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五月二十,老陈的葬礼在兴安屯举行。棺材是合作社出的上好红松木,十六个壮汉抬着,从屯头走到屯尾。王三强披麻戴孝走在最前面——按屯里的规矩,合作社的领头人得给因公殉职的社员当孝子。
老陈的婆娘哭得死去活来,两个半大孩子搀着她,也跟着哭。屯里的乡亲们都来了,站在路两边,看着棺材经过,不少人都抹眼泪。老陈在屯里人缘好,老实本分,谁家有个难处都愿意帮忙。没想到这么好的人,说没就没了。
“三强啊,你可一定得给老陈报仇啊!”老陈婆娘扑到王三强跟前,跪下了,“他死得冤啊……”
王三强赶紧扶起她:“嫂子你放心,公安局已经在查了。老陈是合作社的人,合作社不会不管。往后你和孩子的生活,合作社包了。”
这话是真心实意的。王三强已经跟合作社的管理层商量好了:老陈的两个孩子,合作社供他们读书,一直供到上大学。老陈婆娘要是愿意,可以到合作社食堂干活,按月开工资。合作社还出钱,给老陈家翻修房子——那房子还是土坯的,年久失修了。
葬礼结束,王三强没回家,直接去了合作社办公室。李铁山、栓子、吴大爷几个人都在,个个脸色凝重。
“公安局那边咋说?”王三强坐下就问。
“法医鉴定结果出来了。”李铁山递过一张纸,“老陈确实是被人勒死的,死亡时间大概在去年十二月。脖子上的勒痕是麻绳造成的,手腕脚腕也有捆绑痕迹。尸体在沼泽里泡了半年,所以腐败严重。”
王三强看着鉴定报告,心里发沉。去年十二月,正是合作社冬猎最忙的时候。老陈当时说家里有事,请了三天假,后来就一直没回来。合作社组织人找了三天,只找到他丢在山里的猎枪。大家都以为他是失足掉进冰窟窿了,没想到是被害的。
“公安局立案了吗?”王三强问。
“立了,但没线索。”栓子叹气,“现场被破坏得厉害,沼泽那地方,啥痕迹都留不下。老陈穿的那件衣裳,公安局去孙小虎他爹坟上看过了,坟没被挖,衣裳确实随葬了。所以这衣裳……可能是有人仿做的。”
仿做?王三强想起大丫补衣裳的手艺。那丫头心思细,补的针脚密实整齐,一般人模仿不来。但要是刻意模仿,也不是不可能。
“吴大爷,您上次说那伙盗猎的,有啥新线索没?”王三强转向吴大爷。
吴大爷抽着烟袋锅子,烟雾缭绕中,他皱纹深刻的脸显得更加沧桑:“我这两天又进山转了转,在老虎沟那边发现了一些痕迹——新鲜的脚印,不是一个人的,至少七八个。还有车辙印,是那种胶轮大车的,能拉重货。”
“老虎沟?”王三强心里一动,“那地方离老陈失踪的地方不远。”
“对,就隔一道山梁。”吴大爷说,“而且我在老虎沟深处,闻到了一股味儿……是福尔马林的味道。”
福尔马林?那是保存标本用的化学药品!普通猎户根本用不上!
“他们在做动物标本?”王三强问。
“可能。”吴大爷点头,“完整的动物标本,比皮毛值钱多了。尤其是一些珍稀动物,做成标本卖给外国人,一个能卖好几万。”
王三强明白了。这伙人不是普通的盗猎者,是有组织、有技术的犯罪团伙。他们盗猎珍稀动物,做成标本走私出境,利润惊人。老陈可能是撞见了他们的秘密,所以被灭口。
“公安局知道这些吗?”
“我昨天去报了案。”吴大爷说,“但公安局的人说,光凭脚印和车辙印,没法抓人。得抓到现行,或者有确凿证据。”
“那就抓现行!”王三强一拍桌子,“合作社组织人,进山蹲守!我就不信抓不到他们!”
“三强,你别冲动。”李铁山劝道,“那伙人有枪,可能还有别的武器。咱们合作社的猎枪,跟人家的军用步枪比,差远了。上次咱们是占了地形优势,真要硬碰硬,吃亏的是咱们。”
“那咋办?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祸害山林?”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窗外,合作社大院里的猎犬在叫,鹰隼在笼子里扑腾。这些都是王三强的心血,是合作社的根基。可现在,有人要动这片山林,动合作社的根。
“要不……找部队帮忙?”栓子试探着说,“三强你不是在部队待过吗?有没有认识的战友?”
王三强苦笑。前世他是特种兵,战友确实多。但这辈子,他就是个普通的退伍兵,哪认识什么大人物。再说了,部队也不能随便插手地方的事。
正犯愁,外头传来敲门声。大丫端着茶盘进来:“爹,李叔,栓子叔,吴爷爷,喝点茶吧。”
茶是山里的野茶,自己炒的,香气扑鼻。大丫十岁多的丫头,做事已经很有分寸,给每个人倒了茶,又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
“三强,你这闺女真懂事。”吴大爷感叹,“不像我那孙子,都十五了还天天瞎跑。”
提起孩子,王三强心里更沉重。他现在有九个闺女一个儿子(覃晓敏又怀孕了),一大家子人。要是跟那伙盗猎的硬碰硬,万一出点什么事,这一家子咋办?
可是,不管也不行。老陈的仇得报,山林的安宁得维护,合作社的发展更不能停。
“这样吧。”王三强终于开口,“咱们双管齐下。一方面,合作社正常进山打猎、采药,不能因为怕就不干了。另一方面,组织一个秘密小队,由我带队,吴大爷当向导,进老虎沟侦察。不带猎犬,不带鹰,就咱们几个人,悄悄摸过去,看看那伙人到底在干啥。”
“太危险了!”李铁山反对,“三强,你是合作社的主心骨,不能冒险!”
“我不去谁去?”王三强说,“吴大爷年纪大了,不能让他单独冒险。栓子你们都有家有口,也不能去。就我最合适——我当过兵,有经验。再说了,这事因合作社而起,我得负责。”
“那你带几个人?带什么武器?”
“就带栓子、小李,再加两个机灵的年轻人。武器……把合作社最好的猎枪带上,再带些弓箭和麻醉箭。咱们是侦察,不是火拼,能不交手就不交手。”
李铁山还想劝,吴大爷开口了:“铁山,让三强去吧。他是干大事的人,心里有数。我在山里几十年,知道怎么隐蔽,怎么躲开危险。有我在,出不了大事。”
话说到这份上,李铁山也不好再反对。他叹口气:“那行吧,但你们一定要小心。每天用对讲机联系一次——合作社新买的那几台,能通二十里。有情况马上撤,别硬撑。”
“知道了。”
二、再进深山
三天后,王三强带着侦察小队出发了。五个人,都是精挑细选的:栓子枪法好,小李身手灵活,另外两个年轻人一个叫大壮,一个叫二愣子,都是山里长大的,熟悉地形。
武器方面,王三强背着他那支五六式半自动,栓子背着一支老式的双管猎枪,小李带弓箭,大壮和二愣子各带一把砍刀和绳索。吴大爷什么武器都没带,就拄着那根花椒木拐杖,但腰里别着个布包,里头不知道装的啥。
“这次咱们的任务是侦察,不是战斗。”出发前,王三强再次强调,“看到那伙人的营地,摸清他们的人数、武器、活动规律,就撤。记住,安全第一!”
“明白!”
五个人轻装简从,没带猎犬,没带鹰,连干粮都只带了三天的——王三强计划快去快回。覃晓敏照例给男人准备了粘豆包,还有一小罐自家腌的咸菜。
“他爹,早点回来。”覃晓敏抱着九丫,眼圈又红了。这次进山虽然时间短,但危险程度高,她怎么能不担心?
“放心吧,五天之内肯定回来。”王三强亲了亲九丫的小脸,又对站在门口的八个闺女说,“在家听娘的话,好好写作业。等爹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爹,你要小心。”大丫最懂事,把一个小布包塞给爹,“里头是俺求的护身符,你带着。”
王三强接过布包,心里暖烘烘的。有这么多家人牵挂,他怎么能不平安回来?
小队进了山,直奔老虎沟。这条路王三强走过几次,但没往深处走过。吴大爷在前面带路,老头儿虽然六十多了,但走山路如履平地,比年轻人还快。
“吴大爷,您慢点。”王三强赶上几步,“这路陡,您小心摔着。”
“摔不着。”吴大爷笑道,“我年轻时候,追狍子能追出十里地不带喘的。现在虽然老了,但这点路还不算啥。”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来到一处山崖下。吴大爷停下,指着崖壁上的一道裂缝:“从这儿上去,有条近路,能省半天功夫。就是有点险,你们敢不敢?”
王三强抬头看看,崖壁陡峭,裂缝狭窄,确实险。但他前世是特种兵,攀岩是基本功。“我敢。栓子,你们呢?”
“三强你敢,俺就敢!”栓子拍拍胸脯。
“那行,上!”
吴大爷打头,拄着拐杖,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别看他年纪大,动作却灵活,像只老山羊。王三强紧随其后,前世攀岩的技巧全用上了:三点固定法,手脚配合,省力又安全。栓子他们也跟着爬,虽然笨拙些,但也能跟上。
爬到一半,裂缝变窄了,只能容一人通过。王三强侧着身子挤过去,突然脚下一滑,一块石头松动了!
“小心!”他大喊,同时身体紧贴崖壁,稳住重心。石头滚下去,砸在下面树林里,发出轰隆巨响。
“三强,没事吧?”吴大爷在上面问。
“没事!”王三强喘了口气,继续往上爬。心里却有点不安——刚才那声响太大了,会不会惊动那伙人?
终于爬到崖顶,五个人都累得够呛。吴大爷却面不改色,指着前方:“看,那就是老虎沟。”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一道深深的峡谷横在眼前。峡谷里树木茂密,雾气缭绕,看不清底下的情况。但隐约能听见水声,应该有条河。
“那伙人的营地在哪儿?”王三强问。
“在沟的尽头,有个山洞,易守难攻。”吴大爷说,“我上次就是在洞口闻到福尔马林味道的。但没敢靠近,怕打草惊蛇。”
“那咱们现在过去?”
“不急,等天黑。”吴大爷看看天色,“现在才过午,咱们先找个地方隐蔽,养精蓄锐。”
五个人在崖顶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吃了点干粮。王三强拿出对讲机,跟合作社联系:“家里,家里,我是三强,听到请回答。”
滋啦滋啦一阵杂音后,传来李铁山的声音:“三强,听到了。你们到哪儿了?”
“到老虎沟了,一切正常。今晚行动,明天再联系。”
“好,注意安全。”
收起对讲机,王三强躺下休息。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老陈的死,那伙盗猎的,合作社的发展,家里老婆孩子……越想越乱,干脆坐起来,擦枪。
五六式半自动,是他最熟悉的武器之一。前世在部队,这种枪打过成千上万发子弹。拆开,擦拭,上油,组装……动作熟练得像吃饭喝水。栓子他们看得目瞪口呆。
“三强,你这手艺,比县武装部的教官还厉害。”栓子说。
“在部队学的。”王三强淡淡地说,“那时候天天练,闭着眼睛都能拆装。”
“你当的是啥兵啊?这么厉害。”
“普通兵。”王三强不想多说前世的事,转移话题,“栓子,你那猎枪咋样?准星校过没?”
“校过,五十米内指哪打哪。”
“那就好。”
擦完枪,王三强又检查弓箭。合作社的弓箭都是特制的,弓力强,射程远。他带了二十支箭,其中五支是麻醉箭,箭头里装着强效麻醉剂,能放倒一头熊。
“三强,你这麻醉箭真那么管用?”小李好奇地问,“上次那头黑熊,一箭就倒了。”
“得射对地方。”王三强说,“射脖子或者肚子,药效发挥快。要是射在厚皮的地方,得等好一会儿。”
“那要是遇到老虎呢?也能放倒?”
“理论上可以,但没试过。”王三强说,“老虎体型大,需要的剂量也大。而且老虎警觉性高,不容易靠近。”
正说着,吴大爷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说话,有动静!”
五个人立刻趴下,屏住呼吸。果然,远处传来声音——不是动物的,是人的说话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三、夜探虎穴
天渐渐黑了,老虎沟里雾气更浓。王三强五人悄悄摸下山崖,朝着声音的方向前进。
吴大爷确实是个好向导,专挑隐蔽的路走:有时钻灌木丛,有时走溪流,有时爬石壁。五个人像影子一样在夜色中移动,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声音越来越清晰。是几个人在说话,口音有点怪,不是本地人。
“……这批货什么时候运走?”
“后天晚上,老地方接头。”
“标本都处理好了?”
“好了,三只虎,两只豹,还有一头熊。都泡在福尔马林里,保证新鲜。”
“妈的,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天天跟死尸打交道,晦气!”
“嫌晦气别干啊!这一趟能分五万,你上哪挣去?”
五万!王三强心里一震。八十年代的五万,那是天文数字!难怪这些人敢杀人,利润太大了!
悄悄摸到一片灌木丛后面,王三强拨开枝叶往外看。前方约莫五十米处,有一个山洞,洞口用木头搭了个棚子,挂着马灯。灯光下,七八个人正在忙碌:有的在剥皮,有的在灌药,有的在装箱。地上摆着几个大玻璃缸,泡着动物的尸体——果然是老虎和豹子!
更让王三强愤怒的是,他看见了一头棕熊的尸体!不是黑熊,是棕熊!而且那头棕熊他认识——是去年他救过的那只,前掌有旧伤!
“这帮畜生!”王三强握紧拳头,青筋暴起。那只棕熊通人性,上次放过了他们,没想到最后还是遭了毒手。
“三强,冷静。”吴大爷按住他的肩膀,“咱们人少,不能硬来。”
“我知道。”王三强迫自己冷静,“栓子,你数数他们有多少人,多少枪。”
栓子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一共九个人,七支枪——五支步枪,两支手枪。还有……还有一挺机枪!架在洞口!”
机枪?!王三强心里一沉。这火力太强了,别说他们五个人,就是合作社所有人来,也打不过。
“吴大爷,您知道他们说的‘老地方’在哪儿吗?”
“知道,在三十里外的黑风口。”吴大爷说,“那儿有条小路,能通到山外。他们应该是在那儿装车运走。”
“后天晚上……那咱们还有时间。”王三强想了想,“这样,栓子,你带小李回去报信,让李铁山组织人,后天晚上在黑风口埋伏。我和吴大爷、大壮、二愣子在这儿继续监视,摸清他们的活动规律。”
“三强,你留下太危险了!”栓子反对。
“没事,我们隐蔽得好,不会被发现。”王三强说,“你们快走,抓紧时间。”
栓子知道劝不动,只好带着小李悄悄撤退。等他们走远了,王三强对吴大爷说:“咱们换个地方,这儿离得太近,不安全。”
四个人悄悄后退,找到一处更高的山坡,能俯瞰整个山洞。王三强用树枝和草做了个简易的隐蔽所,四个人趴在里面,轮流监视。
夜越来越深,山洞里的人都进去睡觉了,只留一个人放哨。哨兵抱着步枪,在洞口来回走动,不时打个哈欠。
“三强,咱们今晚动手不?”大壮小声问。
“不动手,等后天。”王三强说,“现在动手,咱们四个人打不过他们九个。等后天他们运货的时候,人手分散,咱们和李铁山里应外合,一举拿下。”
“那咱们这几天干啥?”
“监视,摸清他们的换岗时间、活动规律。”王三强说,“吴大爷,您老经验多,看出啥门道没?”
吴大爷一直盯着山洞,这会儿才开口:“他们的哨兵两小时一换,现在是子时,下次换岗应该是丑时。山洞里应该有十个人左右,除了外面看到的九个,洞里可能还有一个——可能是头目。”
“您怎么知道?”
“刚才他们说话,有个人一直没露面,但其他人说话都朝洞里看,应该是请示。”吴大爷说,“而且,我闻到了一股特殊的味道……是电台的味道。”
电台?王三强更吃惊了。这伙人装备这么齐全,显然不是普通的盗猎团伙,可能是有组织的犯罪集团,甚至可能有境外背景。
“吴大爷,您确定?”
“确定。”吴大爷点头,“我年轻时候在部队干过通信兵,对电台的味道很熟悉。他们用的应该是军用电台,功率不小。”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王三强感到压力巨大。但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上。
后半夜,气温骤降。五月的兴安岭,夜里还是很冷。四个人挤在一起,靠体温取暖。王三强把外衣脱下来给吴大爷披上——老头儿年纪大,怕他冻着。
“三强,你自己穿,我不冷。”吴大爷推辞。
“您穿着吧,我年轻,抗冻。”王三强坚持。
正推让着,突然听见山洞那边有动静!几个人立刻趴下,屏住呼吸。
只见山洞里走出两个人,抬着一个大麻袋,麻袋里好像装着什么东西,还在动!
“活的!”二愣子低声惊呼。
那两个人抬着麻袋走到山洞外的空地上,解开袋口,从里面拖出一只动物——是只小老虎!看样子才几个月大,瘦骨嶙峋,浑身是伤,被绳子绑着嘴和四肢,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妈的,这小崽子真能闹。”一个人踢了老虎一脚,“要不是留着有用,早就宰了。”
“别踢坏了,老大说了,要活的,卖到国外动物园,能卖大价钱。”
小老虎挣扎着,但力气太小,挣脱不开。它看着那两个人,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哀求。
王三强看得心如刀绞。前世他是军人,保家卫国;这辈子他是猎人,守护山林。可眼前这一幕,让他感到深深的无力。
“三强,救不救?”大壮问。
“救!”王三强咬牙,“但不是现在。等后天,一起救!”
四、意外暴露
第二天白天,王三强他们继续监视。山洞里的人活动很有规律:早上六点起床,吃饭,然后处理标本;中午休息;下午继续干活;晚上六点吃饭,八点换岗,十点熄灯。
王三强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画了张草图,标明了每个人的位置和活动路线。吴大爷则用他特殊的方法,记录了换岗的时间和暗号。
“他们的暗号很简单。”吴大爷说,“换岗的人说‘山高’,接岗的人说‘水长’。应该是怕有外人混进来。”
“那咱们能不能冒充?”二愣子异想天开。
“不行,口音不对。”王三强摇头,“他们是南方口音,咱们一张嘴就露馅。”
正说着,突然听见山洞那边传来争吵声。几个人赶紧趴好,仔细听。
“……我说了多少次,不能在这儿抽烟!万一引发山火,咱们全得完蛋!”
“怕啥?这山洞里又没易燃物。”
“你懂个屁!这周围全是树,一点就着!老大怎么交代的?小心谨慎!你把话当耳旁风?”
“行了行了,不抽了行吧?”
争吵平息了,但王三强心里却有了主意:山火?对,可以用火!
“吴大爷,这附近有没有易燃的树木?比如油松?”
“有,山洞后面就是一片油松林。”吴大爷说,“三强,你想放火?那可不行,火势控制不住,整个老虎沟都得烧光。”
“不是真放火,是吓唬他们。”王三强说,“后天晚上他们运货的时候,咱们在油松林里点几个小火堆,制造烟雾,让他们以为起火了。他们肯定要出来查看,咱们就趁机救小老虎,然后撤退。”
“这办法行!”大壮赞成,“既不用硬拼,又能救人。”
“但有个问题。”吴大爷皱眉,“油松易燃,万一真烧起来咋办?”
“咱们控制好火势,用小堆的湿柴,制造浓烟就行。”王三强前世在野外生存时学过这些技巧,“而且后天晚上可能有风,烟雾能飘到山洞那边。”
计划定下来,四个人继续潜伏。但意外很快就发生了。
下午三点左右,二愣子突然肚子疼,要拉肚子。王三强让他去远点的草丛解决,千万小心。
二愣子去了,但可能太着急,没走多远就蹲下了。偏偏这时候,山洞里出来两个人,到附近的小溪打水!
“糟了!”王三强心里一紧。二愣子蹲的地方,离小溪只有十几米,而且下风头,味道可能飘过去!
果然,那两个人走到小溪边,突然停下,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儿?这么臭!”
“好像是……人屎?”
两个人警惕起来,放下水桶,端起枪,朝着味道的方向搜索过来!
二愣子还在拉肚子,浑然不觉危险临近。王三强急了,对吴大爷和大壮说:“你们别动,我去引开他们!”
不等两人反对,王三强就冲了出去!但不是直接冲,而是绕了个圈,跑到小溪上游,故意弄出很大的水声。
“那边有人!”两个人果然被吸引,朝着上游追去。
王三强见他们追来,转身就跑,同时大喊:“快跑啊!有土匪!”
这一喊,山洞里的人都惊动了,纷纷拿着枪冲出来。七八个人朝着王三强的方向追去。
王三强拼命跑,利用地形躲避子弹。前世在丛林作战的经验全用上了:之字形跑位,借助树木掩护,时不时回头放一枪,吸引火力。
“追!别让他跑了!”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王三强知道自己不能往回跑,会把敌人引到吴大爷他们那里。他只能往深山里跑,越远越好。
跑了约莫二里地,来到一处悬崖边。没路了!下面是深谷,至少几十米深。
后面追兵越来越近。王三强一咬牙,把枪和背包藏在石头缝里,然后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但不是真跳,他在半空中抓住了一根藤蔓——这是他早就看好的。藤蔓很结实,他顺着藤蔓往下滑,滑到一半,钻进了一个山洞。
这个山洞很隐蔽,洞口被藤蔓遮住,从上面根本看不见。王三强爬进去,躲在最深处,屏住呼吸。
追兵赶到悬崖边,往下看了看。
“妈的,跳下去了?”
“这么高,肯定摔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下去看看!”
几个人找来绳索,往下爬。王三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万一他们发现这个山洞,就完了!
但幸运的是,那些人爬到一半就停下了,因为下面雾气太浓,看不清楚。而且天快黑了,他们不敢久留。
“算了,这么高跳下去,肯定死了。回去吧,老大还等着呢。”
几个人又爬上去,骂骂咧咧地走了。
王三强长出一口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刚才真是千钧一发,要不是前世训练有素,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等天完全黑了,他才爬出山洞,顺着藤蔓爬上去。找到藏枪的地方,还好,没被发现。
但问题来了:他现在离吴大爷他们很远,而且不知道他们是否安全。对讲机在背包里,但这里地势低,信号可能不好。
试着打开对讲机:“吴大爷,吴大爷,听到请回答。”
滋啦滋啦……没信号。
王三强想了想,决定先回原来的监视点看看。如果吴大爷他们还在,最好;如果不在了,说明他们撤了,那他就得自己想办法。
悄悄摸回去,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再遇到那伙人。好在夜里山林黑,他又是单独行动,不容易被发现。
走到离监视点还有百米的地方,王三强停下来,学了一声猫头鹰叫——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过了一会儿,对面也传来一声猫头鹰叫。王三强心里一喜,悄悄摸过去。
果然,吴大爷、大壮、二愣子都在。二愣子一脸愧疚:“三强叔,都怪俺……”
“不怪你,人有三急。”王三强摆摆手,“你们没事就好。那伙人没发现这里吧?”
“没有,他们追你去了,后来就回山洞了。”吴大爷说,“三强,你没事吧?受伤没?”
“没事,就是跑得有点累。”王三强坐下,喘了口气,“对了,栓子他们应该快到家了吧?”
“按时间算,应该到了。”吴大爷看看天色,“明天李铁山就能带人过来。咱们再坚持一天就行。”
“那伙人今天被惊动了,明天肯定加强警戒。”王三强说,“咱们得换个地方,这儿不安全了。”
“换哪儿?”
王三强想了想:“去油松林那边,既能监视,又能准备后天的火堆。”
四个人悄悄转移,来到油松林。这片林子很密,松树高大,松针厚实,走在上面软绵绵的。松脂的香味很浓,但也意味着易燃。
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安顿下来,王三强让大家抓紧时间休息,他负责放哨。
夜深了,山林里静悄悄的。王三强靠在一棵松树上,看着远处的山洞。那里还有灯光,人影晃动,显然那伙人今晚加强了警戒。
他想起家里,想起覃晓敏和孩子们。这次进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危险。但他不后悔,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正想着,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不是虎,不是熊,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
五、棕熊复仇
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愤怒和悲伤。王三强心里一震——是棕熊!而且是成年公棕熊的吼声!
“吴大爷,快醒醒!”他推醒吴大爷,“你听,是不是棕熊?”
吴大爷仔细听了听,脸色变了:“是棕熊,而且……是在哭。”
“哭?”
“动物也会哭,尤其是失去伴侣或者孩子的时候。”吴大爷说,“这只棕熊……可能是来找那伙人报仇的。”
果然,吼声朝着山洞的方向去了。王三强赶紧叫醒大壮和二愣子,四个人爬到树上,远远观望。
月光下,一只巨大的棕熊出现在山洞外的空地上。它直立起来有两米多高,体重至少六百斤,浑身棕毛竖立,胸前那道月牙形的白毛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是它!就是去年王三强救过的那只棕熊!但现在,它的伴侣被那伙人杀了,它是来报仇的!
“吼——!”棕熊仰天长啸,声音震得树叶哗哗响。
山洞里的人也惊动了,纷纷拿着枪冲出来。看见这么大一只棕熊,都吓傻了。
“开……开枪!”有人喊。
“不能开枪!枪声会引来更多人!”一个像是头目的人制止,“用麻醉枪!抓活的!这么大的棕熊,做成标本能卖天价!”
两个人拿出麻醉枪,对准棕熊射击。但棕熊皮厚,麻醉针扎在身上,像被蚊子叮了一样,根本不管用。
棕熊被激怒了,朝着那伙人冲过去。一巴掌拍飞一个,那人惨叫一声,飞出好几米远,倒地不动了。
“妈的,开枪!快开枪!”
这下管不了那么多了,步枪、手枪一起开火。子弹打在棕熊身上,溅起血花。但棕熊像疯了一样,不管不顾,继续冲锋。
又拍倒两个人,咬住一个的胳膊,咔嚓一声,骨头断了。
“撤退!进山洞!”头目大喊。
剩下的人连滚爬爬逃进山洞,把门关上。棕熊追到洞口,用身体撞击木门,撞得咚咚响。
“三强,咱们帮不帮?”大壮问。
“帮!”王三强毫不犹豫,“但不是现在。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手。”
棕熊撞了一会儿门,撞不开,更加愤怒。它开始破坏山洞外的东西:砸烂那些装标本的木箱,撕碎皮毛,推翻福尔马林缸。玻璃缸摔碎,刺鼻的化学药水流了一地。
山洞里的人从射击孔往外开枪,但棕熊很聪明,总是躲开要害。它身上中了好几枪,血流不止,但就是不退。
这场人熊大战持续了半个时辰。棕熊终于体力不支,倒在地上,喘着粗气。山洞里的人也不敢出来,怕它没死透。
“差不多了。”王三强说,“大壮,二愣子,你们去救小老虎。吴大爷,您在这儿掩护。我去看看棕熊。”
“三强,太危险了!”吴大爷拉住他,“那棕熊受伤发狂,会伤人的!”
“它认识我。”王三强说,“去年我救过它,它应该记得我的气味。”
说完,王三强悄悄下树,朝着棕熊走去。离得越近,血腥味越浓。棕熊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半睁着,看见王三强,喉咙里发出低吼。
“别怕,我是来帮你的。”王三强轻声说,慢慢靠近。
棕熊似乎认出了他,吼声变小了,但眼神依然警惕。王三强看到它身上的伤口,至少中了十几枪,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我给你处理伤口。”王三强拿出急救包,里面有合作社特制的金疮药。他小心地靠近,棕熊没有攻击,只是看着他。
先用清水冲洗伤口,然后撒上药粉。棕熊疼得抽搐,但忍着没动。王三强一边处理一边说:“你的伴侣……我没能救它。对不起。”
棕熊好像听懂了,眼睛里流出泪水。动物也会流泪,尤其是悲伤的时候。
处理完伤口,王三强退后几步。棕熊挣扎着想站起来,但伤得太重,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这时,大壮和二愣子抱着小老虎回来了。小老虎被绑着嘴,可怜巴巴的。王三强给它解开绳子,小老虎立刻扑到他怀里,呜呜地叫。
山洞里的人看见这一幕,气坏了。头目在射击孔里喊:“外面的!你们是哪条道上的?敢抢老子的货!”
王三强不理他,对棕熊说:“你能走吗?能走的话,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棕熊好像听懂了,挣扎着站起来,虽然摇摇晃晃,但能走。
“走,快走!”王三强抱着小老虎,带着棕熊往树林里撤。吴大爷、大壮、二愣子跟在后面。
山洞里的人想追,但门被棕熊撞坏了,一时打不开。等他们冲出来,王三强他们已经消失在树林里。
六、患难与共
跑到安全的地方,天已经快亮了。王三强把棕熊带到一处山洞——是他白天发现的那个隐蔽山洞。这里安全,而且有水源。
棕熊伤势很重,一进山洞就倒下了,喘着粗气。小老虎也受了惊吓,蜷缩在角落发抖。
“吴大爷,您照顾一下它们,我去找点草药。”王三强说。
“我跟你去。”吴大爷说,“这山里我熟,知道哪儿有好药。”
两个人出去采药,大壮和二愣子留下照顾伤员。采了止血的草药,又找了些野果和蜂蜜——棕熊爱吃蜜,能补充体力。
回来时,棕熊已经睡着了,小老虎趴在它身边,也睡着了。这画面让王三强心里一暖:两个失去亲人的动物,相互依偎着取暖。
处理好伤口,喂了蜂蜜,棕熊的精神好了些。它看着王三强,眼神里没有了敌意,只有感激。
“好好养伤,等伤好了,你就自由了。”王三强拍拍它的头。
棕熊低吼一声,像是在回应。
安顿好动物,王三强才有空想接下来的事。那伙人损失惨重,死了三个,伤了好几个,货物也被毁了。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报复。
“吴大爷,您说那伙人接下来会咋办?”
“两种可能。”吴大爷分析,“一是撤离,放弃这个据点;二是调集更多人,搜山报复。我看他们不会轻易放弃,毕竟投入了那么多成本。”
“那咱们得做好准备。”王三强说,“大壮,你回屯子报信,让李铁山多带些人过来,带上武器。二愣子,你留下照顾伤员。吴大爷,咱们去黑风口,看看能不能截住他们的运输队。”
“三强,你伤还没好……”吴大爷担心地看着他——刚才逃跑时,王三强腿上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
“皮外伤,不得事。”王三强站起来,“事不宜迟,现在就走。”
正要出发,对讲机突然响了:“三强,三强,听到请回答!”
是李铁山的声音!王三强大喜,赶紧回应:“听到了!我们在老虎沟西边的山洞里!”
“我们到了!你们在哪儿?我们去找你们!”
“别!那伙人可能在外面埋伏!你们在哪儿?我们去跟你们会合!”
约定了会合地点,王三强留下二愣子照顾棕熊和小老虎,自己和吴大爷去接应。大壮腿脚快,先去了。
见到李铁山时,王三强吓了一跳——李铁山带来了三十多人!个个拿着猎枪,还有几支五六式半自动。栓子、小李都在,还有合作社的其他猎手。
“三强,你没事吧?”李铁山上下打量他。
“没事。”王三强把情况简单说了,“那伙人损失惨重,但可能会报复。咱们得先下手为强。”
“你说咋办?”
“分两路。一路去黑风口埋伏,截他们的运输队;一路去山洞,趁他们伤员多,一举端掉老巢。”
“好!”
三十多人分成两队。王三强带十五人去黑风口,李铁山带十五人去山洞。约定好信号:成功就放三声响箭,失败就放烟火。
王三强这队人悄悄摸到黑风口。这里地势险要,两边是悬崖,中间一条小路,确实是打伏击的好地方。
“埋伏好,等他们来。”王三强下令。
等了约莫两个时辰,远处传来车马声。果然,那伙人的运输队来了:三辆胶轮大车,每辆车两个人,加上押运的四个,一共十个人。
“准备……”王三强举起手。
等车队进入伏击圈,王三强手一挥:“打!”
十五支枪同时开火,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那十个人慌忙还击,但地形不利,很快就被压制。
“投降不杀!”王三强大喊。
有几个人放下枪投降,但领头的还想顽抗,被栓子一枪打中胳膊,枪掉了。
战斗很快结束。抓了八个俘虏,缴获三车货物——全是动物标本和皮毛,价值连城。
“三强,这些东西咋处理?”栓子问。
“拉回合作社,等公安局来处理。”王三强说,“这些是赃物,咱们不能留。”
正说着,远处传来三声响箭——是李铁山那边的信号,成功了!
王三强大喜,留下几个人看押俘虏,带着其他人赶往山洞。到那儿一看,李铁山他们已经控制了局面:山洞里剩下的人全被抓了,一共七个,包括那个头目。
“三强,你看这是啥?”李铁山递过来一个笔记本。
王三强翻开一看,里面记录着这伙人的犯罪记录:盗猎了多少珍稀动物,卖给了谁,卖了多少钱。还有一份名单,记录着他们的上下线——果然是个有组织的犯罪网络,涉及好几个省!
“这可是重要证据!”王三强如获至宝,“有了这个,公安局就能顺藤摸瓜,把他们一网打尽!”
清点战利品:缴获步枪十二支,手枪五支,机枪一挺,子弹若干。还有电台一部,密码本一个。最重要的是,救出了小老虎,还保住了棕熊的命。
“三强,这棕熊和小老虎咋办?”李铁山问。
“棕熊伤好后放归山林。”王三强说,“小老虎……送到省动物园吧,那里有专业饲养员,能照顾好它。”
事情办完,王三强才觉得浑身疲惫。这一趟进山,真是九死一生。但值了,为老陈报了仇,保住了山林,还摧毁了一个犯罪团伙。
回去的路上,王三强抱着小老虎,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这伙人背后的势力,会不会报复?合作社以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了。
但不管怎样,这一步必须走。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就像这山林里的树,风来了会倒,雨来了会折,但只要根还在,就会一直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