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八月初八,白露。天儿一过中午就凉飕飕的,早晚得穿夹袄了。兴安屯合作社大院门口贴着两张盖着大红印章的封条,像两块膏药贴在脸上,刺眼得很。
封条是昨天下午省调查组贴的,说合作社“涉嫌严重违法”,要停业整顿,接受全面调查。院里头静悄悄的,机器停了,鹿场空了,连看门的狗都蔫头耷脑地趴在窝里,不叫唤了。
屯子里人心惶惶。合作社百十号工人突然没活儿干了,三三两两聚在院墙外头,抽着烟袋锅子,唉声叹气。
“这可咋整啊……一家老小等着吃饭呢……”
“三强不是去县里了吗?还没信儿?”
“听说省里都来人了,这回怕是够呛……”
“都怪四平家那娘们,成天瞎咧咧,把合作社举报了!”
“你咋知道是她?”
“除了她还能有谁?眼红别人分红多,自己家少,就使坏呗!”
正议论着,王三强的卡车从县里回来了。车停在大院门口,王三强跳下车,脸色铁青。覃晓敏从副驾驶下来,挺着五个月的肚子,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三强,咋样了?”李铁山赶紧迎上去。
王三强没说话,从车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抽出几份文件:“省调查组的调查令,县里的情况说明,还有……举报信的复印件。”
众人围上来看。举报信是打印的,密密麻麻好几页,列举了合作社“八大罪状”:非法占用林地、偷税漏税、产品质量不合格、非法用工、破坏生态环境、欺行霸市、组织黑社会、行贿官员……每一条都说得有鼻子有眼,还附了“证据”——照片、单据、证人证言。
“这……这全是胡说八道!”栓子气得手抖,“林地是承包的,有合同!税一分没少交!产品质量县里检验过,合格!啥叫非法用工?咱们都是签了合同的!破坏生态?咱们保护老虎还上了省报!”
“说这些没用。”王三强把文件收起来,“人家要查,咱们就配合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那……那合作社啥时候能开工?”有人问。
“不知道。”王三强实话实说,“调查组说要全面审计,查账,查合同,查生产记录……最少得一个月。”
“一个月?那咱们喝西北风去啊?”
“就是,孩子上学要钱,老人看病要钱……”
恐慌情绪在蔓延。王三强看着一张张焦虑的脸,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合作社是他一手搞起来的,现在出了事,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些跟着他干的乡亲。
“大家别慌。”他提高声音,“合作社停业期间,工资照发!我王三强砸锅卖铁,也不会让大家饿着!”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了。停业还发工资?那得多少钱?
“三强,你别逞能。”李铁山小声说,“合作社账上就那点钱,发了工资,往后咋办?”
“往后的事往后说。”王三强说,“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人心。大家跟我干了三年,不能因为这点事就散了。”
“可是……”
“没有可是。”王三强转向会计覃晓敏,“晓敏,你算算,合作社一百二十个工人,一个月工资多少?”
覃晓敏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会儿:“基本工资加起来……八千六百四十块。加上绩效……差不多一万二。”
一万二!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八十年代初,一万二是个天文数字!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块,合作社一个月光工资就上万!
“发!”王三强斩钉截铁,“从合作社发展基金里出。晓敏,你今天就造工资表,明天发钱。”
“三强……”覃晓敏想劝,但看见男人坚定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她知道,男人这是在赌,赌合作社能渡过难关,赌人心不会散。
“还有,”王三强又说,“困难救助基金也启动。谁家真有难处,比如孩子上学、老人生病,可以申请补助。栓子,这事你负责。”
“好!”栓子眼圈红了。跟着这样的老板,值了!
安排完,王三强让大家都散了。他站在合作社大院门口,看着那两张封条,心里涌起一股悲凉。三年心血,就这么被人一纸举报给毁了?
“三强,回家吧。”覃晓敏拉他的袖子,“外头凉,你身上还有伤呢。”
王三强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是上次跳崖时划的,伤口深,愈合慢。他点点头,跟妻子回家了。
家里,八个闺女都在。大丫领着妹妹们做作业,看见爹娘回来,都围上来。
“爹,合作社……真的被封了?”大丫小心翼翼地问。
“嗯,封了。”王三强坐在炕上,“不过没事,过阵子就开了。”
“那……那咱们家还有钱吗?”二丫问,“俺听屯子里人说,咱家要破产了……”
“别听他们胡说。”王三强摸摸二女儿的头,“咱家有钱,够你们上学,够你们吃饭。”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合作社账上的钱,发完工资就剩不了多少了。家里九个孩子,妻子又怀孕,开销不小。要是合作社真垮了,这一大家子咋办?
夜里,夫妻俩躺在炕上,都睡不着。覃晓敏轻轻靠过来:“他爹,俺……俺有点怕。”
“怕啥?”
“怕合作社真垮了,怕咱们又回到从前……”覃晓敏声音哽咽,“从前日子是苦,但心里踏实。现在……现在总觉着悬着,不踏实。”
王三强搂住妻子:“晓敏,你放心,垮不了。就算合作社真垮了,我也能养活你们。我有手有脚,还能打猎,还能种地,饿不着。”
“可……可你那些抱负呢?建学校,建医院,建养老院……”
“那些慢慢来。”王三强说,“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对了,明天你跟我去县里一趟。”
“干啥?”
“取钱。”王三强说,“我在银行有个私人账户,里头有点钱,是这些年攒的。取出来,应应急。”
“那是你的私房钱……”
“啥私房不私房的,都是家里的钱。”王三强说,“现在合作社有难,该拿出来。”
覃晓敏不说话了,把脸埋在他怀里。这个男人,总是把担子往自己身上扛。
二、密室盘货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和覃晓敏去了县银行,取了三千块钱——这是他全部积蓄了。八十年代初,三千块是巨款,够普通家庭过好几年。
取了钱,两人没回家,直接去了合作社。大院门口还贴着封条,但王三强有钥匙,从后门进去了。
院里空荡荡的,机器停了,鹿场空了,只有几只麻雀在院子里蹦跶。王三强走到加工厂仓库,打开门——里头堆满了货物:鹿茸胶囊、山野菜罐头、皮毛制品……都是广交会的订单,还没来得及发。
“晓敏,你算算,这些货值多少钱?”王三强问。
覃晓敏拿出账本,对照着盘点。算了半天,抬起头:“按出厂价算,大概……十五万。要是按零售价,得二十多万。”
十五万!王三强心里一动。要是把这些货卖了,够合作社撑一阵子了。但问题是,现在合作社被封,货不能动,动了就是“转移资产”,罪加一等。
“先放着。”他说,“等调查组查完了再说。”
从加工厂出来,又去了鹿场。鹿场里还剩二十多头鹿——大部分在调查组来之前,被王三强连夜转移到山里去了,只留了这些老弱病残做样子。这些鹿也得喂,一天光饲料就得几十块钱。
“鹿场不能停。”王三强对李铁山说,“李叔,你带几个人,偷偷喂,别让人看见。”
“行。”李铁山点头,“三强,还有个事——参园那边,参快收了,再不收就过季了。”
参园!王三强心里一紧。参园烧了七十亩,还剩三十亩,这些参是合作社最后的希望了。
“晚上去收。”他说,“栓子,你带十个人,带上工具,半夜进山。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明白!”
安排完这些,王三强去了合作社办公室。办公室里乱七八糟,文件被翻得满地都是——调查组搜查过了。他蹲下来,一份一份整理,分类,装订。
覃晓敏帮他一起整理。突然,她“咦”了一声,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张纸:“他爹,你看这个。”
王三强接过来一看,是张收据,上面写着:“今收到兴安屯合作社王三强送来野山参一棵,重一斤二两,作为样品。收货人:省中医药研究院 张建国。日期:一九八六年七月二十日。”
张建国?王三强想起来,是上次去省城,林教授介绍的中医药专家,说请他鉴定参王。后来参王被偷,他就把这事忘了。没想到收据在这儿。
“这收据有用吗?”覃晓敏问。
“有用。”王三强眼睛亮了,“这是证据,证明参王是送去鉴定的,不是非法买卖。而且张建国是省里的专家,他的话有分量。”
“那……那能帮上合作社吗?”
“试试。”王三强说,“我这就给张教授打电话。”
电话打到省中医药研究院,接电话的正是张建国教授。王三强把情况说了,张教授很气愤:“岂有此理!你们合作社保护老虎,种植林下参,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怎么还有人诬告?王同志,你放心,我马上写证明材料,寄给调查组。另外,你那棵参王,鉴定结果出来了,是极品野山参,至少三百年,价值……不好估量,但肯定在五十万以上。”
五十万!王三强心里一震。参王这么值钱?
“张教授,鉴定报告能给我一份吗?”
“能,我这就寄给你。”
挂了电话,王三强心里有了底。参王是合作社的合法财产,价值五十万,这是重大资产。调查组要查封合作社,就得处理这些资产,处理不好,他们也有责任。
“晓敏,你把所有资产都列个清单。”他说,“固定资产,流动资产,无形资产……一样别漏。”
“无形资产是啥?”
“就是品牌、技术、商誉这些。”王三强说,“‘兴安岭’品牌现在有名气,这也值钱。”
覃晓敏似懂非懂,但照做了。两人在办公室里忙了一下午,列出了一份详细的资产清单:
固定资产:土地一百亩(承包),厂房十间,机器设备十五台,车辆十辆,鹿五十头……
流动资产:库存货物价值十五万,现金三千……
无形资产:“兴安岭”品牌估值(王三强估算)二十万,林下参种植技术估值十万……
总资产估值:一百二十万!
看着这份清单,王三强自己都吓了一跳。合作社三年时间,从零起步,现在资产估值一百二十万!这在八十年代初,简直是天文数字。
“咱们……咱们有这么多钱?”覃晓敏不敢相信。
“估值是估值,真要变现,得打折扣。”王三强说,“但至少说明,合作社有价值,不是空壳子。”
正说着,外头传来汽车声。两人赶紧把清单收起来,从后门溜了。刚回到家,栓子就来了,脸色难看。
“三强,出事了。”
“咋了?”
“四弟妹……把咱们晚上要收参的事,捅给调查组了!”栓子咬牙切齿,“调查组说,参园也是调查范围,不许咱们动。还派了两个人,守在参园那儿了!”
王三强脑袋“嗡”的一声。这个四弟妹,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参……参不收就烂地里了……”覃晓敏急得直哭,“那是合作社最后的家底啊……”
“别急。”王三强迫自己冷静,“栓子,参园守了几个人?”
“两个,住在参园旁边的窝棚里。”
“武器装备呢?”
“就两支手枪,没长家伙。”
王三强想了想:“硬抢不行,得智取。这样,你去找吴大爷,他有办法。”
栓子去了。王三强在家等,心里七上八下。吴大爷伤还没好,能行吗?
一个时辰后,栓子回来了,一脸喜色:“三强,吴大爷说了,他有办法,让你别管了,等消息。”
“啥办法?”
“他没说,就说让你放心。”
王三强将信将疑,但事到如今,只能相信吴大爷了。
三、夜盗人参
夜里十一点,月黑风高。参园在黑龙潭旁边,离屯子五里地,山路崎岖。两个调查组的人躺在窝棚里,一个在打呼噜,一个在抽烟。
“老王,你说这参园真有宝贝?”抽烟的问。
“谁知道呢,上头让守着就守着呗。”打呼噜的翻个身,“反正一天补助五块钱,比在机关坐办公室强。”
“也是。不过这深山老林的,晚上还挺瘆人……”
话没说完,突然听见外头有动静——像是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
“谁?”抽烟的警觉起来,掏出手电筒往外照。
没人。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听错了吧?”打呼噜的说。
“可能吧……”抽烟的刚放下手电筒,又听见一声怪叫——像鸟叫,又像野兽吼,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啥玩意儿?”
“不知道……”
两人紧张起来,端着枪,慢慢走出窝棚。外头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突然,一道白影从树林里闪过!
“有鬼!”抽烟的吓得一哆嗦,开了一枪!
“砰!”枪声在山谷里回荡。白影不见了,但怪叫声更近了,四面八方都是。
“老……老王,咱们……咱们撤吧?”抽烟的腿都软了。
“撤……撤!”打呼噜的也吓坏了,两人连滚爬爬往山下跑。
等他们跑远了,树林里走出几个人——是吴大爷、栓子、小李他们。吴大爷手里拿着个骨哨,刚才的怪叫声就是他吹的。小李手里拿着块白布,刚才的白影就是他晃的。
“吴大爷,您这招真灵!”栓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雕虫小技。”吴大爷收起骨哨,“快,收参!天亮前必须干完!”
十个人冲进参园,开始挖参。这次不是采,是抢收——不管大小,全挖出来。动作要快,不能伤根须。
王三强也来了,他亲自指挥:“小的用鹿骨钎,大的用铁锨。挖出来的参,用青苔包好,装麻袋。装满了就运走,藏到山洞里。”
十个人忙活起来。参园三十亩,人参密密麻麻,至少几千棵。一晚上要挖完,工作量巨大。但没人喊累,都知道这是合作社最后的希望。
挖到后半夜,突然下起雨来。秋雨凉得很,打在脸上生疼。但大家顾不上,冒雨继续挖。手磨破了,流血了,混着雨水和泥土,也顾不上包扎。
王三强一边挖一边想:这三年,合作社经历了多少风雨?火灾、投毒、纵火、盗猎、诬告……一次次难关,都挺过来了。这次,也一定能挺过去。
天快亮时,参终于挖完了。三十亩参园,挖出人参五千多棵,装了二十个麻袋。大的有半斤重,小的也有手指粗。总重量至少一千斤,价值……无法估量。
“运走!”王三强下令。
二十个麻袋,十个人扛,每人两袋,沉甸甸的。山路湿滑,很不好走。但大家咬着牙,一步一滑地往山里运。
藏参的山洞是王三强早就找好的——在老黑山深处,很隐蔽,洞口被藤蔓遮着,里头干燥通风,适合储存。
把参运进山洞,藏好,天已经蒙蒙亮了。王三强让大家都回去休息,自己留在山洞里,守着这些参。
坐在山洞里,看着一麻袋一麻袋的人参,王三强心里百感交集。这些参,是合作社三年的心血,是乡亲们的希望。现在,成了“赃物”,得藏起来,不能见光。
这就是现实:你辛辛苦苦干事业,有人眼红,就使绊子;你遵纪守法搞经营,有人嫉妒,就举报。创业难,守业难,想干点实事,更难。
正想着,山洞外传来脚步声。王三强警觉地抓起猎枪,躲到石头后面。
“三强?三强你在吗?”是吴大爷的声音。
王三强松口气,走出来:“吴大爷,您咋来了?”
“给你送点吃的。”吴大爷提着个篮子,里头是馒头和咸菜,“累了一夜,饿了吧?”
“谢谢您。”王三强接过馒头,狼吞虎咽。
吴大爷坐在他旁边,抽着烟袋:“三强,参是保住了,可往后咋办?总不能一直藏着。”
“等调查结束。”王三强说,“调查组查不出问题,自然得解封。到时候,这些参就是合作社翻身的本钱。”
“要是调查组咬住不放呢?”
“那就打官司。”王三强说,“我有证据,有证人,不怕。”
“打官司得花钱……”
“花就花。”王三强说,“合作社值一百二十万,花几万打官司,值。”
吴大爷叹口气:“三强,你真是……太不容易了。”
“没啥不容易的。”王三强说,“路是自己选的,再难也得走。”
吃完馒头,王三强让吴大爷回去,自己继续守山洞。白天不能出去,怕被人看见,只能在山洞里待着。
山洞里黑乎乎的,只有洞口透进一点光。王三强靠在麻袋上,闭目养神。脑子里把合作社的事过了一遍又一遍:账目有没有问题?合同有没有漏洞?生产有没有违规?……
想了一圈,确信没问题。合作社从成立起,他就坚持正规化:该办的手续都办了,该交的税都交了,该签的合同都签了。虽然有些地方因为政策不明朗,打了擦边球,但绝没有违法。
“身正不怕影子斜。”他自言自语。
傍晚时分,栓子来了,带来一个消息:“三强,调查组找你,让你明天去县里接受问话。”
“知道了。”王三强说,“参园那边咋样了?”
“调查组发现参被挖了,大发雷霆,说要追查到底。”栓子说,“不过他们没证据,不知道是谁干的。”
“那就好。”王三强说,“栓子,你回去告诉大家,这两天都消停点,别惹事。工资照发,让大家都安心。”
“三强,工资……还能发几天?”栓子小声问,“账上的钱不多了。”
“先发一个月。”王三强说,“一个月后,要是合作社还没解封,我再想办法。”
“你有啥办法?”
王三强没说话。他能有啥办法?实在不行,就把参卖了,或者把品牌卖了。但那是最后一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
四、当堂对质
第二天,王三强去了县里。调查组的临时办公室设在县政府招待所,一间大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三个调查组的,一个记录员,还有一个——王三强认识,是省林业厅的孙处长,上次保护老虎时打过交道。
“王三强同志,请坐。”调查组组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姓周,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王三强坐下。周组长开门见山:“王三强,根据举报材料和我们初步调查,你们合作社存在严重问题。今天请你来,是希望你如实交代。”
“周组长,您说,我听着。”王三强不卑不亢。
“第一,非法占用林地。你们合作社的参园、鹿场、度假村,占用的都是国有林地,有没有这回事?”
“有,但我们是承包,有合同。”王三强拿出承包合同,“这是县林业局批准的,合法合规。”
周组长看了看合同,点点头:“第二,偷税漏税。据举报,你们合作社三年偷税漏税五十万,有没有?”
“没有。”王三强拿出纳税记录,“这是税务局出具的完税证明,三年纳税总额十二万八千五百元,一分不少。”
周组长又看了看,没说话。记录员记下。
“第三,产品质量不合格。有消费者反映,吃了你们的鹿茸胶囊拉肚子,有没有?”
“没有。”王三强拿出检验报告,“这是省质检局出具的检验报告,我们的产品合格率百分之百。另外,如果真有消费者吃坏肚子,请拿出证据,我们愿意赔偿。”
“第四,非法用工。你们合作社的工人,有没有签劳动合同?有没有交保险?”
“都签了,都交了。”王三强拿出劳动合同样本和保险单据,“周组长,您可以随机抽查工人,看我们有没有违规。”
一连串问题问下来,王三强对答如流,证据齐全。周组长的脸色渐渐缓和了。显然,举报材料里说的,跟实际情况有出入。
“最后一个问题。”周组长说,“有人举报,你们合作社组织黑社会,暴力垄断山货市场,有没有?”
王三强笑了:“周组长,我们合作社是合法企业,不是黑社会。至于垄断……兴安岭这么大,山货这么多,我们合作社才百十号人,能垄断得了吗?再说了,我们保护老虎,种植林下参,带动乡亲致富,这是省报都报道过的。如果这是黑社会,那什么样的才是正经企业?”
这话说得在理。周组长点点头,看向孙处长:“孙处长,您是林业厅的,您说说。”
孙处长清清嗓子:“周组长,我了解兴安屯合作社。他们保护东北虎,种植林下参,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至于占用林地,是他们承包的,手续齐全。偷税漏税……我看不像,他们账目很规范。”
有孙处长作证,周组长更放心了。他合上笔记本:“王三强同志,感谢你的配合。调查组会进一步核实,如果情况属实,会尽快给你们解封。”
“谢谢周组长。”王三强站起来,“不过,我有个请求。”
“你说。”
“合作社停业一天,损失就大一天。工人要吃饭,孩子要上学,老人要看病。能不能先让我们恢复生产,边生产边接受调查?”
周组长想了想:“这个……不符合程序。”
“周组长,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王三强说,“合作社百十号人,背后是百十个家庭。要是因为调查拖垮了合作社,这些家庭咋办?我们愿意接受监督,生产全程透明,调查组可以派人驻厂监督。”
这话打动了周组长。他看看其他组员,大家都点头。
“好吧,我请示一下上级。”周组长说,“你先回去,等通知。”
从招待所出来,王三强长出一口气。这场对质,他赢了。但战争还没结束,调查组还要核实,还要请示,还要走程序。时间,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回到屯子,合作社大院里聚满了人。看见他回来,都围上来:“三强,咋样了?”
“问题不大。”王三强说,“调查组答应考虑让我们恢复生产。大家再坚持几天。”
“真的?那太好了!”
“工资还能发吗?”
“能,照发!”王三强说,“大家放心,合作社垮不了!”
人心稳住了。王三强回到家,覃晓敏正在炕上算账,看见他,赶紧问:“他爹,咋样?”
“过关了。”王三强把经过说了,“不过还得等,看上级批不批。”
“那……那参的事,他们没问?”
“没问,可能还不知道。”王三强说,“参藏好了,等风头过了再说。”
正说着,外头传来汽车声。王三强出去一看,是辆吉普车,下来两个人——是周组长和孙处长。
“王三强同志,我们又来了。”周组长说,“上级同意了,允许你们恢复生产,但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调查组派两个人驻厂监督,全程参与生产管理;第二,所有账目、合同、生产记录,随时接受检查。”
“没问题!”王三强大喜,“欢迎监督!”
“另外,”周组长压低声音,“参园的事……我们知道了。参是你挖的吧?”
王三强心里一紧,但面不改色:“周组长,我不明白您说什么。”
“别装了。”周组长笑了,“两个看守的被吓跑了,参一夜之间全没了,除了你还有谁?不过你放心,这事我们不追究。参是你的,你挖走合情合理。但有一条——不能卖,等调查结束再说。”
王三强明白了,周组长这是放他一马。他感激地说:“谢谢周组长!”
“不用谢我,谢孙处长。”周组长说,“孙处长给你作了担保,说你这人可靠。”
王三强看向孙处长,孙处长点点头:“三强,好好干,别辜负组织的信任。”
“一定!”
送走周组长和孙处长,王三强立刻召集管委会开会。会上决定:明天就恢复生产!加工厂、鹿场、度假村,全面开工!
消息传开,全屯欢腾。合作社这棵大树,又活过来了。
五、重整山河
合作社恢复生产的第一天,大院里机器轰鸣,人声鼎沸。工人们干劲十足,要把停业的损失补回来。调查组派来的两个监督员——一个姓赵,一个姓钱,也进驻了,跟着王三强到处转。
“王老板,你这合作社搞得真不错。”赵监督员赞叹,“比县里很多国企都规范。”
“过奖了,都是摸索着干。”王三强说。
“不过王老板,我有个问题。”钱监督员说,“你们合作社现在估值多少?”
王三强心里一动,把那份资产清单拿出来:“大概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两个监督员都惊呆了,“你……你没开玩笑?”
“没有,这是详细清单。”王三强说,“固定资产、流动资产、无形资产,都算进去了。”
两个监督员看着清单,半天说不出话。八十年代初,万元户就是富翁了,百万富翁?听都没听过!
“王老板,你……你真行。”赵监督员竖起大拇指,“要是全县多几个你这样的能人,咱们县早富了。”
“一个人富不算富,大家富才算富。”王三强说,“合作社的目标,就是带着乡亲们一起富。”
正说着,栓子跑过来:“三强,不好了!鹿场有头鹿难产,老陈处理不了!”
王三强赶紧往鹿场跑。鹿场里,一头母鹿躺在地上,肚子鼓得老大,痛苦地哀鸣。老陈急得满头大汗:“三强,胎位不正,我……我没办法……”
王三强前世在部队学过兽医,知道怎么处理难产。他洗干净手,摸了摸母鹿的肚子,确实是胎位不正——小鹿的腿先出来了,头卡住了。
“准备热水,毛巾,还有……绳子。”他吩咐。
老陈赶紧准备。王三强把绳子系在小鹿的腿上,轻轻往外拉。母鹿疼得直叫,他一边拉一边安抚:“别怕,别怕,马上就好……”
拉了一会儿,小鹿的头出来了,接着是身子。一头湿漉漉的小鹿降生了,母鹿累得瘫在地上,但眼神温柔地看着孩子。
“成功了!”老陈欢呼。
王三强擦擦汗,心里很有成就感。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在山林里,与动物为伴,靠双手创造价值。
从鹿场出来,又去了加工厂。加工厂正在生产鹿茸胶囊,机器运转正常。王三强检查了产品质量,很满意。
“老刘,广交会的订单还剩多少?”他问厂长老刘。
“还剩三分之一,大概半个月能完成。”老刘说,“三强,有个事——南方有个客商,想订一批山野菜罐头,量很大,但价格压得低,接不接?”
“多少钱?”
“一罐三毛五,比咱们平时卖的低一毛。”
王三强算了算,成本大概两毛,一罐挣一毛五,利润不高,但量大,也能挣不少。
“接!”他说,“薄利多销,先把市场占住。”
“好!”
从加工厂出来,又去了度假村。度假村在火灾后重建了,比以前更漂亮。经理小张正带着游客参观,看见王三强,赶紧过来:“王总,您来了。”
“游客多吗?”
“多,天天爆满。”小张说,“特别是周末,房间都得提前订。对了,有个北京来的记者,想采访您,说要把咱们合作社登在《人民日报》上。”
《人民日报》?那可是中央党报!王三强心里一喜:“人在哪儿?”
“在房间休息,我去叫他。”
不一会儿,记者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
“王三强同志,你好,我是《人民日报》记者,姓林。”记者握手,“听说你们合作社搞得很成功,我想做个深度报道。”
“欢迎欢迎。”王三强说,“林记者想了解什么?”
“什么都想了解。”林记者说,“合作社怎么成立的,怎么发展的,遇到过什么困难,怎么解决的……特别是保护老虎的事,很有新闻价值。”
王三强带着林记者在合作社转了一圈,把三年来的经历都说了。林记者听得津津有味,记了满满一本子。
“王同志,你真了不起。”林记者感叹,“一个人带着乡亲们致富,还保护生态环境,这是新时代农民的典范。我要好好写这篇报道,让全国都知道你们的故事。”
“谢谢林记者。”
送走林记者,王三强回到家。覃晓敏正在教闺女们写字,看见他,问:“他爹,今天咋样?”
“好得很。”王三强把采访的事说了,“等报道出来,合作社就更出名了。”
“出名好,出名就没人敢欺负咱们了。”覃晓敏说,“对了,四弟妹今天来了。”
“她来干啥?还想闹?”
“不是闹,是……是道歉。”覃晓敏说,“她说她知道错了,不该举报合作社。现在合作社恢复生产了,她想让四弟回来上班。”
王三强冷笑:“现在知道错了?晚了。合作社有规定,诬告陷害者,永不录用。”
“可……可毕竟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更不该背后捅刀子。”王三强说,“晓敏,这事你别管,我来处理。”
第二天,王三强去了四弟家。四弟妹看见他,赶紧赔笑脸:“三哥,你来了,快坐……”
“不坐了,我说几句话就走。”王三强看着王四平,“四弟,合作社你不能再回去了。不是哥心狠,是规矩不能破。你媳妇举报合作社,害得百十号人差点没饭吃,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四平低着头:“三哥,俺知道,是俺不对……”
“你知道就好。”王三强说,“不过,你是我兄弟,我不能看着你饿着。这样,合作社在县里有个门市部,缺个看店的,你去吧,一个月工资四十,包吃住。”
四弟妹一听,急了:“才四十?太少了吧?在合作社开车还八十呢!”
“嫌少就别去。”王三强冷冷地说,“四弟妹,我给四弟找活儿,是看在兄弟情分上。你要是不满意,可以自己找。不过我提醒你,县里工作不好找,一个月能挣三十就不错了。”
四弟妹不说话了。王四平赶紧说:“三哥,俺去,俺去。”
“那行,明天去报到。”王三强说完,转身走了。
处理完家事,王三强觉得轻松了不少。合作社恢复了,人心稳住了,家事也理顺了。接下来,就是大干一场的时候了。
六、展望未来
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合作社大院里摆了五十桌酒席,全屯老少都来了,比过年还热闹。这是庆功宴——庆祝合作社渡过难关,庆祝广交会订单完成,庆祝合作社估值突破百万。
王三强坐在主桌,身边是覃晓敏和九个闺女。大丫已经能帮娘招呼客人了,二丫在给弟弟妹妹们分月饼,三丫四丫在剥花生,五丫六丫在数桌上的菜,七丫八丫最小,坐在爹怀里,九丫在娘怀里吃奶。
“三强,讲两句!”李铁山站起来喊。
“对,讲两句!”众人附和。
王三强站起来,端起酒碗:“乡亲们,这三年,合作社不容易。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经历了多少风雨?火灾、投毒、纵火、盗猎、诬告……一次次难关,咱们都挺过来了!为啥能挺过来?因为咱们心齐!因为咱们相信,只要跟着党走,只要肯干,就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说得好!”掌声雷动。
“现在,合作社估值一百二十万,成了全县乃至全省的典型。但这只是开始!”王三强声音洪亮,“接下来,合作社要干三件大事:第一,建学校,让咱们屯的孩子在家门口就能上好学;第二,建医院,让乡亲们看病不再难;第三,建养老院,让老人们老有所养!”
“好!”欢呼声震天。
“这些事,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时间。但我相信,只要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一定能干成!”王三强举起酒碗,“来,为了合作社更好的明天,干!”
“干!”所有人站起来,一饮而尽。
酒席一直持续到深夜。王三强喝了不少,但没醉,心里清醒得很。他看着热闹的场面,看着乡亲们脸上的笑容,觉得这三年的辛苦,值了。
散席后,王三强和覃晓敏领着闺女们回家。路上,月光如水,洒在乡间小路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他爹,你今天真威风。”覃晓敏说。
“啥威风不威风的,就是说了几句实话。”王三强说,“晓敏,等学校建好了,让闺女们都去上学。咱们家,得出几个大学生。”
“那得花多少钱啊?”
“钱不是问题。”王三强说,“合作社现在有钱,将来更有钱。闺女们只要肯学,读到哪我供到哪。”
“你真好。”覃晓敏靠在他肩上,“他爹,俺这辈子,嫁给你,值了。”
夫妻俩说着话,慢慢走回家。家里,火炕已经烧热了,闺女们爬上炕,挤在一起睡了。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充满了希望。
“晓敏,等孩子生了,咱们去北京看看。”王三强说,“看看天安门,看看长城。”
“北京?那得多远啊?”
“再远也得去。”王三强说,“咱们辛苦一辈子,也得出去见见世面。”
“那……那合作社咋办?”
“有李叔他们呢。”王三强说,“合作社已经走上正轨了,离了谁都能转。咱们也该为自己活活了。”
覃晓敏“嗯”了一声,心里甜甜的。这个男人,心里不光有合作社,有乡亲们,也有她,有这个家。
夜深了,合作社大院的灯火渐渐熄灭,只有加工厂的机器还在轰鸣——那是希望的声音,是奋斗的声音,是新时代农民追梦的声音。
王三强听着这声音,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看见合作社建起了高楼大厦,闺女们背着书包去上学,老人们坐在养老院里晒太阳……一切都那么美好。
而这一切,正在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