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霜降,把兴安岭烧成一片火海。
不是真的火——是叶子。柞树红了,枫树红了,槭树也红了。红得深浅不一,有的像刚宰杀的年猪血,还带着热气;有的像老赵头烟袋锅里的炭火,明明灭灭;有的像大丫她们过年时剪的窗花,贴满了整面山坡。
王三清——不对,王三强——站在鹿场后头的山坡上,眯着眼瞅这片红,瞅了小半个时辰。
“爹,你瞅啥呢?”大丫牵着王兴安的手,从山坡下爬上来。小兴安一岁零两个月了,穿个开裆棉裤,露出两瓣冻得红通通的屁股蛋,走起路来还晃晃悠悠的,像刚学飞的小麻雀。
“瞅山。”王三强把儿子捞起来,架在脖子上,“瞅咱合作社的山。”
“山有啥好瞅的?”王兴安揪着他爹的耳朵,口齿不清地问。
“山能瞅出钱来。”大丫替爹回答,“你瞅这片红,说明今年雨水好、霜降晚,树攒足了劲儿才肯红成这样。树有劲儿,长在山底下的蘑菇就有劲儿,钻在林子里头的野牲口就有劲儿。有劲儿,就能卖钱。”
王兴安眨巴眨巴眼,没听懂,但他记住了:红山等于钱。
“大丫,”王三强说,“你这套嗑儿跟谁学的?”
“跟韩会计。”大丫有些不好意思,“韩老师说,看山不能光看山,得看山底下埋着啥、长着啥、跑着啥。咱合作社的账本,有一半是记在纸上的,还有一半是记在山里的。”
王三强看着他大闺女。
十一岁的丫头,个子蹿得比去年高了一截,脑后的马尾辫也粗了一圈。她穿着覃晓敏改小的蓝布棉袄,袖口磨白了,但洗得干干净净。脚上是自己纳的千层底,针脚虽然歪歪扭扭,但结实。
“大丫,”他说,“你这几年出息了。”
大丫低下头,脸有点红。
“不是爹夸你。”王三强把儿子从脖子上抱下来,夹在腋下,“韩老师教得好,你自己也肯学。等将来合作社办大了,账房交给你,爹放心。”
大丫没说话。她把手揣进棉袄袖子里,望着那片红透的山。
“爹,”她说,“韩老师说,过完年她要回省城一趟。”
王三强脚步顿了一下。
“回省城干啥?”
“没说。”大丫说,“俺看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偷偷掉眼泪了。”
王三强沉默了好一会儿。
“大丫,”他说,“你先领弟弟回家。爹去合作社一趟。”
二、韩思琪的秘密
韩思琪在办公室里整理账本。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把屋子照成暖融融的橘红色。她把这一年的收支凭证一张一张抽出来,核对、分类、装订,动作慢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王三强在门口站了足足三分钟,她才抬起头。
“王主任?”
“韩会计,”王三强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听说你要回省城?”
韩思琪手里的凭证停了一下。
“不是要回去,”她说,“是回去过个年。正月十五前就回来。”
“那你掉啥眼泪?”
韩思琪愣了愣,然后轻轻笑了。
“大丫那孩子,啥都跟你汇报。”
“她不是汇报。”王三强说,“她是担心你。”
韩思琪把凭证放下,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
“王主任,”她说,“你知道我为啥从省城来这儿吗?”
王三强摇摇头。
韩思琪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是省供销社的老会计,干了一辈子。”她说,“三年前,他因为一笔账跟领导吵了一架,被人诬告贪污。调查了半年,查清楚了,是诬告,可我爹那半年里脑溢血,走了。”
她把眼镜戴上,看着窗外那片红透的山。
“我那时候就想,这世上还有没有干净的地方?有没有不昧良心、不搞派系、账本上每一笔都对得起天地良心的企业?”
她转过头,看着王三强。
“后来我听说兴安屯有个合作社,主任把自己应得的两万分红捐了一万五,给合作社盖学校、盖养老院。我不信,偷偷跑来看。”
王三强没说话。
“我在屯子里住了三天。”韩思琪说,“三天里,我看见你在鹿场给母鹿接生,一宿没睡;看见栓子为了追一头跑丢的狍子,从山崖上摔下来,腿瘸了三天还坚持上班;看见老赵头把攒了三十年的采药图谱拿出来,一张一张教给职业学校的学生。”
她顿了顿。
“我也看见你闺女大丫,每天放学第一件事是帮你媳妇烧火做饭,第二件事是趴在炕桌上打算盘。她打的算盘是她姥爷留下的,框子裂了,用胶布缠了三道。”
王三强喉咙发紧。
“韩会计,”他说,“你甭说了。”
“让我说完。”韩思琪说,“这三年来,我一直在想,像我爹那样一辈子干干净净做账的人,到底图个啥。现在我明白了,不是图啥,是图自己睡得着觉。”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大信封,推到王三强面前。
“这是什么?”
“合作社明年的发展规划。”韩思琪说,“我熬了三个晚上写的。罐头厂扩建、野生动物放归基地二期、职业学校增加招生名额、生态补偿基金扩大覆盖范围……都在里头。”
她站起来,背对着王三强,看着窗外。
“王主任,合作社的账本,从第一笔到现在,我没有记错过一分钱。”
王三强攥着那个大信封,指节发白。
“韩会计,”他说,“你啥时候回省城?”
“腊月二十四。”
“那正好。”王三强站起来,“二十三小年,合作社开秋收庆典,你参加完再走。”
韩思琪转过头,眼圈红红的。
“行。”她说。
三、秋收的账本
腊月二十,合作社大院的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张大红纸。
韩思琪用毛笔小楷,一笔一划写了整整三天。
兴安屯生产合作社一九八七年度收入支出明细表
一、总收入:一百六十三万四千七百元
——山货采集与狩猎:五十八万二千元
——鹿场与养殖业:四十一万五千元
——罐头厂与深加工:四十七万八千元
——旅游度假村:十二万三千元
——其他收入:三万六千七百元
二、总支出:九十六万三千元
——生产成本:五十一万元
——员工工资:二十八万元
——设备维护与折旧:九万元
——税费:五万三千元
——其他支出:三万元
三、净利润:六十七万一千七百元
四、各项提留与分红
——合作社发展基金(20%):十三万四千三百四十元
——生态补偿基金(10%):六万七千一百七十元
——社员分红(65%):四十三万六千一百九十一元
——管理层奖励(5%):三万三千五百八十五元
公告栏前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
“六十七万!”栓子倒吸一口凉气,“比去年多二十多万!”
“可不是嘛。”老赵头磕磕烟袋锅子,“三强从广交会带回来的那些订单,今年下半年全出货了。”
“听说还有外汇呢,香港的、日本的……”
刘老三挤在人堆里,没吭声。他爹老刘头拿烟袋杆捅了捅他后腰。
“瞅啥呢?你家的分红数在第三行。”
刘老三低下头,脸有点热。
他家的分红是四千三。比去年多了八百。
老刘头瞅着那张大红纸,嘴里念念有词:“一千、两千、三千、四千……三强家呢?”
有人在人群那头喊:“王主任家分红两万!跟去年一样!”
“两万……”老刘头咂咂嘴,“人家去年就把自己应得的一万五捐了,今年还是捐?”
“捐了。”韩思琪站在公告栏旁边,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王主任家今年应得分红两万四千元,他个人留下一万元,剩下的一万四千元分别捐给合作社小学、养老院和生态补偿基金。”
人群安静了几秒钟。
“还有,”韩思琪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合作社十一位骨干,包括栓子、小李、老赵头、王大民……今年都自愿把分红提留的一部分捐给生态补偿基金。总数是……”
她抬起头。
“两万三千元。”
这回没人说话了。
刘老三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露了脚趾头的解放鞋。
“爹,”他声音闷闷的,“俺也想捐点。”
老刘头看着他。
“捐多少?”
刘老三把手指头伸进嘴里,沾了点唾沫,从兜里数出三张皱巴巴的大团结。
“三十。”他说,“俺就这么多。”
韩思琪接过钱,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刘老三,三十元。”她抬起头,“还有谁?”
人群里陆续有人举手。五块、十块、二十块、五十块……那个被野猪拱了苞米地的李二蛋,把刚领到手还没捂热乎的一百零一块赔偿金里,抽出一张崭新的十元票子,塞进捐款箱。
“合作社帮了俺,”他说,“俺也得帮合作社。”
傍晚,韩思琪清点完捐款总数,去王三强办公室汇报。
“王主任,今天下午社员自发捐款,一共三千四百六十二元。”
王三强正在看那份发展规划,抬起头。
“捐给谁的?”
“生态补偿基金。”韩思琪说,“刘老三捐了三十。”
王三强愣了一下。
“刘老三?”
“对。”韩思琪把账本往前翻了两页,“就是去年领着四弟妹闹事、说您占股太多要重新分红的那个刘老三。”
王三强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捐了三十?”
“三十。”
王三强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合作社大院的红灯笼已经挂起来了,在暮色里摇摇晃晃,像一簇簇跳动的火苗。
“韩会计,”他说,“腊月二十三的秋收庆典,把刘老三请上台。”
韩思琪抬起眼睛。
“请他讲几句话。”王三强说,“就讲他为啥要捐这三十块钱。”
四、秋收庆典
腊月二十三,小年。
兴安屯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合作社大院张灯结彩,三十张圆桌从院门口一直摆到鹿场后墙,桌上铺着红塑料布,压着风一吹就掀边儿,栓子带人搬了二百多个空罐头瓶子压桌角。灶间临时砌了三口大柴锅,锅底下松木柈子烧得噼啪响,锅里头猪肉炖粉条子咕嘟咕嘟翻跟头,香味飘出二里地,把邻屯的狗都馋得直叫唤。
老赵头把他那件压了二十年箱底的华达呢中山装翻出来了,扣子系到最上头一颗,勒得直翻白眼,死活不肯松一扣。
“俺这一辈子,就这一回上台讲讲话。”他梗着脖子,“勒死也值了。”
栓子媳妇把攒了一秋天的山核桃、榛子、松子,一笸箩一笸箩往外端。栓子心疼得龇牙咧嘴:“留点儿过年吃不行?”
“过年再攒!”栓子媳妇白他一眼,“王主任说了,秋收庆典是咱合作社的大日子,比过年还大!”
王三强站在大院门口,迎着一拨一拨进院的社员。
他今儿个换了身新做的藏蓝中山装,是覃晓敏熬了五个晚上赶出来的。领口浆得硬邦邦的,硌脖子,但他没吭声,把领扣系得规规矩矩。
“三强!”老远有人喊。
王三强抬头,看见四弟王四平开着他那辆解放卡车,后斗里站满了人。
都是邻屯的。
“三哥,我把靠山屯、三道沟、青石砬子……七个屯子的代表都拉来了!”王四平跳下车,满脸得意,“人家听说咱合作社秋收庆典,非要来看看!”
王三强看着那满满一车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四弟,你这车,快赶上县城的班车了。”
“那可不!”王四平拍拍车头,“往后咱合作社发大了,俺这车就是兴安岭第一条公交线!”
靠山屯的老刘头拄着拐杖从车上下来,颤巍巍握住王三强的手。
“王主任,俺听说咱合作社办了生态补偿基金,老虎吃了牲口都赔?”
“赔。”王三强说,“章程上写得明明白白。”
“那俺回屯子也宣传宣传。”老刘头说,“让大伙儿都别进山打虎了。打虎犯法,合作社还不赔;不打虎,合作社还给发护林员工资。这账,傻子才会算错。”
王三强攥着老刘头干瘦的手,半天没说话。
申时三刻,宾客到齐。
三十张圆桌,三百来号人,把合作社大院挤得满满当当。邻屯来的代表没座位,就端着碗站在后头,把猪肉炖粉条子吃得满头冒汗。
栓子举着铁皮喇叭喊了三遍“安静”,愣是没人理他。
最后还是老赵头拄着拐杖往台上一站,磕了三下烟袋锅子,“当当当”,满院子才静下来。
“今儿个,”老赵头清了清嗓子,中气足得不像七十三的人,“是咱兴安屯合作社第四个秋收庆典。”
他顿了顿。
“四年前,咱合作社第一回分红,全屯凑一块儿吃了一顿饭。那顿饭是在露天场子吃的,十一月份,冻得人筷子都捏不住。王主任从家里端了一盆酸菜炖肉,那是他家过年才舍得吃的。”
台下有人笑,有人低下头。
“四年后,咱合作社一年挣一百六十多万,户均分红四千多。”老赵头说,“咱屯子家家盖新房,顿顿吃白面,娃娃们都有书念。”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台侧的王三强。
“三强,俺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俺服你。”
王三强张了张嘴,想说啥,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不是服你能挣钱。”老赵头说,“是服你挣钱了没忘本。你捐给合作社小学那五千块,俺孙子在那儿念书,俺记你一辈子;你捐给养老院那五千块,俺这把老骨头将来也住进去,俺还记你一辈子。”
他把烟袋锅子放下,对着台下三百多号人,慢慢鞠了一躬。
“俺替全屯的老人孩子,谢谢你。”
掌声像腊月的惊雷,从院子里炸开,震得屋檐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五、刘老三的三分钟
王三强走到话筒前,摆摆手。
掌声慢慢停下来。
“今儿个,”他说,“俺不讲啥大道理。合作社账目在公告栏贴着,大伙儿自己会看。分红钱晚上发,大伙儿自己会数。”
台下有人笑了。
“俺就想请一个人上来,讲三分钟话。”
他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刘老三。”
满院子安静了。
刘老三坐在最角落那张桌子,筷子还捏在手里,半块肥肉挂在嘴边,忘了嚼。
“刘老三,”王三强又叫了一遍,“上来。”
刘老三把肥肉塞进嘴里,囫囵咽下去,烫得直咧嘴。他媳妇在桌底下狠命掐他大腿,压低声音:“快去呀!”
刘老三站起来,腿肚子转筋。
他走到台上,站在三百多号人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三分钟。”王三强把话筒递给他,“想说啥说啥。”
刘老三攥着话筒,手心里全是汗。
“俺……”他开口,声音像破风箱,“俺去年干过一件混蛋事。”
台下鸦雀无声。
“俺鼓动四弟妹,领着一帮人在合作社闹事,说王主任占股太多,要重新分股份。”
他把话筒攥得更紧。
“俺不是觉着王主任分红多,俺就是眼红。凭啥人家能挣两万,俺就只能挣三千?凭啥人家是主任,俺就是个普通社员?俺不服。”
他顿了顿。
“后来俺爹骂俺,说你是人吗?三强拿自己的钱给合作社垫底,把合作社救活了,你他妈一分钱没出过,凭啥跟人家争股份?”
台下有人小声说:“老刘头这话骂得对。”
“俺那晚上一宿没睡着。”刘老三低着头,“俺想起俺娘死那年,家里穷得连棺材都买不起,是王主任他爹——那时候他爹还在——从山里扛了一头野猪下来,卖了一百块钱,给俺娘凑的棺材本儿。”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俺不是人。人家对俺家有恩,俺还昧着良心背后捅刀子。”
他把话筒放下,从兜里摸出那张被汗浸湿的三十块钱。
“这三十块,是俺捐给生态补偿基金的。不多,是俺一份心意。往后合作社再有啥事,俺刘老三要是再起歪心思,就不是人揍的!”
他把钱往捐款箱里一塞,转身就往台下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对着王三强鞠了一躬。
王三强没躲。
他伸出手,在刘老三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行,”他说,“下回合作社护林队扩编,你来报名。”
刘老三愣在台上。
他媳妇在下头使劲喊:“答应啊!快答应啊!”
“哎!”刘老三鼻子一酸,当着三百多号人的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六、王大民的二胡
饭菜吃得差不多了,有人起哄:“王院长,来一个!”
王大民正蹲在灶间门口抽烟,听见喊声,手一抖,烟灰掉了一裤裆。
“来一个!来一个!”
王大民把烟头掐灭,揣进兜里,站起来。
“二胡呢?”他问。
老赵头从桌子底下摸出那把跟他老伴陪嫁过来的二胡,递过去。
王大民接过来,调了调弦,坐到台上那把孤零零的椅子上。
三百多号人,没人说话了。
他拉的还是《十五的月亮》。
和去年中秋不一样。去年中秋他拉得磕磕绊绊,有些地方指法够不着,囫囵混过去。这回他拉得稳,一弓一弦,干净利落。
二胡声从院子里飘出去,飘过合作社大院的红灯笼,飘过鹿场后头那片黑黢黢的山林,飘过结冰的小海子。
王大民闭着眼,下巴抵着琴筒。
他想起去年中秋,老娘还住在家里,半身不遂,下不了炕。他去看她,她背对着门口,假装睡着了。
他想起今年开春,他把老娘背进养老院那间朝阳的大房间。老娘还是不敢看他,一直低着头。他把褥子铺好,把暖水瓶灌满,蹲在炕沿边,叫了一声“娘”。
老娘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等了几十年。
琴声停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不知谁带头鼓的掌,掌声像开了闸的水,哗啦啦响成一片。
王大民把二胡还给老赵头,低着头想往台下溜。
王三强拦住他。
“大哥,”他说,“娘今儿个也来了。”
王大民愣住。
他顺着王三强的目光看过去。
人群最后面,靠墙根那桌,老娘坐在轮椅上,大嫂——前妻——站在轮椅后头,正弯腰跟老娘说着什么。
老娘看见大儿子在看她,慢慢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王大民站着,没动。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王三强这辈子见过他大哥笑得最舒展的一次。
七、分红
戌时三刻,分红开始。
韩思琪站在台上,手里捧着那个磨破了边角的牛皮纸账本。
“王大民家——四千八百元!”
王大民接过那沓厚厚的大团结,在手里掂了掂,转身递给身后的老娘。
“娘,这是您儿子的分红钱。”
老娘颤巍巍接过钱,没数,就那么攥着。
“栓子家——一万零二百元!”
栓子媳妇把钱接过去,眼泪哗哗往下流。栓子在旁边直跺脚:“哭啥?挣钱了还哭!”
“俺乐意!”栓子媳妇一边哭一边笑。
“老赵头家——八千七百元!”
老赵头没接钱。他把烟袋锅子放下,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对着韩思琪——对着王三强——对着台下三百多号人,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俺替俺那早走的老伴,”他说,“谢谢合作社。”
“李二蛋家——四千一百元!”
李二蛋接过钱,转身就往外走。
他媳妇在后头喊:“你上哪儿去?”
“去买种子!”李二蛋头也不回,“明儿个开春,俺把那三亩苞米地全种上!野猪再来拱,俺也不怕了,合作社赔!”
满院子哄堂大笑。
王三强站在台侧,看着这一幕幕。
他看见四弟妹把领到的分红钱一分不动塞进四弟手里,小声说:“你管钱,俺再也不乱花了。”
他看见刘桂香——韩思琪那个徒弟——捧着自己家领到的五千三百块钱,凑到韩思琪跟前,红着脸说:“老师,俺想买本新算盘。”
他看见大丫领着九个妹妹——不对,现在家里是十个闺女加一个小子——排成一排站在院子东头,踮着脚往台上瞅。
他看见覃晓敏抱着王兴安,站在人群最后面。她没往前挤,就那么远远地看着他。
隔着三百多号人,隔着满院子的欢声笑语,隔着四年零三个月——从那个蹲在屯子口抽闷烟的秋天,到这个红灯笼挂满屋檐的小年夜——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王三强走过去。
“晓敏,”他说,“咱家的分红俺没领。”
覃晓敏点点头。
“俺让他们直接从账上划走一万四,捐给小学、养老院、生态补偿基金。”
覃晓敏又点点头。
“剩下的一万,俺想……”
“他爹,”覃晓敏打断他,“你甭说了。”
她腾出一只手,握住他的。
“俺嫁给你十四年了。”她说,“前十年,你喝酒,不着家,钱挣不来还往外借,俺夜里偷偷哭过不知多少回。”
王三强喉咙发紧。
“后四年,你像换了个人。”覃晓敏说,“合作社办起来了,日子过好了,闺女们有书念了。你挣的钱比以前多一百倍,可你自己穿的是三年前的旧棉袄,抽的是两毛五一包的旱烟,吃的是跟闺女们一样的苞米茬子。”
她看着他。
“你挣的钱,给合作社垫底,给小学盖房,给养老院添暖气了。你挣的钱,养活了山里那头老虎和它俩崽子。”
她顿了顿。
“俺不懂啥大道理。可俺知道,俺男人挣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对得起良心。”
王三强没说话。
他把妻子和儿子一起搂进怀里。
满院子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韩思琪还在念着一个个名字,一沓沓大团结还在从她手里递出去。
王兴安被他爹娘挤在中间,小脸憋得通红,使劲往外拱。
“爹!”他喊,“俺喘不上气了!”
王三强松开手,低头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子。
“王兴安,”他问,“你知道今儿个是啥日子不?”
“小年!”王兴安响亮地回答。
“还有呢?”
王兴安眨巴眨巴眼,答不上来。
大丫从旁边探过头来。
“爹,俺知道。”她说,“今儿个是合作社秋收庆典。”
“还有呢?”
大丫想了想,摇摇头。
王三强把儿子举起来,架在脖子上。
“今儿个,”他对着满院子的人,也对着自己,“是咱兴安屯合作社,正式改制为‘兴安岭山林集团’的日子。”
满院子安静了。
“从明天开始,”王三强说,“咱不叫合作社了,叫集团。”
“集团”这词儿,对屯子里的人太新鲜。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一脸茫然。
王三强把话筒拿过来。
“集团跟合作社,有啥不一样?一样,又不一样。”
他说。
“一样的是,集团还是大家的集团,股份还是大家的股份,分红还是大家的分红。”
“不一样的是,集团比合作社大。集团能办合作社办不了的事:能跟省城的大企业合作,能把罐头卖到国外,能请大学生来咱这儿当技术员。”
他顿了顿。
“还有,集团能养得起更大的山,护得住更多的林子,容得下那些跟咱抢地盘的老虎、熊、野猪、狼。”
他望着台下三百多号人。
“俺不瞒大伙儿。往后的路,比过去四年更难走。企业大了,竞争就大了;钱挣多了,眼红的人就多了;林子护好了,野兽多了,祸害庄稼牲口的事儿也就多了。”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地上。
“可俺不怕。”
他指了指脚下。
“这片山,咱守了四年。咱在山上种了二十万棵树,填了十一个阎王碓,救了一头母虎、俩崽子,赔了野猪拱的苞米地、狼叼走的羊。咱花了四五年工夫,才把这片山守成今天这样。”
他顿了顿。
“往后,咱还要守。守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守到咱的孙子、重孙子,还能在这片山上看见老虎。”
他把王兴安从脖子上抱下来,放到地上。
小兴安不明白他爹在说啥,但他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于是挺起小胸脯,把双手背在身后。
有人笑了。
笑声像春天的冰裂,从一角蔓延开去,很快传遍了整个院子。
不是嘲笑,是高兴。
王三强也笑了。
“行了,”他说,“不扯这些有的没的。分红还没发完,韩会计,继续!”
韩思琪擦了擦眼角,把账本翻开。
“刘桂香家——五千三百元!”
刘桂香挤到台前,接过那沓钱,转身跑回韩思琪跟前。
“老师,”她把钱塞进韩思琪手里,“这钱俺不要,你帮俺买那个新算盘!”
韩思琪愣了一下。
“买算盘用不了这么多……”
“剩下的,”刘桂香低着头,“俺想给你当路费。”
“路费?”
“你不是要回省城过年吗?”刘桂香声音小小的,“俺怕你……怕你不回来了。”
韩思琪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沓还带着刘桂香体温的钱。
她没说话。
她只是蹲下来,把刘桂香抱进怀里。
八、腊月二十三的月亮
庆典散场时,已经亥时了。
王三强送走最后一拨邻屯的代表,站在合作社大院的门口,仰头看天。
腊月二十三的月亮,细细弯弯一牙,挂在老黑山主峰上头,像谁用指甲在天幕上掐了一道印。
覃晓敏领着孩子们先回家了。王兴安早就趴在他娘肩上睡着了,口水流了覃晓敏一后背。
栓子最后一个走。他站在王三强旁边,也仰头看那弯月亮。
“三强,”他说,“集团这名儿,俺还是叫不惯。”
“叫不惯就还叫合作社。”王三强说,“名儿就是个称呼,事儿是啥样才是要紧的。”
栓子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
“三强,”他说,“俺这辈子,没佩服过几个人。老赵头算一个,你算一个。”
王三强没接话。
“老赵头佩服你,是因为你挣钱不忘本。”栓子说,“俺佩服你,是因为你干的事儿,俺连想都想不到。”
他看着王三强。
“生态补偿基金、野生动物放归基地、职业学校、集团……四年前咱蹲在屯子口合计咋把合作社办起来那会儿,俺做梦都梦不着这些。”
王三强从兜里掏出旱烟,卷了一根,点上。
烟雾在腊月的寒风里被撕成一丝一丝,转眼就散了。
“栓子,”他说,“俺也是四年前才想明白的。”
栓子等着他往下说。
王三强沉默了好一会儿。
“俺以前总觉着,人活着就是挣钱,挣了钱盖房,盖了房娶媳妇,娶了媳妇生孩子,孩子长大了再挣钱、再盖房、再娶媳妇……一辈一辈,就这么过。”
他把烟头掐灭,揣进兜里。
“后来俺觉着不对。”
他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人活一世,总得留点啥。不是留给自个儿孩子的,是留给不认识的人、没出生的人的。是留给这山的。”
栓子没说话。
他也看着远处那片山。
月亮底下,老黑山的轮廓像一头趴着打盹的巨兽,脊背起伏,呼吸绵长。
“三强,”栓子说,“集团明年的规划,韩会计给你了?”
“给了。”
“里头写的啥?”
王三强没答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大信封,抽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
月色太淡,看不清字。但他不用看也记得。
罐头厂扩建第二条生产线。
野生动物放归基地二期工程。
职业学校增加两个专业:野生动物保护和生态旅游。
生态补偿基金覆盖范围扩大到周边七个屯子。
兴安岭山林集团——正式挂牌。
他看了很久,把稿纸折起来,重新塞进信封。
“栓子,”他说,“明年咱合作社……”
他顿了一下,改口。
“明年咱集团,要招大学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