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虎在饲料库里养了整整半个月。
头三天是最难熬的。陈大夫每天来换药,母虎就每天低吼,后腿疼得直哆嗦,前爪把干草刨出两个深坑。可它不咬人——王三强在跟前守着,它就忍着,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喉咙里发出像风箱漏气似的呼哧声。
“这虎通人性。”陈大夫把沾血的纱布扔进铁盆,用酒精搓着手,“换了别的野生动物,早把笼子撞散架了。它知道你在救它。”
王三强蹲在母虎跟前,跟它平视。
“你那俩崽子好着呢。”他轻声说,“老赵头家的母狗奶水足,一顿能拱二十分钟,肚皮撑得溜圆。”
母虎的耳朵动了动。
“等你伤好了,俺送你回山。小崽也给你送回去。”王三强顿了顿,“往后别往有人地方凑了。这片山是合作社的林场,咱不让人进山打你们。可山外头的事儿,俺管不了。”
母虎当然听不懂。可它把眼睛慢慢闭上,像睡着了。
王三强把军大衣裹紧,靠在墙角的饲料袋上,也眯了一会儿。
第十四天,陈大夫来拆线。
伤口愈合得比预想的好,新长的肉芽粉嫩嫩的,把那个拳头大的窟窿填平了大半。陈大夫剪完最后一针,站起来捶捶腰。
“王主任,这虎可以放归了。”
王三强没说话。他蹲下,伸手摸了摸母虎后腿上的伤疤。皮毛还没长齐,露出巴掌大一块粉红色的嫩肉,摸着烫手,但比前几天凉多了。
母虎舔了舔他的手背。
粗糙的舌苔刮过皮肤,沙沙的,像秋天的苞米叶子。
“再养几天。”王三强说,“等雪化一化。”
陈大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二、攒下的账本
放归的日子定在腊月初八。
头天晚上,王三强没去饲料库。他一个人坐在合作社办公室,把韩思琪这半年攒下的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账本很厚,牛皮纸封皮,边角磨毛了。翻开来,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
三月十五,林场补种落叶松苗八千棵,支出四百二十元。
四月二十,清理林场防火沟三千米,支出工分三百个。
五月十二,救助被夹子伤着的狍子一头,兽医出诊费八元,药品十二元。
六月初八,设立林场警示牌二十块,支出木材七十五元,油漆二十三元。
七月十九,暴雨引发山洪,林场护林道冲毁二百米,修复支出工分一百五十个。
八月廿七,巡山队发现盗猎分子设阎王碓十一处,填平支出工分八十个。
九月十三,救助被捕兽夹伤腿的母鹿一头,后不治死亡,掩埋支出工分五个。
十月初八,巡山队与盗猎分子遭遇,无人员伤亡,消耗子弹二十发。
十月廿五,救助被枪伤母虎一头,至今住院……
王三强把账本合上,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把合作社大院的红灯笼蒙成毛茸茸的一团。栓子从外头进来,跺着脚上的雪,呼出一口白气。
“三强,还不回家?”
“这就走。”王三强站起来,把账本塞进柜子里。
栓子瞅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三强,”栓子搓着手,“俺琢磨了几天,有个事儿想问问你。”
“问。”
“咱合作社,去年光花在林场保护上的钱,有多少?”
王三强没答话。
栓子自己算了算:“护林队工资、防火设施、补种树苗、救助野生动物……俺估摸着,少说也得三万往上。”
“四万二。”王三强说。
栓子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不算被盗猎分子祸害走的。”王三强把门推开,冷风灌进来,“阎王碓填了十一处,可那都是人家设完、祸害完、跑没影了咱才发现的。他们打死的熊、抓走的鹿、夹残废的狍子,咱连数都不知道。”
栓子跟在后面,踩着王三强的脚印,一步一步。
“三强,咱花这么多钱保护山林,值不值?”
王三强停下脚步。
雪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
“栓子,”他说,“你记不记得三年前,咱刚办合作社那会儿,老黑山南坡那片落叶松,让虫灾祸害成啥样?”
栓子点点头:“秃得跟和尚脑袋似的。”
“那你知道那虫灾咋来的不?”
栓子摇摇头。
“林子太密了。”王三强说,“落叶松栽得太密,不透风,不晒太阳,虫卵一窝一窝孵。再加上前些年打猎打得太狠,吃虫子的鸟少了,吃虫子的松鼠少了,虫没了天敌,可不就成灾了。”
他顿了顿。
“咱花四万二保护山林,不是白花钱。林子好了,鸟回来了,松鼠回来了,虫灾就少了。鹿有草吃,狍子有树丛躲,老虎有猎物追。咱打猎的人进山,才能打着东西。”
栓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三强,”他说,“你是咋琢磨出这些来的?”
王三强没答话。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本书。书上说,生态系统是个圈,你拿走一环,别的环就会松动;你补上一环,别的环也会跟着紧起来。
这道理,他用了两辈子才琢磨明白。
三、生态补偿的念头
腊月初八,母虎放归。
王三强没惊动太多人。天没亮就带着栓子、小李,把装母虎的铁笼抬上爬犁,往老黑山走。
母虎在笼子里趴着,很安静。它好像知道要回家了,眼睛一直盯着越来越近的山林,耳朵竖得直直的。
到了青石砬子南坡那棵老青杨树下,王三强打开笼门。
母虎没马上出来。它趴在笼子里,看了王三强一眼。
“走吧。”王三强说,“往后别让人逮着了。”
母虎站起来,后腿还略微有点瘸。它走出笼子,在雪地上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王三强。
然后它跑了。
那道黄黑相间的影子在林间闪了几下,就不见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越来越大,越来越远。
王三强蹲下,用手摸了摸那串脚印。
雪是凉的,脚印边缘的土是湿的。
“三强,”栓子说,“那俩小崽呢?”
“再养养。”王三强站起来,“等开春断奶了,再送回来。”
往回走的路上,王三强一直没说话。
快出林子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栓子,”他说,“俺有个想法。”
“啥想法?”
“咱合作社,每年从利润里拿出一成,专门用于生态保护。”
栓子愣了愣:“一成?那是多少钱?”
“今年估计能拿五六万。”王三强说,“以后合作社挣得多了,拿得更多。”
“这钱……咋花?”
“补种林子、修防火沟、救助野生动物、给护林队发工资。”王三强说,“还有——赔给那些让野兽祸害了庄稼、咬了牲口的农户。”
栓子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你是说……老虎吃了谁家的牛,合作社赔?”
“对。”
“狼叼了谁家的羊,合作社也赔?”
“对。”
“野猪拱了谁家的苞米地,合作社还赔?”
“对。”王三强看着他,“栓子,咱要是不赔,人家就得自己去打。扛着猎枪进山,遇上老虎打老虎,遇上熊打熊。咱辛辛苦苦保护下来的,三两下就让打没了。”
栓子不说话了。
“反过来,咱赔了,人家就不进山了。”王三强说,“老虎吃了牛,合作社赔他一头牛的钱。他拿着钱再去买头牛,不用冒险,不用杀生,心里还念着合作社的好。”
栓子想了很久。
“三强,”他说,“这法子……俺从来没听说过。”
“俺也没听说过。”王三强说,“咱就做那个第一个吃螃蟹的。”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白茫茫的山林。
“成了,是咱合作社的招牌;不成,就当花钱买教训。”
四、社员大会
腊月十五,合作社开全体社员大会。
王三强把生态补偿的方案在会上提出来,台下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炸锅了。
“啥?老虎吃了牲口,合作社赔?”刘老三第一个站起来,“那不是拿大伙儿的钱填无底洞吗?今儿个赔一头牛,明儿个赔十头羊,后儿个老虎把全屯子的猪都祸害了,咱合作社还不得赔黄了?”
“对呀!”有人附和,“凭啥咱辛苦挣的钱,拿去赔那些让野兽祸害的?”
“就是!谁家让野兽祸害了,谁自己认倒霉呗!”
王三强没说话,等他们吵够了,才开口。
“三年前,”他说,“咱屯子东头老刘家的牛,让狼叼走了。老刘扛着猎枪进山追了三天,狼没追上,自己从山崖上摔下来,腿断了,养了半年。”
台下安静了。
“三年前,”王三强继续说,“西头张家的羊圈,让熊瞎子扒开了,十二只羊咬死七只,剩下五只跑没影了。张老蔫媳妇哭了一宿,第二年开春就跟他离了。”
还是没人说话。
“那些年,咱合作社没赔。”王三强说,“不是不想赔,是没钱赔。可现在咱合作社有钱了,一年挣几十万、上百万,拿出几万块钱来,给遭灾的农户兜个底,让他们的日子不因为让野兽祸害了就过不下去——这事,咱能不能干?”
台下有人小声说:“能干是能干,可钱从哪儿出……”
“从合作社的利润里出。”王三强说,“我算了,按今年预计的收入,生态补偿基金能提五万到六万。这笔钱专款专用,不占用社员分红,也不占用合作社发展基金。”
他把一张写满数字的纸举起来,对着台下。
“账在这儿,大家传着看看。哪笔钱从哪来,花到哪去,一笔一笔列清楚了。”
台下沉寂了几秒钟。
老赵头拄着拐杖站起来,磕了磕烟袋锅子。
“三强这法子,俺听着行。”他说,“俺在山里采了一辈子药,见过熊瞎子扒房子,也见过狼进屯子叼孩子。以前没赔,是没那个条件。现在有条件了,该赔。”
他转过身,对着台下。
“再说了,咱赔的不是野兽,是遭灾的人。谁家摊上这事儿,心里都难受。合作社帮一把,人家记你一辈子好。不帮,人家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怨气?”
刘老三还要争辩,被他爹老刘头一把拽坐下。
“你闭嘴。”老刘头压低声音,“三强说得在理。”
投票结果:一百二十三户,九十八户赞成,二十五户反对。
王三强在台上一笔一划写下决议:
兴安屯合作社生态补偿基金章程
第一条 合作社每年从可分配利润中提取10%,设立生态补偿基金。
第二条 补偿范围:合作社林场及周边五公里范围内,因野生动物活动造成的农作物损失、牲畜伤亡、人身伤害等。
第三条 补偿标准:按市价七成赔付,单户年度补偿上限为两千元。
第四条 补偿程序:受灾农户三日内报告合作社,由护林队现场勘查、定损,七日内发放补偿款。
第五条 基金管理:由合作社会计科兼管,每季度向社员公布收支明细。
他把章程念完,台下静默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带头鼓掌。
掌声不大,稀稀拉拉的,但没喝倒彩的。
王三强放下章程,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脸。
“从明天开始,”他说,“护林队扩编,面向全屯招人。工资从生态补偿基金里出。”
五、第一笔赔偿
腊月二十,生态补偿基金成立第四天,第一笔赔偿来了。
不是老虎,不是熊,是野猪。
西沟李二蛋家的三亩苞米地,让野猪拱了。那几头野猪是头天晚上来的,趁着月亮地,把地里还没收完的晚茬苞米啃得东倒西歪,秸秆倒了一片,苞米棒子啃得满地都是苞米胡子。
李二蛋媳妇早上起来去抱柴火,一眼看见那片狼藉,当场就坐地头上哭了。
李二蛋站在地头,攥着锄头把子,脸黑得像锅底。
“俺跟它拼了!”他吼着就要往山里冲。
“拼啥拼!”他媳妇一把拽住他,“你拼得过野猪?那玩意儿獠牙半尺长,一拱能把人肠子挑出来!”
李二蛋蹲在地上,抱着头,不吭声了。
有人把消息报给合作社。栓子带着护林队的人过来,在地里转了三圈,拿尺子量了量受灾面积,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二蛋,”栓子说,“你这三亩地,损失大约四成。按苞米亩产八百斤算,三亩是两千四百斤,四成就是九百六十斤。市价苞米一毛五一斤,合作社赔你七成,一百零一块钱。”
李二蛋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啥?”
“一百零一块。”栓子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十张大团结,外加一块零钱,“这是现钱,你点点。”
李二蛋没接钱。他愣愣地看着栓子,又看看他媳妇,再看看地里那片狼藉。
“真……真赔?”
“真赔。”栓子把钱塞他手里,“章程上写得清清楚楚,野生动物祸害的庄稼,合作社按市价七成赔偿。你这地,以后好好种,甭跟野猪较劲,你较不过它。”
李二蛋攥着那沓钱,手指抖得厉害。
他媳妇又哭了,这回不是气的,是高兴的。
消息传开,屯子里议论纷纷。
“合作社真赔了?一百多块?”
“真赔了!当场给的现钱!”
“李二蛋那地俺看了,拱得是够呛,可也没到绝收的地步。合作社赔这一百多块,够他买种子化肥的了。”
刘老三蹲在自家门口,抽着闷烟,不吭声。
他爹老刘头从屋里出来,拿烟袋锅子敲了敲他肩膀。
“咋的,还觉着三强那法子不行?”
刘老三把烟头掐灭,没抬头。
“爹,”他闷声说,“俺不是觉着三强法子不行。俺就是……就是拉不下脸。”
老刘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六、小虎崽断奶
腊月二十三,小年。
老赵头家那条母狗,奶了两个小虎崽整整两个月。
两个小东西刚送来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开,浑身湿漉漉的,比刚下的猫崽子大不了多少。老赵头把它们塞进狗窝,母狗闻了闻,没撵,还帮着舔干净了皮毛。
两个月过去,两个小崽子长成了两团毛茸茸的肉球。眼睛睁开了,琥珀色的,跟它们妈一模一样。后腿有劲了,能在炕上追着母狗跑,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老赵头给它们起了名字:大的叫“大愣”,小的叫“二愣”。
“这名儿起得,”栓子笑,“跟俩傻小子似的。”
“傻好。”老赵头把烟袋锅子磕了磕,“傻的命长。”
腊月二十三这天,王三强来老赵头家,把两只小虎崽抱进筐里。
“该送回去了。”他说。
老赵头没说话。他把烟袋锅子放下,从炕柜里摸出两块麂子皮,把筐底铺得软软和和的。
大愣和二愣不知道要发生啥,在筐里拱来拱去,用还没长牙的嘴啃着麂子皮的边角。
老赵头看了它们好一会儿。
“走吧,”他说,“回山上去。”
王三强把筐背上,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赵头忽然叫住他。
“三强,”他说,“往后它们要是下山祸害牲口……合作社赔不赔?”
王三强回过头。
“赔。”他说,“章程上写了,合作社林场及周边五公里,都赔。”
老赵头点点头。
“那就行。”他说。
王三强背着筐,踩着没膝的雪,往青石砬子走。
一路上,大愣和二愣在筐里折腾累了,渐渐安静下来,挤在一起睡着了。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山林盖成一片白。
走到那棵老青杨树下,王三强把筐放下。
树洞还在,洞口结了一层薄冰。他把冰敲开,把筐推进洞里,又往筐边塞了一扇早就冻好的野猪肋排。
他在树洞外头站了很久。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帽檐上,把他变成一个雪人。
“往后,跟你们妈好好过日子。”他说,“别往有人地方凑。”
树洞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灌进去又灌出来,发出呜咽的声响。
王三强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十步,他回头。
那棵老青杨树的树洞口,探出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琥珀色的眼睛,在雪光里亮晶晶的。
七、账本的另一面
腊月二十九,合作社关账。
韩思琪把今年的收支总表贴在合作社大院公告栏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总收入:一百五十三万。
总支出:九十八万。
净利润:五十五万。
社员分红:户均四千二。
生态补偿基金提留:五万五。
有人咂舌:“五万五,够盖一栋小楼了。”
“可不是嘛。”有人应和,“咱合作社今年打猎采药才挣多少,光保护林子就花五万五?”
王三强站在人群外头,没进去。
栓子从人群里挤出来,凑到他跟前。
“三强,有人嘀咕呢。”
“嘀咕啥?”
“嘀咕生态补偿基金提留太多了。”栓子压低声音,“说咱合作社辛辛苦苦一年挣的钱,不能都扔进山沟沟里。”
王三强没说话。
他掏出旱烟卷了一根,点上,慢慢吸了一口。
“栓子,”他说,“你记不记得咱合作社头一年,从山里采了多少药材?”
栓子想了想:“野山参十来棵,黄芪、刺五加上千斤。”
“第二年呢?”
“少点儿,但也差不多。”
“第三年呢?”
栓子愣了一下。
“第三年……”他挠挠头,“好像比第二年少了三四成。”
王三强把烟头掐灭,揣进兜里。
“第四年,就是今年。”他说,“咱合作社采了多少药材?”
栓子不说话了。
“野山参,三棵。”王三强说,“黄芪、刺五加,不到五百斤。”
他顿了顿。
“山不是聚宝盆,取完了就没了。咱办生态补偿基金,不是跟钱过不去,是跟子孙后代留饭碗。”
栓子低着头,琢磨了好一会儿。
“三强,”他抬起头,“俺懂了。”
王三强拍拍他肩膀,没再说什么。
远处,老黑山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淡,像水墨画里一笔带过的远山。
八、开春的喜鹊
一九八八年开春,比往年来得早。
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冰封了一冬的小海子开了江,冰排顺流而下,撞在一起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几里地外都听得见。
王三强站在鹿场后头的山坡上,看着那片去年秋天被野猪拱过的苞米地。
李二蛋正领着媳妇在地里忙活。男的扶犁,女的撒种,配合得严丝合缝。犁铧翻起黑油油的泥土,把去年野猪留下的脚印、拱翻的秸秆茬子,全盖进地里。
“三强,”栓子从山坡下跑上来,“林业厅来人了!”
王三强拍拍手上的土,往合作社走。
林业厅来的还是王处长。他这回没坐吉普车,是搭长途客车来的,在县城倒了一趟车,折腾了大半天才到屯子。
“王主任,”王处长握着王三强的手,“你们合作社的生态补偿基金,省厅领导听说了,非常重视。”
王三强给他倒了杯热水。
“王处长,您先暖和暖和。”
“不冷。”王处长接过杯子,顾不上喝,“你那个章程,能不能给我一份?”
韩思琪从档案柜里翻出章程,复印了一份。
王处长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好,”他说,“好。”
他把章程折起来,小心地揣进贴身的内兜里。
“王主任,”他抬起头,“你们这是全省第一家。”
王三强没说话。
“不,是咱东北第一家。”王处长纠正自己,“也可能是全国第一家。”
他顿了顿。
“省厅领导的意思是,把你们的经验整理整理,在全省林业系统推广。”
王三强还是没说话。
“你有什么要求?”王处长问,“政策支持、资金补助、专家指导——你尽管提。”
王三强沉默了一会儿。
“王处长,”他说,“咱不跟省里要钱。”
王处长愣了一下。
“咱合作社自己挣的钱,花在保护山场上,不冤。”王三强说,“可咱缺一样东西。”
“你说。”
“人。”王三强说,“懂林业的、懂野生动物的、懂生态保护的技术员。咱合作社职业学校办了一年了,学生学了不少,可老师还是那几个退休返聘的老同志。”
他看着王处长。
“您能不能每年派几个大学生来咱这儿实习?半年、一年都行。咱管吃管住,给开实习工资。”
王处长看了他很久。
“王主任,”他说,“你这个人……”
他没往下说,站起来,握住王三强的手。
“这事我办。”他说。
开春的喜鹊落在合作社大院的屋檐上,“喳喳”叫着,尾巴一翘一翘。
王三强站在门口,看着那只黑白相间的小东西。
它叫得那么欢实,好像这片山林里所有的好事,它都提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