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兴安岭冻得能掰下冰碴子。
王三强一大早蹲在院子里磨猎刀。三年前收的那把老夹钢刀,刀刃崩了几个米粒大的口子,他舍不得换新的,就着青石,一推一拉,“嚯嚯”地磨着。磨刀水冻成了冰溜子,挂在磨石边沿,他也顾不上擦。
“爹,邮差来啦!”大丫从院门外跑进来,棉袄扣子都跑开了,脸冻得通红。
王三强放下刀,在裤子上蹭蹭手:“咋了?”
“省里来信!大红戳子的!”
大丫递过来一个大信封,牛皮纸的,边角都磨毛了。王三强一看落款,手一抖——省经贸厅。
他撕开信封,里头是一纸公函,还有一张盖着红章的邀请函。
“王三强同志:经省对外贸易局推荐,你社‘兴安岭’牌山珍系列产品入选1987年春季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广交会)参展名录。请于1987年4月10日前,携样品及资料赴穗参会……”
王三强把这短短几行字看了三遍,又看了一遍。
大丫急了:“爹,到底啥事啊?”
“广交会。”王三强声音有点发飘,“让咱合作社去广州参加广交会。”
他抬起头,看着灰白的天,忽然咧开嘴笑了。
这一笑,把屋檐上蹲着那只老猫都笑跑了。
二、屯里屯外
消息一传开,兴安屯跟过年似的。
老赵头拄着拐杖从屯东头走到屯西头,逢人就说:“咱合作社的罐头,要卖到外国去了!”
栓子蹲在合作社门口的柴火垛上,跟一帮年轻人吹得唾沫星子乱飞:“广交会你们知道不?那是全中国最大的出口交易会!全世界的洋人都上那儿进货!日本鬼子、美国佬、还有那红毛绿眼睛的……咱三强要在洋人面前讲话了!”
小李问:“三强哥会讲洋话不?”
“会不会讲洋话,那罐头开出来香啊!”栓子一瞪眼,“洋鬼子闻见味儿,不买也得买!”
罐头厂的工人们干活更有劲了。刘婶切肉切得飞快,嘴里还哼着二人转:“正月里来是新年儿啊,咱家罐头出国门儿啊……”老张头把灭菌锅烧得滚烫,温度表瞅一眼不放心,非要瞅三眼。
四弟妹在食堂里忙活,听说这事,手里的勺子停了半晌。她把围裙解了又系上,系上又解了,最后还是凑到王三强跟前:“三哥,俺……俺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俺娘会绣花。”四弟妹低着头,“满族老活儿,绣老虎、绣梅花鹿,活灵活现的。能不能……能不能绣几块手绢,让你带到广州去?万一洋人稀罕呢?”
王三强看了她一会儿。
四弟妹慌了:“俺不是想贪功,俺就是想……就是……”
“行。”王三强说,“让你娘绣,合作社收购。”
四弟妹愣了愣,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转过身,跑得比兔子还快。
三、南下之前
去广州不是小事。从兴安屯到广州,得先坐汽车到县城,从县城坐火车到省城,再从省城倒车南下——特快列车也得跑两天两夜。
韩思琪列了个单子,密密麻麻的:
样品:野猪肉罐头12罐、鹿肉罐头12罐、松子罐头12罐、蓝莓果酱12罐、蕨菜罐头12罐、满族刺绣手帕10块、兴安岭山货宣传册100份、合作社照片20张、名片200张……
装备:猎刀1把(防身用)、干粮若干、换洗衣裳、雨伞、火车上吃的煮鸡蛋……
王三强看着单子,皱眉:“带这么多罐头?跟搬家似的。”
“广交会全国上千家企业参展,人家凭啥买你的?”韩思琪说,“样品要够,宣传要足。罐头开罐让人尝,尝好了当场下单。”
“那也用不了这么多。”
“万一罐头在路上颠坏了呢?万一有的客商尝了一罐还想尝别的口味呢?”韩思琪推推眼镜,“王主任,机会就这一次。”
王三强不说话了。
晚上回到家,覃晓敏正坐在炕上叠衣裳。她肚子已经九个多月了,圆得像扣了口锅,行动笨得厉害。王三强想帮忙,被她推开:“你一个大男人,叠不好。”
“晓敏,你这身子……”
“俺没事。”覃晓敏低着头,“你该去去你的。”
王三强坐到炕沿上,看着她。她瘦了,眼皮有些浮肿,手指头也肿了,戴着银镯子的地方勒出一道浅印。
“要不,我不去了。”他说。
覃晓敏手里的活停了。
“省里又没规定非得我去。让韩会计带队,她去过省城,见过世面……”王三强说。
“俺问你,”覃晓敏抬起头,“你去广州,是为了啥?”
“为了合作社。”
“合作社是干啥的?”
王三强没答。
“合作社,是俺们全屯一百多户人家的饭碗。”覃晓敏说,“你把饭碗端稳了,俺和孩子才能吃饱。你守在家里,能端稳吗?”
王三强喉咙发紧。
“去吧。”覃晓敏把叠好的衣裳放进包袱里,“广州那么远,俺这辈子是去不了了。你替俺去看看。”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刮走:“回来讲给俺听。”
四、闺女们的礼物
大丫领着妹妹们,在里屋嘀嘀咕咕三天,谁也不让进。
临出发的前一晚,九个闺女齐刷刷站到王三强跟前,排成一排,像九棵小杨树。
大丫从背后拿出一个蓝布包袱,双手捧着:“爹,这是俺们送你的。”
王三强打开包袱,里头是一双棉鞋。
黑条绒鞋面,千层布底,针脚细密匀称。鞋帮上绣着两朵小野花,蓝的黄的,歪歪扭扭,但活生生的。
“俺纳的鞋底。”大丫说。
“俺绣的花。”二丫说。
“俺搓的麻绳。”三丫说。
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叽叽喳喳抢着表功,两个双胞胎妹妹还不会说话,也跟着“啊啊”地叫。
王三强捧着鞋,看了很久。
“爹,你试试!”闺女们催。
他脱下脚上那双补了三回的旧棉鞋,把这双新鞋套进去。不大不小,正合脚。
“暖和吗?”大丫问。
“暖和。”王三强说。
他站起来,在地上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
九个闺女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他。
王三强把她们一个一个搂过来,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搂到最小的十丫时,他把脸埋在襁褓里,好半天没抬起来。
窗外飘起了雪,无声无息。
五、火车南下
腊月十八,王三强、韩思琪、栓子三个人,背着大包小裹,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火车从县城站开出时,天还没亮透。王三强扒着车窗往外看,站台上的雪被风吹得直打旋儿,一个人影也没有。
“别看了。”栓子说,“嫂子说了,不让你回头。”
王三强没吭声。
列车咣当咣当往前走,窗外的风景从白茫茫的山林,变成灰蒙蒙的田野,变成结了冰的河,变成光秃秃的村庄。走了一整天,雪渐渐少了,地上的土露出来,是黑黄色的。又走了一夜,窗外的树变了,不是白桦、落叶松,是没见过的阔叶树。
第二天下午,过了山海关,天忽然就暖和了。
栓子把棉袄脱了:“我的妈呀,这南边咋这么热?”
韩思琪笑:“还没到广州呢,这才河北。”
“河北都这么热,广州不得把人蒸熟?”
王三强没说话,一直看着窗外。他穿着闺女们做的棉鞋,脚底热乎乎的,身上却出汗了。他把棉袄解开,又把棉鞋脱了,换上单鞋。
火车咣当咣当又跑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清晨,列车广播响了:“旅客同志们,广州站就要到了……”
王三强扒着车窗往外看。晨雾里,一座陌生的城市正在醒来。楼房比省城的高,街道比省城的宽,路边的树是从来没见过的阔叶树,叶子绿得像涂了油。
他忽然想起覃晓敏那句话:你替俺去看看。
“这就是广州。”他轻声说。
六、广交会
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展馆,坐落在广州市流花路。
王三强站在展馆门口,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这楼多高啊!六层?七层?比县城的百货大楼还高出一大截。楼顶上飘着各国国旗,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在腊月的暖风里猎猎作响。
“王主任,别看了,快进去。”韩思琪催他。
展馆里头更是人山人海。黄皮肤、白皮肤、黑皮肤、棕皮肤,穿西装的、穿长袍的、穿花裙子的,说中国话的、说外国话的、叽里咕噜听不懂的……像一锅煮开了的杂拌粥。
兴安屯合作社的展位在六号馆二楼西侧,是个九平米的格子间。三面白墙,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日光灯。跟隔壁那些装修气派的国营大厂一比,寒酸得不像话。
隔壁展位是内蒙古大兴安岭林管局甘河林业公司,摆着亮锃锃的纤维板样品,大招牌写着“年出口创汇百万美元” -1。对面展位是黑龙江农垦系统的,红绸铺桌,整整齐齐码着桦木卫生筷子和地板砖样品 -1-6。
栓子心里打鼓:“三强,咱这点罐头……”
“摆。”王三强说。
罐头一罐一罐摆上桌,标签朝外。韩思琪把满族刺绣手帕展开,挂在墙上。王三强从背包里掏出二丫画的那幅《兴安岭秋狝图》,往墙上一钉。
斑驳的白墙,忽然就亮堂了。
画上,金色的兴安岭层林尽染,猎手纵马弯弓,鹰隼翱翔天际。那不是罐头,不是山货,是东北那一片莽莽苍苍的山林。
路过的客商,有人停下来,看一眼画,再看一眼罐头。
王三强站起来,开了一罐红烧野猪肉。
肉香飘出去,隔壁纤维板厂的业务员抽抽鼻子,朝这边瞅了一眼。
七、第一个订单
第一个走进兴安屯合作社展位的,是个香港客商。
这人五十出头,瘦小精干,穿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他不像别的客商那样满场飞,而是慢悠悠地走,每家展位看两三眼就走。走到兴安屯展位时,他停下来了。
不是看罐头,是看墙上那幅画。
“这谁画的?”他问。
“我闺女。”王三强说。
香港客商看了他一眼,又看画,看了很久。
“兴安岭,”他说,“我没去过。听说冬天零下四十度。”
“是。”王三强说,“冷得撒尿得拿棍子敲。”
香港客商愣了愣,忽然笑了。
“尝尝?”王三强打开一罐松子罐头,递过去。
香港客商捏了一粒松子,放进嘴里,慢慢嚼。嚼着嚼着,眉头皱起来。王三强心里咯噔一下。
“这松子,”香港客商说,“哪采的?”
“老黑山南坡。海拔八百米,红松林,树龄五十年以上。”
“几月采的?”
“八月二十。松塔熟透刚裂口,松鼠还没开始囤粮。”
香港客商又捏了一粒,又嚼了很久。
“我是香港华润公司的高满堂。”他放下名片,“你们有多少货?”
那一年秋天,王三强在广交会上签下了第一份出口合同——香港华润公司年购兴安岭松子罐头两万罐,鹿茸胶囊五千盒,野猪肉罐头一万罐。总成交额四十八万港元。
签字的时候,栓子攥着钢笔,手抖得写不出自己的名字。
韩思琪眼眶红了,假装低头整理文件。
王三强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像他十岁那年刚学会写字时一样。
八、日本客商
第二天,展位来了个日本人。
这人四十来岁,穿藏青色西装,戴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展位前,不说话,只是看。看罐头标签,看刺绣手帕,看墙上那幅画,看王三强开罐的动作。
韩思琪用英语问:“can i help you?”
日本人没理她。
王三强把刚开的一罐鹿肉罐头推过去,又递上一双干净的筷子。
日本人夹起一片鹿肉,放进嘴里。
他嚼了大概三十秒,放下筷子,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写了几个字,推过来。
本子上是三个汉字:鹿?野?
“野生马鹿。”王三强说,“兴安岭散养,不吃饲料,不打激素。”
日本人又写:年供多少?
“你们要多少?”
日本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写了个数字:一百吨。
栓子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王三强没说话。他算了一笔账:合作社鹿场现有存栏五十八头,年产鹿肉不到三吨。一百吨,得把全兴安岭的鹿都杀了还不够。
“供不了。”他说。
日本人看着他。
“今年最多供五吨。”王三强说,“明年可以扩养到八十头,后年到一百五十头。一百吨,得五年后。”
日本人低头写字。写了很久,把本子转过来:
五年合同。每年递增。价格锁定。
王三强拿起本子,看了看,放回去。
“五年太长。”他说,“三年。价格每年重议,按国际市场行情。”
日本人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韩思琪第一次见识王三强谈判。他不懂日语,不懂外贸术语,甚至不知道对面这个日本人是什么公司的代表。但他知道一件事:兴安岭的鹿肉,值这个价。
日本人站起来,伸出手。
王三强也站起来,握住。
签约的时候,韩思琪小声说:“王主任,这位是三井物产的课长。”
王三强点点头。
他其实不知道三井物产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卑不亢,没给兴安屯丢人。
九、深圳客商
第三天下午,展位来了个年轻人。
这人三十出头,穿花衬衫、牛仔裤,脚上一双白皮鞋擦得锃亮。他往展位前一站,叼着烟,不看罐头,不看画,就看王三强。
“东北来的?”他问。
“嗯。”
“啥货?”
“山货。罐头、鹿茸、松子、皮毛。”
年轻人弹弹烟灰:“这些货我们深圳不稀罕。我有你们稀罕的东西。”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匣子,按了一下。
黑匣子亮了,屏幕上有数字跳动。
“计算器。”年轻人说,“日本夏普进口,双电源,太阳能加干电池。深圳市场批发价四十八一个,你们东北卖多少?”
王三强没说话。
“八十五到九十五。”年轻人笑了,“你信不信?”
他收起计算器,又掏出一个东西。方方正正的,银白色外壳,比计算器大一圈。
“录音机。三洋原装,双卡,立体声。深圳拿货三百二,你们东北商场柜台标价六百八。”
王三强看着他。
“咱们换货。”年轻人说,“我的计算器、录音机、电子表,换你的鹿茸、熊胆、野山参。你拿回东北翻三倍卖,我拿这些山货出口香港。双赢。”
栓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三强,这家伙不会是骗子吧?”
王三强没理他。
“你叫什么?”他问。
“我姓陈,陈启明。”年轻人掏出名片,“深圳华强电子贸易公司业务经理。”
王三强接过名片,看了看,装进兜里。
“你的货,”他说,“我先不换。”
陈启明脸色变了。
“但是,”王三强继续说,“我可以在合作社的专卖店帮你代销。卖出去了,货款两清;卖不出去,货退给你。你留十台计算器、五台录音机给我,我带回去试销。”
陈启明愣了愣。
“东北市场,”王三强说,“我比你熟。”
陈启明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
“王主任,”他说,“我服了。”
他当场留下十台计算器、五台录音机,没要押金,只让王三强打了个收条。
临走时,他回头说:“王主任,三个月后我给你打电话。这生意,咱们长期做。”
十、凯旋
广交会会期十五天。
兴安屯合作社的展位,从第三天起就再没冷清过。香港、日本、新加坡、马来西亚……客商一个接一个来,订单一份接一份签。
韩思琪的笔记本密密麻麻记满了:日本伊藤忠商事,鹿茸胶囊8000盒;新加坡万盛发,山野菜罐头罐;马来西亚金马公司,满族刺绣手帕500块;香港华润追单,松子罐头追加罐……
栓子从一开始的激动,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几天,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跟客商讨价还价了。
王三强反倒是最平静的那个。
每天晚上,等展馆关门了,他就一个人坐在九平米的格子间里,就着日光灯写信。
“晓敏:今天签了一个日本客商,要咱们五吨鹿肉。我跟他说五年太多,只签三年。闺女们做的棉鞋穿着很暖和。广州的树冬天也绿着,跟你讲的那种榕树,胡须垂下来能扎进土里。等咱合作社再发展发展,我带你来广州看看。”
他把信纸叠成方块,塞进信封。
十五天后,兴安屯合作社代表团登上了北归的列车。
来时带了六个大包袱,回时多了八个。包袱里没装货,装的是一式三份的出口合同、花花绿绿的外商名片、还有韩思琪用牛皮纸袋封好的信用证。
火车驶过山海关,窗外又飘起了雪。
王三强把闺女们做的棉鞋穿上,脚底慢慢暖过来。
“王主任,”韩思琪翻着笔记本,“这次总成交额我算出来了。”
“多少?”
“一百二十三万港元。折合人民币……”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六十七万。”
栓子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王三强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他蹲在屯子口那棵歪脖子榆树下,盘算着咋能让合作社一年挣上一万块。
一万块。那时候觉得是天大的数字。
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前跑。车窗外,白茫茫的东北平原正在醒来。
十一、回家
腊月二十九,王三强回到了兴安屯。
屯子口又聚满了人。老赵头站在最前头,拐杖杵在雪地里,杵出一个深深的窟窿。栓子媳妇拉着栓子的手,眼泪流了一脸,嘴角却咧到耳根。四弟妹挤在人堆里,踮着脚尖往这边瞅,看见王三强,又低下头去。
罐头厂的工人们一个不落全来了,还穿着工作服,围裙都没解。
大丫领着八个妹妹站在最前头,九个小脑袋,从高到矮,像九棵挨着长的小白杨。
王三强走到闺女们跟前,蹲下身子。
“爹!”九个闺女齐声喊。
他挨个摸摸头,摸摸脸,摸摸她们冻红的小手。摸到最小的十丫时,小丫头不认识他了,往姐姐身后躲,探出半张小脸怯生生地看他。
王三强把她抱起来,掂了掂。
“长分量了。”他说。
人群里,覃晓敏扶着门框,没往前走。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肚子已经平了。王三强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孩子生了。
他把十丫放下,穿过人群,走到她跟前。
“生了?”他问。
“生了。”
“闺女还是小子?”
覃晓敏没说话,眼眶红了。
王三强心里一沉,攥住她的手:“咋了?”
覃晓敏摇摇头,往里屋指了指。
王三强掀开门帘,往里走了两步,停住了。
炕头上,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小人儿正睡得香。红通通的小脸,浓黑的头发,攥着小拳头。
襁褓边,放着一把小小的长命锁——银的,磨得锃亮。
不是闺女。
是小子。
王三强站在炕沿边,低头看着这个睡得人事不知的小人儿。
十一个孩子。九个闺女,一个儿子,还有那个刚出生的——他还没数过来。
他把手指轻轻放进小人儿的掌心。那小小的手指攥过来,像握住了整个世界。
覃晓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给起个名。”她说。
王三强没回头。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斜斜地铺在炕上,把小人儿的脸映得金灿灿的。
“王兴安。”他说,“就叫王兴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