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二十八,立秋已过,早晚的风里终于带了些许凉意。从省城开往兴安屯的班车像头老牛,吭哧吭哧地在土路上颠簸,扬起一路黄尘。王三强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用红布包裹的参王,眼睛望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山林,心里却早已飞回了那个有九间房、一个大院、十个女人的家。
吴大爷坐在旁边,头上还缠着纱布,但精神头好了不少,这会儿正眯着眼打盹。老头儿这次伤得不轻,颅内出血,开颅手术,能捡回条命已经是万幸。医生让住院一个月,可他死活不肯,说医院里药水味闻着头晕,非要回家养着。王三强拗不过,只好办了出院手续。
“三强啊……”吴大爷突然开口,眼睛还闭着,“你说,咱们这回是不是太险了?”
“是险。”王三强点头,“要不是刘建国同志帮忙,参王怕是找不回来了。”
“我不是说参王。”吴大爷睁开眼,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我是说,咱们合作社现在树大招风,盯着的人太多了。省城的李老板,县里的刀疤脸,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往后,这样的麻烦怕是少不了。”
王三强沉默。这话说得对。合作社三年时间从无到有,从几户人家到百十号人,从卖山货到创品牌,发展得太快了。快,就容易招人眼红,招人算计。
“吴大爷,您说该咋办?”
“两条路。”吴大爷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一条,收缩,稳扎稳打,别太冒进;另一条,更强,强到没人敢惹。”
“您觉得该走哪条?”
“你心里有数。”吴大爷看着他,“三强,你这孩子心大,不是甘于小富即安的人。所以啊,只能走第二条路。”
王三强笑了。知我者,吴大爷也。他前世是特种兵,习惯了迎难而上,这辈子重生,更不可能畏缩不前。
“那就更强。”他握紧参王,“合作社不光要挣钱,还要有地位,有话语权。等这次广交会的订单完成,咱们建学校,建医院,建养老院。让全屯、全县的人都知道,跟着合作社,有奔头。”
“那得花多少钱?”
“钱可以挣。”王三强说,“关键是人心。只要人心齐,泰山都能移。”
吴大爷点点头,又闭上眼:“我老了,帮不了你几年了。合作社以后,得靠你们年轻人。”
“您不老,合作社离不了您。”
两人说着话,车到了县城。从县城到兴安屯还有三十里,没有班车,得坐合作社的卡车——栓子早就接到电话,开车在这儿等着了。
“三强!吴大爷!”栓子看见他们,激动地跑过来,“可算回来了!家里人都急坏了!”
“合作社咋样?”王三强问。
“好着呢!广交会的订单完成一半了,鹿茸胶囊昨天发了第一批货。”栓子一边帮拿行李一边说,“就是……就是晓敏嫂子,天天念叨你,人都瘦了一圈。”
王三强心里一疼。离家二十多天,中间还经历了生死考验,妻子在家指不定怎么担心呢。
“快,回家!”
卡车在土路上飞奔。王三强归心似箭,看着路两边熟悉的田野、山林、屯落,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他的家乡,他重生一世要守护的地方。
车进兴安屯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屯子里静悄悄的,这个点儿,该上工的上工,该上学的上学。合作社大院里机器轰鸣,加工厂正在生产。
王三强让栓子先送吴大爷回家——老头儿的家在屯子西头,两间土房,独门独院。然后他自己往家走。
家在东头,离合作社大院不远。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大院,栅栏是新换的,刷了桐油,黄澄澄的。院里种着几畦菜,茄子、豆角、黄瓜,长得正好。靠墙根搭着葡萄架,一串串葡萄紫莹莹的,快熟了。
王三强推开栅栏门,院里静悄悄的。正房门开着,能看见屋里的大炕,炕上铺着苇席,席子上趴着个小人儿——是九丫,八个月了,正在学爬,撅着小屁股,一拱一拱的。
“九丫!”王三强喊了一声。
九丫抬起头,看见他,愣了几秒,然后“哇”一声哭了——不认得爹了。
王三强心里一酸,赶紧进屋抱起女儿:“九丫,是爹,爹回来了。”
九丫哭得更凶了,小手使劲推他。王三强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从兜里掏出块糖——是省城买的奶糖,剥开塞进女儿嘴里。九丫尝到甜味,不哭了,眨巴着大眼睛看他,好像在认人。
“他爹?”里屋传来覃晓敏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王三强抱着九丫走过去,看见覃晓敏正从炕上坐起来——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四个月的身孕,让她原本清瘦的身子圆润了些。但脸色还是苍白,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晓敏,我回来了。”王三强声音有些哽咽。
覃晓敏看着他,眼泪唰地下来了。她掀开被子下炕,光着脚跑过来,扑进男人怀里,放声大哭:“他爹……你可算回来了……俺……俺以为……以为你……”
“以为我回不来了?”王三强一手抱着九丫,一手搂住妻子,“傻媳妇,你男人命硬,阎王爷不收。”
“你还说!你还说!”覃晓敏捶打他的胸膛,但没用力,“你知道俺这些天咋过的吗?天天做噩梦,梦见你……梦见你……”
话没说完,又哭起来。王三强搂紧妻子,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皂角味,心里踏实了。这就是家,这就是他的女人,为他担惊受怕,为他操持家务,为他生儿育女。
九丫被夹在中间,不舒服地哼哼。覃晓敏这才想起女儿,赶紧接过:“九丫,这是爹,叫爹。”
九丫看看娘,又看看王三强,嘴里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喊了声:“嘚……”
“是爹,爹。”王三强乐了,亲了女儿一口,“九丫会叫爹了!”
“早就会了,就是不常叫。”覃晓敏抹抹眼泪,“你不在家,她天天找,俺就说爹去山里打兔子了,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带了好吃的。”王三强从背包里掏出一大包东西,“省城的点心,奶糖,还有花布,给你和闺女们做衣裳。”
正说着,外头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闺女们放学回来了。
“娘!俺们回来了!”大丫的声音。
“今天老师夸俺画得好!”二丫的声音。
“俺的算术得了满分!”三丫的声音。
八个闺女像八只小麻雀,扑棱棱飞进院。看见站在屋里的王三强,都愣住了。
“爹?”大丫最先反应过来,扑过来,“爹!你回来了!”
“爹!”二丫、三丫、四丫……八个闺女全扑上来,把王三强围在中间,这个抱胳膊,那个搂腰,七嘴八舌地问:
“爹,你给俺带啥好吃的了?”
“爹,省城大不大?有没有高楼?”
“爹,你抓没抓到坏人?”
王三强挨个摸摸头,心里满满的幸福。这就是他的闺女们,他的心头肉。
“都有,都有。”他打开背包,把点心、糖果、文具分给闺女们,“大丫,这是给你的笔记本;二丫,这是画画的颜料;三丫四丫,这是算术本;五丫六丫,这是头绳;七丫八丫,这是布娃娃……”
闺女们欢呼雀跃,拿着礼物比过年还高兴。覃晓敏看着这场景,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都别吵了,让你爹歇歇。”她说,“大丫,去做饭;二丫,去烧水;三丫四丫,去园子里摘菜;五丫六丫,带妹妹玩;七丫八丫,别缠着你爹。”
闺女们听话地散了。王三强拉着覃晓敏坐在炕上,仔细看她:“晓敏,你瘦了。”
“没瘦,还胖了呢。”覃晓敏摸摸肚子,“这孩子能折腾,一天动好几回。”
“让我听听。”王三强把耳朵贴在妻子肚子上,果然,能感觉到轻微的胎动,“这小子,肯定是个淘气包。”
“你咋知道是小子?万一是闺女呢?”
“闺女也好,小子也罢,都是咱们的宝。”王三强说,“晓敏,这次回来,我不走了。合作社的事,让李叔他们管,我在家陪你,等孩子出生。”
“真的?”覃晓敏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合作社……能行吗?”
“能行。”王三强说,“李叔经验丰富,栓子能干,吴大爷虽然受伤了,但脑子清楚,能出主意。我就在家坐镇,大事我拿主意,小事他们处理。”
“那……那行吗?人家会不会说你不务正业?”
“管他们说什么。”王三强握住妻子的手,“这三年,我为了合作社,亏欠你们太多了。再不补上,我还是人吗?”
覃晓敏靠在他肩上,轻轻说:“他爹,有你这句话,俺就知足了。”
夫妻俩依偎着,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听着闺女们在灶间忙碌的声音,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宁。
二、夜话家常
晚饭很丰盛。大丫做了六个菜: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炒豆角,拌黄瓜,蒸鸡蛋羹,还有一盆小米粥。八个闺女围坐一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把学校里、屯子里的新鲜事全说给爹听。
“爹,你知道吗?合作社的小学开学了,招了三十个学生,都是咱屯子的。”大丫说,“老师是从县里请来的,一个月工资五十块呢。”
“爹,俺的画在县里得了奖,奖了十块钱。”二丫得意地说,“俺用这钱给娘买了瓶雪花膏。”
“爹,合作社的养老院住满人了,十个老人,天天打牌、下棋,可自在了。”三丫说,“李大娘说,她这辈子没想到,老了还能过这样的日子。”
王三强听着,心里欣慰。这些都是他一手推动的:合作社出资建小学,请老师,屯里的孩子免费上学;建养老院,收留孤寡老人,管吃管住。虽然花了不少钱,但值得。
“爹,老虎还在山里吗?”四丫突然问。
“在,好好的。”王三强说,“林业局安装了红外相机,拍到了老虎的照片,可威风了。”
“那……那它会不会来屯子?”
“不会,咱们给它送吃的,它就不下山了。”
闺女们问东问西,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吃完饭,大丫领着妹妹们收拾碗筷,王三强和覃晓敏坐在院子里乘凉。
七月的夜晚,星星很亮,银河横跨天际。远处传来合作社加工厂机器的轰鸣声,还有狗叫声,蛙鸣声,交织成一曲乡村夜曲。
“他爹,合作社现在名声大了,事也多了。”覃晓敏说,“你不在这些天,天天有人来找:有谈合作的,有想投资的,还有……想给闺女说媒的。”
“说媒?”王三强一愣,“给谁说媒?”
“还能给谁?给你呗。”覃晓敏白他一眼,“说你年轻有为,家大业大,该纳个二房,帮着管合作社。”
“胡闹!”王三强皱眉,“谁说的?我找他去!”
“找啥找,人家也是一片‘好心’。”覃晓敏酸溜溜地说,“说你九个闺女,没儿子,得续香火。说俺……俺生不出儿子……”
说着,眼圈又红了。王三强赶紧搂住她:“别听他们胡说!我就稀罕闺女!再说了,你这肚子里不是有一个吗?万一是儿子呢?就算不是儿子,闺女咋了?闺女也是传后人!”
“可……可别人说闲话……”
“让他们说去!”王三强说,“晓敏,我王三强这辈子,就你一个媳妇,够了。别说九个闺女,就是九十九个,我也疼。那些说闲话的,是眼红,是嫉妒,别理他们。”
覃晓敏靠在他怀里,心里暖烘烘的。男人这话,比什么都让她踏实。
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大丫去开门,是李铁山和栓子来了。
“三强,没打扰你们吧?”李铁山笑着说。
“没,进来坐。”王三强起身让座。
两人在院子里坐下。覃晓敏要去倒茶,被王三强按住了:“你坐着,大丫倒茶。”
大丫倒了三碗茶,又领着妹妹们进屋了,把院子留给大人说话。
“三强,你可算回来了。”李铁山说,“你不在这些天,合作社虽然没出大乱子,但小事不断。加工厂的机器老出故障,鹿场有鹿生病,度假村又有游客闹事……唉,真是一刻不得闲。”
“辛苦你们了。”王三强说,“李叔,栓子,我这次回来,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啥事?”
“合作社的管理,我想改一改。”王三强说,“以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大事小事都得找我。这样不行,太累,效率也低。我想成立管委会,李叔你当主任,栓子、吴大爷、老陈、还有几个骨干当委员。大事管委会讨论决定,小事你们自己处理。我就当个顾问,出出主意。”
李铁山和栓子都愣了。这是要放权啊!
“三强,这……这能行吗?”李铁山说,“合作社是你一手搞起来的,你不管,我们心里没底啊。”
“有啥没底的?”王三强说,“李叔,你在合作社三年了,啥事不清楚?栓子,你管运输队管得多好?吴大爷,那是老山里人,经验丰富。老陈,兽医技术全县第一。你们几个加起来,比我一个人强。”
“可是……”
“别可是了。”王三强说,“就这么定了。从明天起,合作社的事你们管,我就每周开个会,听听汇报。我得腾出时间,陪陪晓敏和孩子们。这三年,我欠他们的太多了。”
李铁山和栓子对视一眼,知道劝不动了。而且王三强说得在理,合作社确实需要规范化管理,不能光靠一个人。
“那行,我们试试。”李铁山说,“不过三强,大事还得你拿主意。”
“没问题。”
又聊了会儿合作社的事,李铁山和栓子告辞了。王三强送他们到门口,回来时,看见覃晓敏坐在院子里抹眼泪。
“又咋了?”他走过去。
“他爹……你……你真要把合作社交给别人管?”覃晓敏抽泣着,“那可是你的心血……”
“不是交给别人,是大家一起管。”王三强坐在她身边,“晓敏,合作社是个企业,不是咱家的私产。要想发展壮大,就得正规化。再说了,我真累了,想歇歇,多陪陪你们。”
“可……可万一他们管不好呢?”
“管不好就教,教不会就换。”王三强说,“晓敏,你要相信,这世上离了谁都行。我王三强能干起来的,别人也能干好。”
覃晓敏不说话了,但心里还是不踏实。男人为了合作社拼了三年,现在说放就放,她总觉得不真实。
夜里,夫妻俩躺在炕上。九个闺女睡在东屋,他们睡西屋。火炕烧得温热,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
“他爹,你睡了吗?”覃晓敏轻声问。
“没。”
“俺……俺想跟你说个事。”
“说。”
“四弟妹……又来了。”覃晓敏说,“这回不是借钱,是……是想让四弟当运输队副队长。”
“四弟?他不是在开车吗?”
“是开车,但想当官。”覃晓敏叹气,“四弟妹说,运输队现在十辆车,四弟是老司机,该提拔提拔。还说……还说你不照顾自家人,光提拔外人。”
王三强心里来气。这个四弟妹,真是胡搅蛮缠。
“你咋说的?”
“俺说,合作社有规矩,提拔得看能力,看贡献。四弟开车还行,但管人不行,脾气急,爱喝酒。”覃晓敏说,“四弟妹听了不高兴,说俺胳膊肘往外拐。”
“你说得对。”王三强说,“四弟开车可以,当队长不行。运输队管着合作社的命脉,不能交给不靠谱的人。”
“可……可毕竟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更得守规矩。”王三强说,“晓敏,这事你别管了,明天我去说。”
覃晓敏“嗯”了一声,靠在他肩上。过了会儿,又说:“他爹,还有件事。”
“咋这么多事?”
“最后一件。”覃晓敏小声说,“俺……俺想学认字。”
王三强一愣:“你不是会认字了吗?信都写得挺好。”
“会认,但不会写。”覃晓敏说,“俺想学写字,学算账。将来……将来合作社要是真交给你,俺也能帮上忙。”
王三强心里一热。这就是他的妻子,虽然没文化,但有心气,想进步。
“行,我教你。”他说,“从明天起,每天晚上教你认字写字。等孩子生了,你去合作社当会计,帮我管账。”
“真的?”
“真的。”
覃晓敏高兴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他爹,你真好。”
夫妻俩又说了一会儿话,慢慢睡着了。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两人脸上,安宁祥和。
三、家事难断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还没起床,外头就传来吵闹声。他披衣出去一看,是四弟王四平和四弟妹,正跟大丫吵呢。
“大丫,你爹呢?叫他出来!”四弟妹嗓门大,“俺倒要问问,他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兄弟!”
“四婶,我爹还没起呢,您小声点。”大丫不卑不亢。
“没起?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当了大老板就是不一样啊!”四弟妹阴阳怪气。
王三强皱皱眉,走过去:“四弟,弟妹,这么早,有事?”
四弟妹看见他,立刻换上一副笑脸:“三哥,你可算回来了!俺们等你半天了!”
“等我干啥?”
“还不是为了四弟的事。”四弟妹把王四平往前一推,“三哥,你看四弟,在合作社开车三年了,勤勤恳恳,没出过差错。现在运输队十辆车,该有个副队长了。四弟论资历,论技术,都够格吧?”
王四平低着头,不敢看王三强。这个弟弟,从小懦弱,怕事,娶了个厉害媳妇,更没主意了。
“四弟,你想当副队长?”王三强问。
“俺……俺听你安排。”王四平小声说。
“听我安排?”王三强说,“那好,我安排你继续开车。副队长的人选,管委会已经定了,是小李。他年轻,有文化,脑子活,适合管人。”
“啥?”四弟妹跳起来,“小李?他才来几年?凭啥骑到四弟头上?三哥,你这不公平!”
“公平?”王三强盯着她,“合作社的规矩,能者上,庸者下。小李来了两年,把运输队管理得井井有条,出车记录、维修记录、油耗记录,清清楚楚。四弟呢?除了开车,还会啥?上个月喝酒误事,差点把车开沟里,忘了?”
王四平脸涨得通红。四弟妹也哑了,但还不死心:“那……那他是初犯,改了不就行了?”
“改了是好事,但提拔得看综合能力。”王三强说,“四弟妹,我知道你想让四弟好。但合作社不是咱家的,是百十号人的。我得对所有人负责。”
“说得好听!”四弟妹恼羞成怒,“王三强,你就是看不上我们四房!当初合作社刚成立,俺家第一个入股,现在发达了,就不认穷亲戚了是吧?”
“弟妹,说话要凭良心。”王三强也火了,“合作社刚成立时,你们入股五百块,现在分红分了三千多,翻了多少倍?四弟开车,一个月工资八十,比县里工人还高。这还叫看不上?”
“那……那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王三强说,“合作社对所有人都一样: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四弟想当副队长,可以,拿出本事来。光靠关系,不行。”
四弟妹说不过,一屁股坐在地上,撒起泼来:“哎呀俺的命苦啊……嫁到老王家,没享过一天福啊……现在兄弟发达了,翻脸不认人啊……”
这一闹,左邻右舍都来看热闹。王三强脸上挂不住,但强忍着没发火。
覃晓敏出来了,挺着大肚子,要去扶四弟妹:“弟妹,快起来,地上凉……”
“不用你假好心!”四弟妹甩开她的手,“你们夫妻俩一个鼻孔出气,欺负俺们四房!”
正闹着,李铁山和栓子来了。一看这架势,李铁山皱眉:“四平家的,你这是干啥?合作社大院就在跟前,让人看笑话?”
“看笑话就看笑话!”四弟妹豁出去了,“俺今天就要个说法!凭啥小李能当副队长,四平不能?”
“凭能力。”李铁山说,“四平家的,你是不知道,小李为了管好运输队,天天熬夜学管理,学维修。上个月车坏在半路,他冒着雨修了两个时辰,浑身湿透。四平呢?车坏了就等着,啥也不干。”
“那……那他是司机,又不是修理工……”
“副队长就得啥都会!”栓子忍不住了,“四嫂子,你消停点吧。三强对四哥够意思了,工资给的高,活给得轻。你还想咋的?”
四弟妹见没人帮她,哭得更凶了。王四平实在看不下去了,拉起她:“别闹了,回家!”
“回啥家?今天不说清楚,俺就不走!”
“你要说啥?”王三强冷冷地说,“说我不公?说我看不起你?行,那咱们开家庭会议,把大哥、二哥都叫来,让爹娘评评理。”
一听要叫爹娘,四弟妹怂了。公公婆婆最烦家里闹事,尤其烦她这个儿媳妇。
“你……你吓唬谁?”
“不是吓唬,是讲理。”王三强说,“你要觉得我亏待了四弟,咱们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清楚。要是大家都说我错了,我立刻让四弟当副队长。”
四弟妹不说话了。她知道,真开家庭会议,没人会站在她这边。大哥二哥都受过王三强恩惠,爹娘也向着老三。
“行……王三强,你狠!”她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俺们走!这合作社,俺们不待了!退股!退钱!”
“退股可以。”王三强说,“按合作社章程,提前退股,本金退回,分红扣百分之二十。你们当初入股五百,现在能退四百。”
“啥?还扣钱?”
“这是规矩,入股时签了字的。”王三强说,“你要退,现在就去办手续。”
四弟妹傻眼了。她本来是想吓唬吓唬,没想到王三强来真的。退股?那以后分红就没了!一个月少好几十块钱呢!
“你……你……”她你了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一跺脚,“四平,咱们走!”
王四平被她拽着,灰溜溜走了。看热闹的邻居也散了,边走边议论:
“这四平家的,真能作。”
“三强够意思了,换别人早翻脸了。”
“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王三强叹口气,对李铁山和栓子说:“让你们看笑话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李铁山说,“三强,你做得对,合作社就得讲规矩。”
“对了,刚才说的管委会的事,你们考虑得咋样了?”
“我们商量了,同意。”李铁山说,“不过三强,你得当主任,我们给你当副手。”
“行,我当主任,但具体事你们管。”王三强说,“走,去合作社,开个会,把章程定下来。”
四、重整旗鼓
合作社办公室里,管委会第一次会议召开。王三强当主任,李铁山、栓子、吴大爷、兽医老陈、加工厂长老刘、度假村经理小张,七个人组成管委会。
王三强拿出他连夜写的《合作社管理章程》,厚厚一沓,有二十多页。这是他前世在企业管理的经验,加上这三年实践总结出来的。
“大家看看,有啥意见提。”他说。
众人传阅,看得目瞪口呆。章程太详细了:组织结构、岗位职责、薪酬制度、奖惩办法、财务制度、安全生产……方方面面都想到了。
“三强,你这……这都是你想的?”李铁山不敢相信。
“参考了一些书,加上咱们实际情况。”王三强说,“合作社要想长远发展,必须正规化。以前咱们是小作坊,怎么干都行。现在上百号人,年产值上百万,不能再拍脑门决定了。”
“说得对。”吴大爷点头,“无规矩不成方圆。有了章程,大家就知道该干啥,不该干啥。”
“那……那按这个章程,咱们这些老人……”栓子有点担心。
“老人有老人的优势。”王三强说,“李叔经验丰富,管全面;栓子你年轻肯干,管生产和安保;吴大爷是顾问,出谋划策;老陈管养殖;老刘管加工;小张管旅游。各司其职,互相配合。”
“那工资呢?”
“工资分基本工资和绩效工资。”王三强说,“基本工资按岗位定,绩效工资跟业绩挂钩。干得好,拿得多;干得不好,拿得少。大家有意见吗?”
众人互相看看,都没意见。这办法公平,能调动积极性。
“那行,从下个月起,就按章程执行。”王三强说,“另外,我提议设立‘合作社发展基金’,每年利润的百分之二十存入基金,用于扩大再生产、技术创新、员工培训。大家同意吗?”
“同意!”
“还有,设立‘困难救助基金’,每年利润的百分之五存入,帮助有困难的社员。谁家遇到天灾人祸,合作社不能看着不管。”
“这个好!”老陈说,“咱们合作社就该这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把合作社未来的发展方向、管理制度、奖惩办法都定下来了。散会后,王三强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终于不是他一个人扛了。
下午,他去了鹿场。鹿场已经恢复了,新买的小鹿活蹦乱跳,老鹿悠闲吃草。兽医老陈正在给一头鹿检查,看见他,赶紧过来。
“三强,你来得正好。这头鹿怀孕了,得加强营养。”
“好事啊。”王三强摸摸鹿头,“老陈,鹿场交给你,我放心。有啥需要,尽管提。”
“需要倒没啥,就是……就是人手不够。”老陈说,“鹿场现在五十头鹿,就我和两个徒弟,忙不过来。”
“招人!”王三强说,“招两个懂养殖的,工资按合作社标准。你带徒弟,把技术传下去。”
“那敢情好!”
从鹿场出来,又去了加工厂。加工厂正在生产鹿茸胶囊,机器轰鸣,工人们忙忙碌碌。厂长老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技术过硬,但管理能力差些。
“三强,你可回来了!”老刘看见他,像看见救星,“这批订单要得急,机器又老出故障,愁死我了!”
“别急,慢慢说。”王三强检查机器,是封口机出了问题,密封不严。他前世在工厂干过,懂一点机械。检查了一会儿,发现是胶条老化了。
“换胶条就行。”他说,“老刘,咱们的设备该更新了。这次广交会挣了钱,买新设备。”
“那得花多少钱?”
“该花的钱不能省。”王三强说,“你列个单子,需要什么设备,多少钱,报给管委会。”
“好!好!”老刘高兴了。
从加工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王三强回到家,覃晓敏正在教闺女们写字。八个闺女趴在炕桌上,一人一个小本子,写得认真。
“爹!你看俺写的字!”二丫举起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合作社”三个字。
“写得好!”王三强夸奖,“不过‘作’字少了一横。”
“俺改!”二丫认真修改。
“他爹,你咋才回来?”覃晓敏说,“饭都做好了。”
“去合作社转了转。”王三强洗手坐下,“晓敏,从明天起,你也去合作社吧,当会计,管账。”
“俺?能行吗?”覃晓敏又惊又喜。
“咋不行?我教你。”王三强说,“合作社的账目,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你是自家人,又细心,最合适。”
“那……那家里咋办?”
“家里有大丫。”王三强说,“大丫十岁了,能当家了。再说了,你就上半天班,下午回来。”
覃晓敏想了想,答应了。她也想帮男人分担,不想当个只会做饭带孩子的家庭妇女。
吃过晚饭,王三强开始教覃晓敏记账。合作社的账目复杂:有收入账,支出账,库存账,往来账……覃晓敏刚开始学,头都大了。
“别急,慢慢来。”王三强耐心教,“这是借方,这是贷方,这是余额……”
教到晚上九点多,覃晓敏才勉强弄懂基本原理。但她很用心,一直学到深夜。
夜里,夫妻俩躺在床上。覃晓敏突然说:“他爹,俺今天……挺高兴的。”
“高兴啥?”
“高兴你能把合作社交给别人管,高兴你能教我记账,高兴……高兴这个家,终于像个家了。”覃晓敏靠在他肩上,“以前你天天忙,家里就像个旅店,你回来就睡,睡醒就走。现在好了,你在家,闺女们高兴,俺也高兴。”
王三强搂紧妻子:“以后会更好的。等合作社稳定了,咱们在县城买个大房子,把闺女们都接过去,让她们在城里上学。”
“那得多贵啊?”
“贵也值得。”王三强说,“闺女们得接受好教育,将来有出息。不能像咱们,一辈子窝在山沟里。”
“山沟咋了?山沟不好吗?”覃晓敏不乐意了,“没有山沟,哪有合作社?哪有咱们今天?”
“好,好,山沟好。”王三强笑了,“那咱们就在山沟里,把日子过好。”
夫妻俩说着话,慢慢睡着了。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在这个九间房、一个大院、十个女人的家里,安宁祥和。
五、风波再起
合作社按新章程运行了一个月,效果显着。李铁山管全面,栓子管生产,各司其职,效率提高不少。覃晓敏当会计,虽然刚开始生疏,但很认真,账目清清楚楚。
王三强真的放手了,每天只上半天班,下午在家陪妻子孩子。他教覃晓敏记账,教闺女们认字,还教大丫做饭——这丫头十岁了,得学当家了。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广交会的订单完成了,货款到账,合作社账上一下子多了二十万。王三强按照章程,提取百分之二十做发展基金,百分之五做困难救助基金,剩下的分红。
分红那天,合作社大院挤满了人。会计念名字,出纳发钱,人人脸上笑开了花。
“李铁山,基本工资八十,绩效工资一百二,合计二百!”
“栓子,基本工资七十,绩效工资一百五,合计二百二!”
“吴大爷,顾问费一百五!”
“覃晓敏,会计工资六十!”
……
轮到王四平时,会计念:“王四平,司机工资八十,绩效工资三十,合计一百一。”
四弟妹也在场,一听就不乐意了:“凭啥栓子二百二,四平才一百一?差这么多?”
会计解释:“绩效工资按出车次数、安全记录、油耗计算。栓子管理运输队,有管理绩效。”
“那……那不公平!”
“这是章程规定的,大家都一样。”会计说,“你要有意见,可以找管委会。”
四弟妹气呼呼地走了。王四平领了钱,追上去:“你别闹了,一百一不少了,比县里工人还多。”
“多啥多?你看看别人!”四弟妹数落他,“你就没出息!开车开了三年,还是个司机!”
王四平不说话了。他是个老实人,不会争,不会抢,媳妇说什么就是什么。
分红结束,合作社摆了十桌酒席,庆祝丰收。王三强坐在主桌,看着大家高兴的样子,心里很欣慰。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大家共同富裕。
酒过三巡,李铁山站起来:“我提议,敬三强一碗!没有三强,就没有合作社的今天!”
“敬三强!”众人举碗。
王三强赶紧站起来:“大家言重了,合作社是大家干起来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来,一起喝!”
正喝着,外头突然传来汽车声。一辆吉普车开进大院,下来几个人,穿着中山装,提着公文包。
“谁是王三强?”为首的问。
“我是。”王三强走过去,“您是……”
“我们是省调查组的。”那人亮出证件,“接到举报,你们合作社存在严重问题:非法占用林地,偷税漏税,产品质量不合格。现在依法查封,接受调查。”
所有人都愣了。调查组?查封?又来了?
王三强心里一沉。上次是县里,这次是省里,看来是有人铁了心要搞垮合作社。
“同志,我们合作社手续齐全,合法经营。”他说,“您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证据当然有。”那人拿出一叠文件,“这是举报材料,还有初步调查结果。王三强同志,请你配合。”
“我可以配合,但合作社不能停。”王三强说,“我们正在生产出口订单,耽误了要赔违约金。”
“那是你们的事。”那人冷冷地说,“现在,所有人离开,我们要贴封条。”
李铁山急了:“同志,这不行啊!合作社百十号人等着吃饭呢!”
“那是你们的事。”那人一挥手,“贴封条!”
几个人上前要贴封条。栓子他们拦住:“不许贴!”
眼看要冲突,王三强大喝:“都住手!”
他走到那人面前:“同志,我可以跟你们走,配合调查。但合作社不能停,这是百十号人的生计。您给我三天时间,我把生产安排一下,保证不耽误调查。”
那人犹豫了一下:“一天。明天这个时候,我们来贴封条。”
“行,一天。”
调查组的人走了。合作社大院里一片死寂。刚才还欢天喜地,转眼就乌云密布。
“三强,咋办啊?”李铁山急得团团转。
“别慌。”王三强迫自己冷静,“栓子,你带人把库存的货连夜运出去,藏到安全地方。李叔,你带人把账目整理好,该藏的藏。吴大爷,您去找韩思琪,让她帮忙。晓敏,你回家,看好孩子。”
“那你呢?”
“我去县里,找赵局长,找张副县长。”王三强说,“这事不简单,背后肯定有人。”
安排完,王三强开车去县里。路上,他脑子飞速运转:是谁举报的?刀疤脸的大哥?李老板?还是……内部人?
到了县公安局,赵局长正在等他:“三强,我正要找你。省调查组的事,我知道了。”
“赵局长,这到底是咋回事?”
“有人实名举报,材料很详细,省里很重视。”赵局长说,“举报人说你们合作社非法占用林地一百亩,偷税漏税五十万,还有……产品质量有问题,吃坏了人。”
“胡说八道!”王三强气笑了,“林地是承包的,有合同;税一分没少交,有账本;产品质量有检验报告,合格率百分之百。这明显是诬陷!”
“我知道是诬陷,但人家有‘证据’。”赵局长说,“三强,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得罪的人多了。”王三强苦笑,“赵局长,您得帮我。”
“帮肯定帮,但得按程序来。”赵局长说,“这样,你先回去,配合调查。我这边也查,看举报人是谁,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从公安局出来,王三强又去找张副县长。张副县长也很重视,答应帮忙协调。
回到合作社,已经是半夜了。栓子他们还在忙,把货一车一车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