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八月十五刚过,天儿说变就变。前几日还晒得人脑门子冒油,一场秋雨下来,立马就凉透了。雨不大,淅淅沥沥下了三天,把兴安屯的土路泡成了烂泥塘。
王三强穿着合作社新发的胶皮雨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鹿场走。雨水顺着雨衣帽檐往下淌,糊得眼睛都睁不开。他心里着急——鹿场有几头鹿淋了雨,感冒了,兽医老陈说怕是染上了肺炎,弄不好要传染。
“老陈!鹿咋样了?”王三强推开鹿场的木板门,一股子草料和鹿粪的混合味儿扑面而来。
老陈正蹲在一头母鹿旁边,手里拿着针管,满脸愁容:“三强,你来得正好。这头母鹿烧得厉害,打了两针青霉素也不退烧。还有那几头小鹿,也开始咳嗽了。”
王三强蹲下摸了摸母鹿的耳朵,烫手。“隔离了吗?”
“隔离了,可圈舍不够用,都挤在一起。”老陈叹气,“这场雨下得不是时候,鹿最怕淋雨感冒。”
王三强前世在部队农场待过,知道动物肺炎的厉害。传染起来,一死一片。
“这样,把病鹿全挪到后山那个山洞去,那儿干燥。”王三强说,“你带两个徒弟在那儿守着,需要啥药,我马上去县里买。”
“山洞?那不得累死个人……”老陈嘟囔。
“累也得去,总不能看着鹿死。”王三强站起身,“我这就去县里,你把需要的药列个单子。”
正说着,鹿场外头传来汽车喇叭声,嘀嘀嘀按得急。王三强走出去一看,是合作社的卡车,司机小李从驾驶室探出头:“三强叔!快!县医院来电话,说……说有人在车站晕倒了,是你大哥!”
“大哥?”王三强心里一紧,“咋回事?”
“不知道,医院就说让家属赶紧去。”小李说,“车我给你开来了,快上车吧!”
王三强顾不上鹿场了,跟老陈交代了几句,跳上车就往县里赶。雨越下越大,卡车在泥路上打滑,小李开得小心翼翼,一个时辰才到县医院。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王三强找到值班医生:“大夫,我是王三强,我大哥王大民在哪儿?”
医生看了看记录:“在203病房。你是他弟弟?先去办住院手续吧,病人情况不太好。”
“啥病?”
“营养不良,重感冒,还有……身上有伤,像是被人打的。”
王三强心里咯噔一下。大哥王大民去年冬天离家出走,说是去省城做生意,这一走就是大半年,音信全无。家里人都当他死了,没想到突然回来了,还这副样子。
交了住院费,王三强推开203病房的门。三张病床,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个人,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颧骨高耸,要不是眉眼间还有几分像,王三强都不敢认这是大哥。
“大哥?”王三强轻声叫。
王大民睁开眼,看见王三强,眼泪唰地流下来了:“三……三弟……你……你可来了……”
“咋回事啊哥?你咋弄成这样?”王三强坐在床边,握住大哥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冰凉冰凉的。
“俺……俺让人骗了……”王大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说去省城做生意……能挣大钱……把家里的钱都拿去了……结果……结果是个传销团伙……把钱骗光了……还打人……俺……俺逃出来的……扒火车回来的……”
王三强听得心里发酸。这个大哥,从小就好高骛远,总想着一夜暴富,不肯脚踏实地干活。去年合作社分红,他分了三千块钱,全拿去“做生意”了,结果落得这般田地。
“行了哥,别说了,先养病。”王三强说,“钱没了就没了,人回来就好。”
“三弟……你……你不怪俺?”王大民不敢相信。
“怪你有啥用?”王三强叹口气,“你先住着,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从病房出来,王三强去医院食堂买了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回到病房,喂大哥吃了。王大民饿坏了,狼吞虎咽,差点噎着。
“慢点吃,有的是。”王三强说,“哥,你回来了,有啥打算?”
“俺……俺不知道……”王大民低下头,“家里……家里还能容俺吗?你嫂子……你嫂子怕是恨死俺了……”
提到大嫂,王三强也头疼。大哥走后,大嫂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在合作社食堂打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现在大哥这副样子回来,大嫂能接受吗?
“先养好病再说。”王三强说,“我让小李在这儿照顾你,我得回趟屯子,鹿场还有事。”
“三弟……鹿场咋了?”
“几头鹿病了,得处理。”王三强说,“哥,你好好休息,别多想。”
从医院出来,雨还在下。王三强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大哥回来了,是好事,可这个烂摊子,咋收拾?
二、鹿场危机
回到鹿场,天已经黑了。雨小了些,但还没停。王三强打着手电筒往后山山洞走,老远就听见鹿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瘆人。
山洞里点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老陈和两个徒弟正在给鹿喂药。五头病鹿蔫头耷脑地趴在地上,鼻孔一张一合,喘得厉害。
“三强,药买回来了?”老陈问。
“买了,青霉素、链霉素都有。”王三强把药箱递过去,“咋样了?”
“又死了一头。”老陈指着山洞角落,那里盖着块帆布,“是那头怀崽的母鹿,没救过来。小鹿胎死腹中,一起没了。”
王三强心里一沉。一头母鹿,加上小鹿,损失至少两千块。
“剩下的呢?”
“这四头还在扛,但情况不好。”老陈说,“三强,俺看这病不简单,不光是肺炎,怕是……怕是传染病。”
“啥传染病?”
“说不准,得请县里的兽医来看看。”老陈说,“可这大雨天,路不好走,人家能来吗?”
“我去请。”王三强说,“老陈,你再坚持一晚上,我明天一早就去县里。”
“行,你快去快回。”
从山洞出来,王三强没回家,直接去了合作社办公室。办公室里亮着灯,覃晓敏正在算账,看见他浑身湿透地进来,吓了一跳:“他爹,你咋才回来?吃饭没?”
“没呢,顾不上。”王三强脱下雨衣,“晓敏,鹿场出事了,死了头母鹿,还有四头病着。大哥那边……也回来了,在医院躺着。”
覃晓敏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大哥回来了?啥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晕倒在车站,医院打电话来的。”王三强说,“人瘦得不成样子,说是让人骗了,钱全没了。”
“那……那大嫂知道了吗?”
“还没告诉她。”王三强说,“先瞒着,等大哥好点再说。对了,家里还有钱吗?住院费我交了,但后续治疗还得花钱。”
覃晓敏打开账本看了看:“合作社账上还有三万,但那是流动资金,不能动。咱家私房钱……还有五千,是留着给闺女们交学费的。”
“先拿出来应急。”王三强说,“大哥那边得治,鹿场这边也得治。两头都不能耽搁。”
“可……可闺女们开学……”
“学费我想办法。”王三强说,“晓敏,大哥再不对,也是我亲哥。不能看着他死。”
覃晓敏不说话了,从炕柜里拿出个布包,里头是一沓钱,十块五块的,还有不少毛票。“这是五千,你拿去。”
王三强接过钱,心里不是滋味。这钱是媳妇省吃俭用攒的,准备给闺女们交学费买书本。可现在……
“晓敏,委屈你了。”
“说啥呢,一家人。”覃晓敏眼圈红了,“他爹,你也别太累,看你瘦的。”
“我没事。”王三强说,“对了,明天我去县里请兽医,你在家看着合作社。度假村那边让小张盯着,加工厂老刘,养殖场老陈……都交代好。”
“知道了,你小心点。”
夜里,王三强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大哥的病,鹿场的疫情,合作社的运转……哪一件都不能出岔子。
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王三强想起前世,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他在边境执行任务,战友受伤,他背着人在丛林里走了一夜……那时候觉得难,现在想想,跟眼前这些事比起来,倒简单了。
至少那时候,只需要对付敌人。现在,要对付的是生活,是人性,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家务事。
第二天天没亮,王三强就起来了。雨停了,但天还阴着。他骑上摩托车,往县里赶。路还是泥泞,摩托车打滑了好几次,差点摔沟里。
到了县兽医站,站长还没上班。王三强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才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骑着自行车过来。
“同志,找谁?”老头子问。
“您是站长吗?我是兴安屯合作社的,我们鹿场有鹿病了,想请您去看看。”王三强赶紧说。
“鹿病了?啥症状?”
王三强把情况说了。站长听完,皱眉:“听着像是布氏杆菌病,人畜共患的。我得去采样化验才能确定。”
“那您能现在去吗?路不好走,我骑摩托带您。”
“现在?”站长看看天,“这天还阴着,怕是还要下雨……”
“站长,求您了,鹿等着救命呢。”王三强从兜里掏出两包烟——是大前门,特意买的,“您辛苦一趟,诊金咱们另算。”
站长接过烟,态度好了些:“行吧,我拿上药箱,咱们走。”
两人骑着摩托车往回赶。路上,站长说:“要是真是布氏杆菌病,可就麻烦了。这病传染人,你们接触病鹿的人,都得检查。”
“这么严重?”
“严重得很。”站长说,“牲口得了这病,发烧,咳嗽,流产。人得了,也是发烧,关节疼,治不好还落下病根。”
王三强心里更沉了。老陈他们跟病鹿接触好几天了,不会传染上吧?
回到鹿场,站长戴上口罩手套,仔细检查病鹿,又抽了血样。“我得带回县里化验,三天出结果。这期间,病鹿必须严格隔离,接触过的人不能回家,得观察。”
“不能回家?那住哪儿?”
“住鹿场,单独隔离。”站长说,“王同志,这不是小事,得重视。万一传染开,你们合作社的养殖业就全完了。”
王三强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他立刻把老陈和两个徒弟叫来,说了情况。
“啥?俺们也得隔离?”一个徒弟不乐意,“俺媳妇还等着俺回家吃饭呢。”
“吃饭重要还是命重要?”王三强板起脸,“这是传染病,传染给你媳妇孩子咋办?都住鹿场,我让人送饭来。工资照发,补贴另算。”
老陈倒是通情达理:“三强说得对,咱们得配合。要是真传染了,害人害己。”
安排好鹿场的事,王三强又去医院看大哥。王大民好多了,能自己吃饭了。看见王三强,又要哭。
“三弟,医药费……医药费多少钱?俺……俺以后挣了还你……”
“别说这个,先把病治好。”王三强说,“哥,你回来了,有啥打算?”
“俺……俺想回合作社……干啥都行……”王大民低着头,“三弟,以前是哥不对,眼红你,总想跟你比……现在俺知道了,踏踏实实干活才是正道。”
王三强看着大哥这副样子,心里又酸又软。毕竟是亲兄弟,血浓于水。
“行,等你好了,回合作社。先从基层干起,只要你肯干,我不会亏待你。”
“谢谢三弟……谢谢……”王大民又哭了。
从医院出来,王三强觉得筋疲力尽。这一天,比打一天猎还累。
三、大嫂闹事
三天后,化验结果出来了——确实是布氏杆菌病。站长亲自来送报告,脸色凝重:“王同志,病鹿必须全部扑杀,深埋。圈舍彻底消毒,三个月内不能养鹿。接触过的人,得去医院检查,打预防针。”
“全部扑杀?”王三强心在滴血。鹿场五十头鹿,病鹿四头,可为了保险起见,得全杀。一头鹿至少值五百,五十头就是两万五!加上三个月的空置期损失,至少五万!
“没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这是规定。”站长说,“布氏杆菌病是二类传染病,必须严格处理。你要是不处理,我们上报,强制处理,罚款更重。”
王三强知道没得选了。“行,我们处理。站长,您帮忙联系县防疫站,该咋办咋办。”
“好,我这就去办。”
送走站长,王三强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动弹。五万损失,对合作社来说不是小数目。去年一年净利润才三十万,这一下就去了六分之一。
更麻烦的是,这事瞒不住。鹿场扑杀病鹿,动静不小,屯子里肯定传开。合作社的名声要受影响,以后的生意……
正想着,外头传来吵闹声。王三强出去一看,是大嫂!她不知从哪儿听说大哥回来了,正在合作社大院里闹。
“王三强!你给俺出来!”大嫂披头散发,又哭又喊,“你把王大民藏哪儿了?让他出来见俺!”
“大嫂,你听我说……”王三强想解释。
“说啥说?那个没良心的,扔下俺娘仨跑了大半年,现在回来了,连面都不露?他还是不是人?”大嫂坐在地上撒泼,“王三强,你今天不把王大民交出来,俺就死在这儿!”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王三强脸上挂不住,但强忍着没发火。
“大嫂,大哥在医院,病了。等好了就回来。”
“病了?啥病?是不是装病?让他出来!俺要当面问清楚,他还要不要这个家!”
覃晓敏从屋里出来,扶大嫂:“嫂子,快起来,地上凉。大哥真病了,在医院躺着呢。等他好了……”
“等他好了?等他好了又跑了咋办?”大嫂甩开覃晓敏的手,“你们老王家没一个好东西!兄弟俩合伙欺负俺孤儿寡母!”
这话说得难听。王三强脸色沉下来:“大嫂,话不能这么说。大哥走这大半年,合作社没少帮你吧?你孩子在合作社上学免费,你在食堂干活开工资,过年过节还给你分东西。咋就叫欺负了?”
大嫂一愣,说不出话。确实,王三强对她不薄。
“大嫂,大哥是做错了,但他知道错了,想改。”王三强说,“你得给他个机会。要是你真不想过了,也行,离婚,财产分割,孩子抚养,咱们按法律办。”
一听离婚,大嫂慌了。她也就是闹闹,真离了,她一个农村妇女,带俩孩子,咋活?
“俺……俺就是气不过……”大嫂声音小了。
“气不过也得过。”王三强说,“这样,你先回家,等大哥出院了,咱们开家庭会议,把话说开。该咋办咋办。”
大嫂不闹了,爬起来,拍拍屁股走了。围观的人也散了。
覃晓敏叹口气:“他爹,这家务事,比公事还难办。”
“谁说不是呢。”王三强苦笑,“对了,鹿场的事,先别跟人说。等处理完了,再公布。”
“能瞒得住吗?”
“瞒一天是一天。”
四、扑杀病鹿
第二天,县防疫站的人来了,带着消毒器材和药品。王三强组织合作社的男劳力,帮忙扑杀病鹿。
过程很残酷。健康的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赶出圈舍时还蹦蹦跳跳。可等枪声一响,一头头倒下时,它们才惊恐地嘶叫,四处奔逃。
王三强亲自开枪。他枪法准,一枪一头,尽量让鹿少受罪。可每开一枪,他的心就抽一下。这些鹿,是他一头头养起来的,从小鹿崽喂到大,都有感情了。
老陈在旁边抹眼泪:“造孽啊……多好的鹿……”
五十头鹿,杀了整整一上午。尸体堆成小山,血染红了草地。防疫站的人撒上石灰,然后挖坑深埋。
埋完鹿,开始消毒。圈舍、饲料槽、水槽……里里外外喷药水,一股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
防疫站站长说:“王同志,三个月内,这里不能养任何动物。你们的人,得去医院检查,打预防针。这是药,按时吃。”
“谢谢站长。”王三强递上两条烟,“辛苦了。”
“应该的。”站长说,“王同志,你也得去检查。听说你接触过病鹿?”
“嗯,碰过。”
“那赶紧去,这病耽误不得。”
送走防疫站的人,王三强安排老陈和两个徒弟去医院,自己也去了。检查结果要等几天,但预防针先打了。
从医院出来,王三强觉得浑身乏力,胳膊打针的地方又肿又疼。可他不能休息,还有一堆事等着。
回到合作社,李铁山、栓子、吴大爷都在办公室等他。
“三强,鹿场的事,屯子里传开了。”李铁山说,“有人说咱们的鹿有病,肉不能吃,皮毛不能用。加工厂的订单,已经有两个客商打电话来问了。”
“解释清楚。”王三强说,“就说例行防疫,扑杀病鹿是正常操作。咱们的产品都有检验报告,没问题。”
“可人家不信啊。”栓子说,“有个省城的客商,本来要订五百件皮衣,听说这事,取消了。”
王三强头疼。这就是连锁反应,一个环节出问题,整个产业链受影响。
“这样,开个新闻发布会。”王三强说,“请县里、省里的媒体来,现场参观,公开透明。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新闻发布会?那得花多少钱?”吴大爷问。
“该花的钱不能省。”王三强说,“咱们合作社走到今天不容易,不能因为这点事垮了。”
正说着,外头汽车响。王三强出去一看,是韩思琪来了,还带着省电视台的记者。
“三强,我听说你们这儿出事了,赶紧来看看。”韩思琪说,“这位是省台的刘记者,想做期报道。”
“太好了!”王三强握住刘记者的手,“欢迎欢迎,我们正需要媒体帮忙澄清。”
刘记者四十多岁,很干练:“王同志,听说你们扑杀了五十头鹿,损失不小。能说说具体情况吗?”
王三强把事情经过说了,强调是正常防疫,是为了保证产品质量和消费者安全。
“我们可以参观吗?”刘记者问。
“可以,随便看。”王三强说,“加工厂,养殖场,皮毛厂……都开放。”
刘记者拍了整整一下午,采访了工人,采访了兽医,还采访了游客。最后对王三强说:“王同志,你们处理得很专业,很负责任。这期报道播出去,对你们合作社是正面宣传。”
“谢谢刘记者。”
送走记者,王三强稍微松了口气。媒体的力量大,有正面的报道,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五、家庭会议
三天后,王大民出院了。王三强接他回屯子,没直接回家,先去了合作社。
“大哥,你先在合作社宿舍住几天。”王三强说,“等跟大嫂谈好了,再回家。”
“三弟……俺……俺没脸见你嫂子……”王大民低着头。
“没脸也得见。”王三强说,“男人要敢作敢当。你做错了,就认错,就改。只要你真心改,大嫂会原谅你的。”
王大民点点头:“俺知道了。”
晚上,王三强把大哥大嫂叫到家里,开家庭会议。覃晓敏也在,还有李铁山、吴大爷作见证。
大嫂看见王大民,眼圈就红了,但咬着嘴唇没说话。王大民扑通跪下了:“媳妇……俺……俺错了……你打俺骂俺都行……”
“你现在知道错了?当初扔下俺娘仨的时候咋想的?”大嫂眼泪掉下来,“你知道这大半年俺是咋过的吗?孩子生病,没钱治,俺去借,让人笑话……你在外面逍遥快活……”
“俺没逍遥快活……”王大民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俺让人骗了,钱全没了,还挨打……俺……俺是没脸回来……”
“那你现在咋有脸了?”
“是……是三弟把俺找回来的……”王大民说,“媳妇,俺知道错了,真知道错了。往后俺好好干活,养活你们娘仨,再也不瞎折腾了。”
大嫂不说话,只是哭。覃晓敏递过手绢:“嫂子,大哥知道错了,你就给他个机会吧。人哪有不犯错的,知错能改就好。”
李铁山也说:“大民家的,三强说了,让大民回合作社,从基层干起。只要他肯干,合作社不会亏待他。你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吴大爷抽着烟袋:“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两口子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大民是做错了,但罪不至死。给他个机会,也是给你们这个家机会。”
大嫂擦擦眼泪,看着跪在地上的丈夫。这个男人,瘦得脱了形,脸上还有伤,确实吃了不少苦。毕竟是十多年的夫妻,还有两个孩子……
“你……你真能改?”大嫂问。
“能!一定能!”王大民赶紧说,“媳妇,你要是不信,俺写保证书,摁手印!”
“行了,起来吧。”大嫂说,“看在三弟和乡亲们的面子上,俺再信你一回。可你要是再犯……”
“再犯俺就不是人!天打五雷轰!”王大民发毒誓。
家庭会议有了结果。大嫂同意让大哥回家,但约法三章:第一,工资上交;第二,不准再提做生意;第三,好好干活,不准偷懒。
王大民一一答应。
王三强说:“大哥,明天你就去养殖场,跟着老陈学养鹿。先从打扫圈舍开始,一个月工资四十,干好了再加。”
“四十?不少了,不少了。”王大民连连点头,“三弟,你放心,俺一定好好干。”
事情解决了,王三强觉得轻松了些。家务事理顺了,才能安心干事业。
夜里,覃晓敏说:“他爹,你今天真厉害,把大哥大嫂的事解决了。”
“不是我厉害,是道理在那摆着。”王三强说,“夫妻之间,贵在包容。大哥做错了,但罪不至死。给他个机会,也是给这个家机会。”
“那……那要是大哥再犯呢?”
“再犯就真没救了。”王三强说,“不过我看大哥这回是真知道错了,应该能改。”
“希望吧。”覃晓敏说,“对了,鹿场的损失,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五万左右。”王三强说,“不过省台的报道播了,效果很好。今天下午,又有客商打电话来订货了,说相信咱们的质量。”
“那就好。”覃晓敏松了口气,“他爹,咱们合作社,真是一波三折。”
“创业哪有一帆风顺的。”王三强说,“经历了这些,合作社才更扎实。对了,闺女们睡了?”
“睡了,都累坏了。大丫今天在度假村帮忙,脚都磨破了。二丫画画到半夜,说要参加全国比赛。三丫四丫在养殖场喂鹿,五丫六丫在加工厂包装……咱家这些闺女,个个能干。”
“是啊,闺女们长大了。”王三强感慨,“等她们再大点,就能接咱们的班了。”
夫妻俩说着话,慢慢睡着了。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片清辉。
六、新的开始
一个月后,鹿场消毒期满,可以重新养鹿了。王三强从内蒙古买来三十头小鹿,重新开始。
王大民在养殖场干得很卖力。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打扫圈舍,喂料喂水,跟着老陈学技术。老陈夸他:“大民现在像换了个人,勤快,肯学。照这样下去,半年就能出徒。”
大嫂也在合作社食堂干得更起劲了。两口子的关系慢慢修复,虽然还有隔阂,但至少能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了。
这天,王三强把大哥叫到办公室:“大哥,你这一个月干得不错。从下个月起,工资涨到六十。”
“六十?太多了吧……”王大民不好意思。
“不多,按劳分配。”王三强说,“大哥,我看你有管理潜质。等再过几个月,我让你当养殖场副场长,协助老陈。”
“副场长?俺……俺能行吗?”
“咋不行?你肯学,肯干,就能行。”王三强说,“不过大哥,我得提醒你,位置越高,责任越大。你得对得起这个位置,对得起合作社对你的信任。”
“三弟,你放心,俺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人。”王大民郑重地说。
从办公室出来,王大民觉得浑身是劲。他找到了方向,找到了价值。原来踏踏实实干活,被人尊重,是这种感觉。
晚上回家,大嫂做了几个菜:猪肉炖粉条,炒鸡蛋,拌黄瓜。两个孩子围着桌子,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
“爹,俺今天算术考了一百分!”
“爹,老师让俺当班长了!”
王大民看着孩子,看着媳妇,心里暖暖的。这才是家,这才是生活。
“媳妇,这是这个月的工资。”他把六十块钱交给大嫂,“你收着,给孩子买点好吃的,买件新衣裳。”
大嫂接过钱,眼圈又红了:“你……你自己不留点?”
“留啥留,俺在合作社吃饭,不花钱。”王大民说,“媳妇,以前是俺不对,往后俺一定好好对你,对孩子。”
大嫂点点头,给丈夫夹了块肉:“多吃点,看你瘦的。”
夫妻俩相视一笑,隔阂在慢慢消融。
合作社这边,省台的报道播出了,反响热烈。订单又回来了,而且更多了。度假村也恢复了人气,游客络绎不绝。
王三强站在合作社大院里,看着忙碌的景象,心里充满了希望。
这一路走来,经历了多少风雨?火灾、投毒、纵火、盗猎、诬告、疫情、家变……但每一次,他们都挺过来了。
为什么能挺过来?因为人心齐,因为方向对,因为不放弃。
“三强,想啥呢?”李铁山走过来。
“想咱们合作社这三年。”王三强说,“李叔,你说咱们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啥?”
“靠的是你。”李铁山说,“三强,没有你,就没有合作社。”
“不,靠的是大家。”王三强说,“我一个人,能干啥?是大家相信我,跟着我干,才有了今天。”
“那也是你带得好。”李铁山说,“三强,合作社现在好了,你也该歇歇了。看你这一年,老了多少。”
“我不老,才三十多。”王三强笑了,“李叔,合作社的路还长呢。咱们要建学校,建医院,建养老院……要做的事还多着呢。”
“是啊,路还长。”李铁山说,“不过三强,你得注意身体。你是合作社的主心骨,不能倒。”
“我知道。”王三强说,“李叔,等学校建好了,我想送闺女们去上学。她们得接受好教育,将来接咱们的班。”
“应该的,应该的。”
夕阳西下,合作社的灯火次第亮起。加工厂的机器还在轰鸣,养殖场的鹿在悠闲吃草,度假村的游客在欢笑……
王三强看着这一切,笑了。这就是他重生一世,想要的生活。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