人进了后山。雨后的山林格外清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香味。树叶上的水珠还没干,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王三强一边走一边教大家认草药:“看,这是五味子,藤本的,果子像小葡萄,现在还没熟,但藤和根都能入药。”
“这是刺五加,叶子像手掌,有五个小叶,所以叫刺五加。根皮是宝,能强身健体。”
老人们点头记着。他们虽然在山里生活了一辈子,但很多草药只知道土名,不知道学名,更不知道具体药效。王三强这一教,让他们开了眼界。
采了一上午,背篓里装满了五味子藤和刺五加根。就在准备下山时,栓子突然压低声音:“三强,你看那边!”
顺着方向看去,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边,有只动物在吃草——是只獐子,体型不大,毛色棕黄,最明显的是没有角。獐子是鹿科动物,但雄性不长角,而是长着獠牙,看起来有点凶。
“是公的。”王三强眼睛亮了,“公獐子才有麝香。”
麝香是獐子腹部麝香腺的分泌物,是名贵药材,也是高级香料的原料。八十年代初,天然麝香一克能卖到十几块钱,比黄金还贵。
“咋打?”李铁山问,“用枪?一枪下去,麝香腺可能就坏了。”
“用药箭。”王三强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特制的箭。这支箭的箭头不是铁的,而是木质的,中空,里面装着曼陀罗花粉——一种麻醉药。
这是王三强前世在特种部队学到的知识:用麻醉箭抓捕野生动物,既能活捉,又不伤害动物。当然,剂量要控制好,多了会死,少了没用。
他搭箭拉弓,瞄准那只獐子。
獐子很警觉,似乎感觉到了危险,抬头张望。就在它准备逃跑的瞬间,王三强松开了弓弦。
“嗖——”箭飞出去,正中獐子臀部。
獐子惊跳起来,但没跑几步,就开始摇晃。曼陀罗花粉起效了,它瘫倒在地,四肢抽搐。
“快!”王三强冲过去。
众人围上来,獐子还没完全昏迷,眼睛惊恐地转动。王三强按住它,检查箭伤——伤口不深,只破了皮,药效过去就没事了。
“按住它,别让它乱动。”王三强从背包里拿出手术刀、酒精、纱布。
他要现场取麝香。这是技术活,既要取出完整的麝香腺,又不能伤到獐子的内脏,还要保证獐子能活下来。
前世他做过动物手术,有经验。先用酒精消毒,然后小心地切开獐子腹部的皮肤,找到麝香腺——一个蚕豆大小的囊状物,位于肚脐和生殖器之间。
“找到了。”王三强屏住呼吸,用镊子轻轻夹住麝香腺,一点点剥离。麝香腺连着血管和神经,要格外小心。
十分钟后,完整的麝香腺取出来了。王三强赶紧给獐子缝合伤口,撒上止血药。
“好了,放开它吧。”
众人松开手,獐子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王三强一眼,然后钻进灌木丛不见了。
“它……它能活吗?”栓子担心。
“能。”王三强肯定地说,“伤口不深,药效过了就好了。而且麝香腺每年都会再生,明年它还能产麝香。”
“那咱们不是亏了?明年它又跑别处去了。”
“不亏。”王三强举起手里的麝香腺,“这一个,至少值三百块。而且,咱们今天证明了,药猎是可行的——既能获取药材,又不杀生。这是可持续发展。”
大家恍然大悟。是啊,如果每次打猎都赶尽杀绝,迟早有一天山里没动物可打了。像这样,取一部分,放生,让动物继续繁衍,才是长久之计。
“三强,你这脑子咋长的?”李铁山佩服得五体投地,“这种法子你都能想出来。”
“不是俺想出来的,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王三强说,“满族老猎人就有‘取麝不杀獐’的规矩,只是后来人为了多赚钱,把这规矩忘了。咱们现在把它捡起来,传下去。”
小心翼翼地把麝香腺包好,放进特制的木盒里。这一趟,值了。
下山路上,王三强又在几处发现了珍稀药材:一丛野生天麻,几棵灵芝,还有一片党参。他都做了标记,准备以后移植到药材基地去。
回到家,覃晓敏看他们背篓满满的,高兴地问:“采着啥好东西了?”
“好东西多了。”王三强拿出麝香腺,“你看这个。”
覃晓敏不认识:“这是啥?黑乎乎的。”
“这是麝香,名贵药材。”王三强说,“就这一个,能卖三百块。”
“三百?”覃晓敏瞪大眼睛,“就这么个小东西?”
“物以稀为贵。”王三强笑着说,“明天省医药公司的人来,就卖给他们。”
三、技术难关
第二天,省医药公司的人果然来了,带队的是刘科长,还带了个老专家——姓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一看就是搞技术的。
“王三强同志,这位是我们公司的陈工,中药材专家。”刘科长介绍。
“陈工,您好。”
“王同志,你好。”陈工很和蔼,“听说你们搞药材种植,还搞药猎?我特意来看看。”
王三强带他们参观合作社,看了采回来的药材,还展示了那个麝香腺。
陈工拿着麝香腺,对着光仔细看,连连点头:“好,好啊!这是上等的‘当门子’,颗粒饱满,香气纯正。王同志,你们是怎么得到的?没伤害獐子吧?”
“没有,用药箭麻醉,活体取香。”王三强把过程说了一遍。
陈工听完,激动地握住王三强的手:“王同志,你这是创举啊!活体取麝香,国内还很少有人成功。你是怎么掌握这个技术的?”
王三强不好说前世的事,只能含糊道:“是跟老一辈猎人学的,自己又琢磨了琢磨。”
“了不起,了不起!”陈工说,“如果这个技术能推广,对保护獐子资源意义重大。现在野生獐子越来越少了,就是因为过度捕杀取麝香。”
“所以我们才要搞人工养殖和可持续利用。”王三强说,“陈工,我们计划建药材基地,不光种草药,还想试着养獐子、养鹿,活体取麝香、割鹿茸。”
“养獐子?”陈工思考了一下,“技术上可行,但难度不小。獐子胆小,容易受惊,不好养。”
“所以我们想请您指导。”王三强诚恳地说,“您是老专家,经验丰富,有您指点,我们能少走很多弯路。”
陈工被说动了:“行,我回去跟公司汇报,争取来你们这儿蹲点指导。不过,王同志,养獐子投入可不小,你们有资金吗?”
“资金……”王三强想了想,“合作社能拿出一部分,再申请点贷款,应该够启动。”
“好,那咱们就这么定了。”陈工说,“我先帮你们做规划,需要哪些设施,哪些技术,我列个单子。”
送走陈工和刘科长,王三强心里有了底。有专家指导,药材基地的事就成了一半。
但光有专家不够,还得有自己的人才。王三强把合作社里几个年轻人叫来,包括大丫二丫,开了个会。
“咱们要搞药材基地,需要人手。”王三强说,“你们谁愿意学?学会了,就是技术员,工资比普通社员高。”
年轻人面面相觑。药材种植、动物养殖,这些他们都没接触过,心里没底。
大丫第一个举手:“爹,俺学。”
二丫也举手:“俺也学。”
其他年轻人见两个小姑娘都敢学,也纷纷举手。
“好,那咱们就从现在开始学。”王三强拿出几本书——是他前世记忆里整理出来的药材种植和动物养殖技术,手写的,厚厚一本。
“这是俺这些年琢磨出来的东西,你们先看,不懂的问俺。”
大丫接过书,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还有插图,详细记录了各种药材的生长习性、栽培技术,以及獐子、鹿的饲养方法、疾病防治。
“爹,这都是你写的?”大丫震惊。
“嗯,慢慢写的。”王三强说,“你们好好学,学成了,就是咱们合作社的宝贝。”
从那天起,合作社后院就成了课堂。每天晚饭后,王三强给年轻人上课,讲药材,讲养殖。大丫二丫学得最认真,笔记记了一本又一本。
除了理论,还得实践。王三强带他们在后山开垦了一片试验田,种下第一批药材:人参、黄芪、五味子。又搭了几个简易的圈舍,准备养獐子。
养獐子的第一步是抓种獐。这又得进山。
这次王三强带了弓箭队,目标明确:活捉獐子,要公母搭配,至少抓十只。
进山三天,抓了八只獐子:五母三公。都是用药箭麻醉后活捉的,没受伤。运回合作社,放进圈舍。
獐子刚进圈舍时很惊恐,不吃不喝,缩在角落里发抖。王三强不着急,让它们在安静环境里适应。每天喂新鲜的草料和清水,不去打扰。
一周后,獐子们渐渐适应了,开始吃东西,活动。王三强这才开始正式饲养。
饲养獐子比养鹿难。獐子胆小,容易受惊,一受惊就可能撞墙受伤。王三强根据前世知识,设计了一种特殊的圈舍:围墙用木板,防止撞伤;地面铺干草,保持干燥;还有专门的产仔房,给母獐子用。
饲料也有讲究:夏天喂青草、树叶,冬天喂干草、豆饼,还要补充盐和矿物质。
大丫负责记录每只獐子的情况:吃多少,拉多少,精神好不好。这丫头心细,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月后,第一只母獐子怀孕了。这是个好消息,说明养殖成功了。
但挑战也来了:獐子生病了。
四、疫病考验
最先发病的是那只怀孕的母獐子。它开始拉稀,不吃东西,趴在地上没精神。
大丫最先发现,赶紧告诉王三强。
王三强检查后,判断是肠道感染。可能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或者环境不卫生。
“咋治?”大丫着急,“它还有小獐子呢。”
“别急,俺有办法。”王三强去药材库,找出几味草药:黄连、黄芩、白头翁,都是清热解毒、止泻的。
他熬了药汤,用针管给獐子灌下去。又改善了圈舍卫生,每天清扫,消毒。
但效果不明显,母獐子病情越来越重,开始发烧。
王三强知道,光靠草药不行了,得用西药。可八十年代初,兽药稀缺,特别是给野生动物用的药,根本买不到。
“去县兽医站问问。”李铁山建议。
王三强骑马去了县城。县兽医站只有几种常用的兽药:青霉素、链霉素,还有治鸡瘟的药。站长听说是给獐子治病,直摇头:“獐子?没治过,不知道用啥药。”
“那就按鹿的剂量试试。”王三强说。
“那不行,万一治死了,我们不负责任。”
王三强没办法,只能买了几支青霉素回来,自己摸索着用。
给野生动物用药,剂量是关键。用少了没效果,用多了中毒。王三强前世虽然是医生,但主要是给人看病,给动物用药经验不多。
他按鹿的剂量减半,给母獐子打了一针青霉素。
打完针,母獐子更蔫了,趴着一动不动。大丫守着它,眼圈都红了:“爹,它不会死吧?”
“不会,俺相信它能挺过来。”王三强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没底。
夜里,他守在圈舍外,隔一会儿就进去看看。母獐子呼吸微弱,但还活着。
凌晨三点,大丫也来了:“爹,你去睡会儿,俺守着。”
“不用,你去睡,明天还要上学。”
“俺不困。”大丫坚持。
爷俩就坐在圈舍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爹,你说咱们养獐子,要是失败了咋办?”大丫问。
“失败了就再试。”王三强说,“干啥事都有风险,不能因为怕失败就不干。”
“可是……这些獐子也是生命,要是因为咱们没养好死了,多可惜。”
“是啊,所以咱们得更用心。”王三强摸摸女儿的头,“大丫,你要记住,咱们搞养殖,不光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探索一条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路子。成功了,能惠及更多人;失败了,也能积累经验。”
大丫似懂非懂,但记住了爹的话。
天快亮时,母獐子突然动了动,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水槽边喝水。
“它喝水了!”大丫兴奋地喊。
王三强赶紧去看,母獐子不仅喝水,还吃了点草料。虽然吃得不多,但这是个好兆头。
“活了,它挺过来了。”王三强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母獐子一天天好起来。拉稀止住了,开始正常进食。又过了一周,完全康复了。
这次疫病,让王三强意识到养殖技术的不足。他给陈工写信,详细描述了病情和治疗过程,请教更好的防治方法。
陈工很快回信,还寄来几本专业书和几种新兽药。信里说,他已经向公司申请,要来兴安屯长期指导。
有了专家的支持,养殖场渐渐走上正轨。到了六月,第一窝小獐子出生了——三只,毛茸茸的,可爱极了。
大丫高兴得不得了,天天去看,还给每只小獐子起了名字:大毛、二毛、三毛。
王三强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心里也高兴。这不仅仅是一次成功的养殖,更是一次传承——把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理念,传给下一代。
五、药猎新篇
养殖成功的同时,药猎也在继续。
王三强带着弓箭队,又进行了几次药猎:用麻醉箭活捉了几只梅花鹿,取鹿茸;发现一个熊洞,用加量的麻醉箭放倒了一只黑熊,取熊胆,然后等熊苏醒后放归山林。
每次药猎,他都严格遵循几个原则:
只取成年雄性动物的药材(麝香、鹿茸、熊胆),不伤害雌性和幼崽。
用药箭麻醉,尽量减少动物痛苦。
取药材后,精心治疗伤口,确保动物能存活。
同一只动物,至少间隔一年才能再次取药材,给它们恢复的时间。
这些原则,他不仅自己遵守,还要求所有参与药猎的人遵守。违反者,取消狩猎资格。
有人不理解:“三强,咱们是猎人,打猎就是为了吃肉、卖钱。你这么搞,太麻烦了,还少赚不少钱。”
王三强耐心解释:“老哥,你想想,要是咱们见啥打啥,用不了几年,山里就没动物了。到时候咱们吃啥?子孙后代吃啥?咱们现在麻烦点,是为了长远。”
“可别人不这么干啊。咱们不打,别人打,不还是没了?”
“所以咱们要带头,要立规矩。”王三强说,“咱们合作社现在是全省典型,咱们的做法,别人会学。只要咱们坚持,慢慢就会形成风气。”
这话说服了大多数人。是啊,王三强带着大家致富,他的话,大家信。
药猎的收获很可观。两个月时间,取了三个麝香,两副鹿茸,一个熊胆,总价值超过两千元。而且所有被取药材的动物都活下来了,有些还被戴上标记,以便追踪观察。
省医药公司对这批药材非常满意,全部高价收购。陈工还专门写了一篇文章,发表在省里的农业科技杂志上,介绍兴安屯合作社的药猎经验。
文章发表后,引起了不小反响。省林业厅、农业厅都派人来考察,想把兴安屯的经验在全省推广。
王三强成了名人,经常被请去县里、省里作报告。但他很少去,多数时候让李铁山或周会计去。他说:“俺就是个农民,就会种地打猎,不会讲那些大道理。”
其实他是舍不得离开家,离开合作社。这里有他的家人,他的事业,他的一切。
这天,王三强正在药材基地查看人参长势,覃晓敏抱着九丫来了。
“他爹,省里来电话,让你去哈尔滨开会,说是关于农村经济发展的大会,要你发言。”
“不去。”王三强头也不抬,“你让铁山去。”
“这次不行,点名要你去。”覃晓敏说,“说是省领导亲自点的名。”
王三强皱眉。他真不想去,但省领导点名,不去不合适。
“啥时候?”
“下周一,要去三天。”
“三天?”王三强算了算时间,“行吧,去就去。”
临走前,他交代大丫:“爹去三天,合作社的事你多盯着点,有啥急事给爹打电话。”
“嗯,爹你放心。”大丫懂事地点头。
又交代李铁山:“铁山,药猎的事你负责,一定要按规矩来,不能乱来。”
“放心吧,俺晓得。”
王三强这才放心地去了哈尔滨。
到了哈尔滨,他才发现这次会议规模很大,全省各地的农村典型都来了。他在会上作了发言,介绍了兴安屯合作社的发展经验,特别强调了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相结合的理念。
发言引起了热烈反响。很多代表会后找他交流,想学习他们的做法。
会议结束,省领导特意留下他谈话。
“王三强同志,你的发言很好,理念很超前。”领导说,“现在全省都在搞农村改革,你们合作社的经验很有推广价值。省里决定,把你们列为‘农村综合改革试点’,给予重点扶持。”
“谢谢领导。”王三强说,“但我们不需要特殊照顾,只需要政策支持。”
“哦?说说看,需要什么政策?”
“第一,允许我们合作社自主经营,不受行政干预;第二,允许我们搞药材加工和深加工;第三,允许我们与省内外企业直接合作,不受地域限制。”
领导想了想:“这些要求,省里可以研究。但你们要保证,一定要走正道,不能搞歪门邪道。”
“领导放心,我们合作社的宗旨就是:靠山吃山,更要养山。绝不会做破坏生态、损害子孙后代的事。”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领导拍拍他的肩,“好好干,给全省农民带个好头。”
从省里回来,王三强带回了好消息:合作社被列为省重点扶持对象,政策上有了更大空间。
但他也带回了压力:成了典型,就得做得更好,不能出半点差错。
夜里,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心里沉甸甸的。
覃晓敏出来,坐在他身边:“他爹,愁啥呢?”
“愁合作社的未来。”王三强说,“现在咱们是典型了,多少双眼睛盯着。干好了,是应该的;干不好,就成了笑话。”
“那就干好它。”覃晓敏握住他的手,“这些年,你啥事干不成?俺信你。”
王三强看着妻子信任的眼神,心里温暖了:“嗯,干好它。不光为了咱们,也为了全屯的乡亲,为了这片山林。”
月光下,药材基地里的人参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圈舍里,獐子们安静地睡着。远处的山林,在黑夜里沉默着,但王三强知道,那里有无数生命在生生不息。
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些生命,同时让依靠这些生命生活的人们,过得更好。
这条路不容易,但他会坚定地走下去。
带着责任,带着爱,带着这份沉甸甸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