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冬天,把小海子冻成了整块的白玉。
这年冷得邪乎。腊月初七那场大烟炮刮了三天三夜,把老黑山的树梢都压弯了,把小海子的冰层冻了三尺厚。栓子拿冰镩凿了半根烟袋的工夫,才凿下去不到一尺。他抹着脑门上的汗,对着那个白印子直抽凉气。
“三强,这冰,开坦克都压不塌。”
王三强蹲在冰面上,用手套抹了抹那层新结的冰花。冰面透亮,能看见底下黑沉沉的水,偶尔有一两条大鱼的影子慢悠悠滑过,尾巴一摆,就不见了。
“往年冬捕,冰有多厚?”他问。
老赵头拄着拐杖站在岸边,烟袋锅子叼在嘴里,半天没点。
“俺小时候,”他说,“有一年腊月,冰厚二尺八。那年冬捕起了八万斤鱼,全屯吃了整整一冬。”
他顿了顿,磕磕烟袋锅子。
“打那以后,再没见过那么厚的冰。”
王三强站起来,往小海子中央走了几步。冰面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像老房子的楼板,听着吓人,但踩实了反而踏实。
“老赵叔,”他回头说,“今年这冰,怕是二尺九。”
老赵头眯起眼,没反驳。
他知道王三强不是在吹牛。这人踩过的冰,比他一辈子走过的路还多。他说二尺九,那就是二尺九。
“三强,”栓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今年冬捕,咱整大的?”
王三强没答话。他望着这片白茫茫的冰面,望着冰面底下那一片黑沉沉看不见底的水。
小海子不大,方圆也就三四百亩。可这三百多亩水面底下,养着合作社三百多户人家的念想。
去年冬捕,起了五万斤鱼。头鱼三十八斤,让县城一家大饭店两千块拍走了,创了全县冬捕头鱼的纪录。
今年——
“整。”王三强说。
二、冬捕令
腊月十二,小海子岸边搭起了三座油毡棚子。
一座是合作社冬捕指挥部,王三强坐镇,墙上挂着小海子的水深图,是他带着栓子用铅坠一寸一寸测出来的。哪片水深,哪片水浅,哪片是鲤鱼窝,哪片是草鱼道,图上标得明明白白。
一座是渔工休息棚,里头盘了通铺大炕,炕洞里松木柈子烧得日夜不熄。栓子带着三十个壮劳力,三班倒,凿冰眼、下网、起网、分鱼。
还有一座是游客接待棚。韩思琪设计的,门口挂了两只大红灯笼,棚顶铺了厚厚一层玉米秸子,既暖和又好看。棚子里摆了二十张条桌,桌上摆着合作社罐头厂新出的鱼罐头样品——红烧鲤鱼、五香草鱼、豆豉鲢鱼,还有真空包装的熏鱼段,用筷子挑开锡纸,香气能飘出二里地。
腊月十三,县旅游局的李主任打电话来。
“王主任,你们冬捕节今年是第几届了?”
“第三届。”王三强攥着话筒。
“好!”李主任声音里透着高兴,“省电视台听说你们这个冬捕节,要派记者来拍专题片。就是去年拍你们鹰猎表演的那个女记者,叫林雪的。”
王三强愣了一下。
“林记者?”
“对。”李主任说,“人家点名要拍你们冬捕。说兴安屯合作社是全省生态保护的典型,冬捕是东北传统民俗,两个加一块儿,好题材。”
王三强沉默了几秒钟。
“李主任,”他说,“林记者啥时候来?”
“腊月十五。”
王三强把话筒放下,站在合作社办公室窗前,看着远处那片白茫茫的小海子。
栓子凑过来:“三强,林记者来,咱是不是得准备准备?”
“准备啥?”
“人家省里来的,得招待好啊。”栓子掰着手指头,“住处、伙食、采访安排……”
王三强转过头。
“栓子,”他说,“你记不记得三年前,林记者头一回来咱屯子拍鹰猎表演?”
栓子点点头。
“那回俺们把金雕弄伤了,”他说,“你气得三天没跟人家说话。”
王三强没接话。
他想起那回金雕被狼咬断翅膀,他抱着浑身是血的雕坐在手术台边,一宿没合眼。林雪站在门外,一遍一遍道歉,他硬是没让她进来。
后来金雕好了,林雪的节目播出了,合作社的名声打出去了。
他欠她一句“谢谢”。
“栓子,”他说,“今年冬捕,把咱合作社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
“最好的东西?”栓子挠头,“鱼?”
王三强摇摇头。
“人。”他说,“把咱屯子的人都请来。老赵头、王大民、刘老三、李二蛋——把那些有故事的人,都请到冰面上来。”
他看着窗外。
“林记者要拍的,不是鱼,是人。”
三、凿冰
腊月十四,寅时三刻,天还黑得像锅底。
王三强带着三十个渔工,踩着没膝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小海子中央走。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冰镩、冰镩、走钩、捞勺,腰里别着麻绳,背上背着装鱼的荆条筐。
栓子走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根五米长的竹竿,竿头上绑着红布条。
“三强,今年头一个冰眼凿哪儿?”
王三强没答话。他站在冰面上,闭着眼,听风。
腊月的风从老黑山北坡刮过来,贴着冰面扫过去,发出“嘶嘶”的细响。他把脸迎向风来的方向,让那股凛冽的寒气灌进领口。
他听的不是风,是冰。
冰会说话。厚冰的传导声闷,像敲实心木头;薄冰的传导声脆,像敲空坛子;有裂缝的冰,风灌进去会发出“呜呜”的哨音,像野猫叫春。
他听了整整一刻钟。
然后他睁开眼,用冰镩在脚边画了一个十字。
“这儿。”
栓子把竹竿往冰面上使劲一顿,红布条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凿!”
三十把冰镩同时扬起,雪亮的镩尖在晨雾里划出三十道弧线。
“咣!”
“咣!”
“咣!”
冰屑四溅,冰花飞进,像有人在冰面上点燃了无数朵透明的烟花。
王三强没动手。他蹲在那个十字标记旁边,用手指抹开新落的雪,把耳朵贴在冰面上。
冰层底下,是黑沉沉看不见底的深水。
水底,成百上千条肥硕的鲤鱼、草鱼、鲢鱼、鲫鱼正在沉睡。它们挤在一起取暖,鱼鳍偶尔划动一下,搅起一串细密的气泡,在冰层下壁凝成一颗颗滚圆的冰珠。
王三强的耳朵贴在冰面上,隔着三尺厚的冰层,隔着冰冷刺骨的湖水,他听见了它们的心跳。
不是鱼的心跳。
是这片土地的心跳。
第一个冰眼凿穿了。
碗口大的窟窿里,“咕嘟”一声涌出一股水柱,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瞬间凝成白汽。栓子趴在冰面上,把脸凑近那个冰眼,往底下瞅。
“三强,水头真旺!”他声音都发颤。
王三强站起来。
“开网!”
四、下网
冬捕的网不是撒的,是走的。
三百米长的大拉网,从第一个冰眼送下去,再用走钩探到第二个冰眼、第三个冰眼、第四个冰眼……一路走到五百米外那个最大的出网口。
这活儿不是人干的,是鱼把头的活儿。
鱼把头是老赵头。
老赵头今年七十四了,腿脚不利索,走路得拄拐杖。可他往冰面上一站,往腰上系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麻绳时,那脊背就直了,那眼神就利了,那握着走钩的手就稳得像二十年前。
“往东!偏了!”他站在出网口,扯着嗓子喊。
三百米外,栓子趴在第一个冰眼边,把走钩往右挪了半寸。
“再往东!还偏!”
栓子又挪了半寸。
“好!正了!走钩下到底,搭上网沿!”
王三强站在老赵头身后,看着这根三百米长的麻绳在水底一寸一寸往前走。绳子那头系着的是网,网那头系着的是五百米外三十个人的吆喝声、喘息声、冰镩凿冰的撞击声。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会儿他七八岁,爹带他来看冬捕。老赵头——那会儿还不是老赵头,是赵叔,四十出头,头发还是黑的——站在冰面上,也是这样扯着嗓子喊。爹蹲在冰窟窿边,把冰镩磨得锃亮,凿一下冰面,就抬头看一眼赵叔的手势。
那时候他不懂,爹和赵叔隔着一里地,咋就能知道对方在想啥。
现在他懂了。
那不是手势,是默契。是三十年在同一片冰面上凿冰、下网、起网磨出来的默契。是同一根麻绳系在腰上、同一个冰窟窿探下去、同一张大网从水底拖上来时,肩并肩、背靠背撑过来的默契。
“三强,”老赵头忽然说,“网到了。”
王三强回过神来。
三百米外的冰面上,栓子第一个感觉到绳子那头的重量。他趴在冰窟窿边,半个身子探进那片白茫茫的水汽里,攥着麻绳的手青筋暴起。
“起网!”他嘶声喊。
三十个人同时攥紧麻绳,身体后仰,脚蹬冰面。
网一寸一寸地从冰层底下被拖上来。
水花四溅。银光乱闪。
第一条鱼跃出冰面时,太阳刚好从老黑山主峰背后探出头来。
那是条大鲤鱼,足有七八斤重,通体金红,鳞片在晨光里闪着油汪汪的光。它在冰面上弹跳了两下,尾巴甩出一串冰珠,打在栓子脸上。
栓子不躲。他抱着那条鱼,咧着嘴傻笑。
“三强!”他把鱼举起来,“头鱼!是头鱼!”
岸边的油毡棚里,省电视台的林雪架好了摄像机。
镜头里,初升的太阳把整片冰面染成金红色。三十个渔工拽着麻绳,喊着号子,把一张三百米的大网从水底拖上来。网眼上挂满了鱼,银的、金的、青的、白的,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她把镜头摇向冰面中央那个人。
王三强站在出网口边,没拽网,也没喊号子。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条七八斤重的红鲤鱼在栓子怀里扑腾。
镜头里,他笑了一下。
林雪按下录制键。
五、鱼满仓
起网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三百米的大网拖出冰面时,网眼里密密麻麻挤满了鱼。大的有二十多斤,小的也有两三斤。鲤鱼最多,草鱼次之,鲢鱼、鲫鱼、鳊花、鳌花……几乎小海子有的鱼,这一网都打上来了。
栓子带人过秤。
第一秤:一千三百斤。
第二秤:两千八百斤。
第三秤:四千二百斤。
过到第六秤时,栓子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六千……六千八百斤……”
围观的游客里三层外三层,手机、相机、摄像机齐刷刷对准那堆银光闪闪的鱼山。有人惊呼,有人拍照,有人当场掏出钱包要买鱼。
“同志,这鱼卖不卖?”
“多少钱一斤?”
“那条大草鱼,给俺留着!”
王三强站在鱼堆边,摆摆手。
“鱼有的是,管够。”他说,“先等过完秤。”
最后一秤落定。
“一万二千四百斤!”栓子把秤杆往冰面上一顿,声音劈了叉。
冰面上静了几秒钟。
然后掌声和欢呼声像开了闸的水,从人群里炸开,震得冰面嗡嗡响。
老赵头拄着拐杖,慢慢蹲下,用手指摸了摸那条最大的鲤鱼。
“俺七十四了,”他说,“头一回见这一网过万斤。”
他抬起头,看着王三强。
“三强,小海子养鱼养了四年,值了。”
王三强没答话。他蹲下,跟老赵头并排,也摸了摸那条鱼。
鱼是凉的,鳞片硬邦邦的,冰水刚从鳃边渗出来。
可他觉得烫手。
六、头鱼拍卖
午时三刻,头鱼拍卖开始。
那条七八斤重的红鲤鱼被栓子从冰窖里请出来,装在一只铺了红绸的大木盘里。鲤鱼还没死透,鳃一张一翕,尾巴偶尔抽搐一下,在红绸上蹭出一道湿痕。
韩思琪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子上,手里握着话筒。
“乡亲们,游客们!兴安屯合作社第三届冬捕节头鱼拍卖,现在开始!”
台下黑压压站了三四百号人。有本屯的社员,有县城来的游客,有邻屯赶来看热闹的老乡,还有省电视台的摄像机和省报社的记者。
“头鱼起拍价,”韩思琪顿了顿,“五百元!”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五百元。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
“五百五!”有人举牌。
“六百!”
“六百五!”
“七百!”
喊价声此起彼伏,像腊月里的麻雀,叽叽喳喳吵成一片。
王三强站在人群最后头,没吭声。
“一千!”人群中央忽然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
所有人转头看。
是刘老三。
刘老三穿着合作社护林队新发的工作服,站在人群里,举着右手。那只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他在信用社刚取的存单。
他媳妇在人群外头急得直跺脚:“你疯了!那是咱攒了三年要盖房的钱!”
刘老三没理她。
他盯着那条红鲤鱼,盯了很久。
“一千一百!”有人跟他杠上了。
“一千二!”刘老三脖子一梗。
“一千三!”
“一千五!”
人群安静了。
那个跟刘老三竞价的是县城一家大饭店的采购经理,手里攥着公家批的条子,正寻思要不要继续加价。
刘老三的媳妇已经挤到他身边,使劲拽他袖子。
刘老三把她的手拨开。
“一千八!”他喊。
采购经理把条子揣回兜里,没再举牌。
韩思琪举起木槌。
“一千八百元,第一次。”
“一千八百元,第二次。”
“一千八百元,第三次——”
木槌落下,“啪”一声脆响。
“成交!”
刘老三挤出人群,走到台前,把那张捂出汗渍的存单拍在桌上。
他抱起那条红鲤鱼,转过身,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俺——”他开口,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
他清了清嗓子,又开口。
“俺叫刘老三。三年前,俺是屯子里最不是东西的那号人。”
台下安静了。
“俺眼红王主任挣钱多,鼓动人闹事,要重新分股份。俺爹骂俺不是人,俺媳妇气得要跟俺离婚。俺在屯子里走道,连狗都冲俺叫。”
他顿了顿。
“去年,合作社成立生态补偿基金。俺捐了三十块钱。俺捐完钱,王主任让俺上台讲话。俺这辈子,头一回有人请俺上台。”
他把那条鱼举起来。
“这条鱼,俺不是买给自己的。俺是买给合作社的。”
他把鱼塞进韩思琪手里。
“这鱼,搁在合作社陈列室里。让往后的人看看,刘老三这辈子,也干过一回露脸的事儿。”
他转身,低着头,大步往外走。
他媳妇追上去,拽着他的袖子,没拽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红鲤鱼,又看了一眼台下的王三强。
王三强没说话。
他只是对着刘老三的背影,点了点头。
七、大丫的画
太阳偏西时,冬捕接近尾声。
一万二千四百斤鱼,卖出去九成。剩下的,栓子带人分装成三十斤一袋的份量,给合作社社员每户发一袋,再把养老院、小学、卫生所各送三袋。
王三强坐在冰面上,靠着那堆空鱼筐,眯着眼看天。
腊月的天,蓝得像洗过的靛蓝布,一丝云彩都没有。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的老黑山主峰上,把整片冰面烤成暖融融的橘红色。
大丫领着妹妹们从岸边走过来。
十一个孩子,大的十二,小的一岁多,排成一溜儿,像十一棵高矮不齐的小白杨。王兴安被他二姐牵着手,走几步摔一跤,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走。
“爹!”大丫在他身边坐下,“俺画了一幅画。”
她把画板递过来。
王三强接过画板。
画上是小海子的冬捕。冰面、人群、网、鱼、太阳、远山,还有站在冰面中央那个穿藏青色棉袄的背影。
是他自己。
他看了很久。
“大丫,”他说,“你把你爹画得太好看了。”
大丫低着头,脸有点红。
“俺没画好看,”她小声说,“俺就画了俺看见的。”
王三强没说话。他把画板还给大丫,摸了摸她的头。
“爹,”大丫忽然问,“韩老师说,等俺长大了,合作社的账房交给俺管。”
“嗯。”
“俺能管好吗?”
王三强转过头,看着大闺女。
十二岁的丫头,眼睛黑亮黑亮的,像小海子最深处的潭水。
“能。”他说。
大丫没再问。她把画板抱在怀里,跟王三强并排坐着,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红的晚霞。
王兴安终于走到他爹跟前,累得一屁股坐在冰面上,喘着粗气。
“爹,”他说,“鱼呢?”
“鱼卖完了。”
“俺想吃鱼。”
“晚上让你娘炖。”
王兴安眨巴眨巴眼,满意地点点头。
夕阳把冰面染成一片金红。冰面上,人群渐渐散去。栓子带着渔工收拾网具,老赵头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岸边,刘老三蹲在远处那棵老榆树下,抱着膝盖,不知在想什么。
林雪的摄像机关了。她站在岸边,对着这片金红色的冰面,站了很久。
韩思琪走过去,跟她说了几句话。
林雪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没上采访车。
她朝王三强走过来。
“王主任,”她在三米外站定,“那条头鱼,拍了一千八。”
王三强站起来。
“嗯。”
“刘老三说是买给合作社的。”
“嗯。”
林雪看着他。
“你信他?”
王三强没答话。
他望着远处那棵老榆树底下那个蜷缩的黑影。
“俺信。”他说。
八、冰上火锅
天彻底黑下来时,冰面上点起了篝火。
这是王三强临时起意的主意。一万二千斤鱼卖了一万四千多块钱,他让栓子去屯子里买了十只下蛋老母鸡,宰了炖汤,又把下午留出来的二十条肥鲤鱼片成薄片,冰镇上,摆成三大盘。
“今儿个冬捕收网,”他站在篝火边,对着满冰面的人,“合作社请大伙儿吃冰上火锅!”
欢呼声差点把冰面震裂。
火锅是临时凑的。栓子从屯子里借了八口黑铁锅,架在八块青石上,锅底下塞满烧红的木炭。鸡汤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鱼片放进去涮三下,卷成白白嫩嫩的一团,蘸上蒜泥酱油,烫得人直吸溜舌头,就是舍不得吐。
王三强没吃。他蹲在离篝火稍远的冰面上,端着一碗热汤,看着这群人。
他看见栓子把锅里的最后一片鱼夹给他媳妇,他媳妇红着脸接过去,小声说了句啥,栓子挠挠头笑了。
他看见老赵头把烟袋锅子磕干净,就着鸡汤泡了半块苞米面饼子,吃得慢条斯理,把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他看见刘老三蹲在人群最外圈,没人给他递筷子,他自己也没去拿。他媳妇端着一碗汤挤到他身边,把碗塞进他手里,又挤回人群里去了。
他看见王大民推着老娘的轮椅,从岸边慢慢走过来。老娘腿上盖着厚棉被,被子里揣着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
他看见大丫领着十个弟弟妹妹,围坐在一张铺了塑料布的木桌前。二丫在教王兴安用筷子,三丫把最大那块鱼片夹给最小的妹妹,四丫把自己碗里的鱼丸分给五丫六丫……
他把那碗汤慢慢喝完。
篝火烧得正旺,火星子被风吹得飘起来,在半空中明灭几下,就散了。
“王主任。”
王三强回过头。
林雪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采访话筒。
“林记者。”他站起来。
“这期节目,”林雪说,“我不拍鱼。”
王三强看着她。
“我拍人。”林雪说。
她把话筒放下来,对着篝火边那些模糊的笑脸,看了很久。
“王主任,”她说,“三年前我来拍鹰猎,把你们的金雕弄伤了。”
王三强没说话。
“那回你三天没理我。”林雪笑了笑,“我回去难受了好久。”
王三强还是没说话。
“后来我想通了。”林雪说,“你不是生我的气。你是心疼那只雕。”
她顿了顿。
“你心疼这片山里的每一样东西。鹿、熊、虎、鱼,还有那些走在歪道上、又想走回正道的人。”
王三强把空碗放在冰面上。
“林记者,”他说,“三年前那件事,俺欠你一句谢谢。”
林雪看着他。
“那期节目播出以后,合作社的订单翻了三倍。”王三强说,“后来广交会,有客商说是看了节目才来找俺们签合同的。”
他看着她。
“谢谢你。”
林雪没答话。
她站在篝火的光晕边缘,脸上忽明忽暗。
“王主任,”她说,“你这个人……”
她没往下说。
她把话筒收起来,转身走回采访车。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
“下期节目播出的时候,”她说,“你记得看。”
她上了车,关上车门。
王三强站在冰面上,看着那辆采访车的尾灯消失在屯子口的夜色里。
篝火还在烧。
火锅还在咕嘟。
人群还在笑。
他弯腰捡起那只空碗,慢慢走回人群里。
九、夜鱼
篝火燃尽时,已经亥时了。
栓子带人把锅碗瓢盆收拾干净,把冰面上的垃圾捡干净,又把剩饭剩菜倒进几个大盆里,留着明早喂狗。
王三强最后一个离开冰面。
他站在岸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白茫茫的冰。
月光把小海子照成一片银白色的镜子。冰面上,白天那些密密麻麻的脚印、冰窟窿、网印、鱼鳞,都被夜风磨平了。整片冰面光滑得像新抹的水泥地,泛着冷冷的青光。
他正要转身。
冰面下忽然亮起一点光。
不是月光,是冰层底下透出来的,淡绿色的、荧荧的光。
他蹲下,把脸凑近冰面。
那是一群鱼。
它们挤在一起,围成密密匝匝的一团,尾巴轻轻摆动,在黑暗的水里划出一道道淡绿色的磷光。最大的那条在最中央,通体金红,鳞片在水里泛着油汪汪的光泽。
不是头鱼。头鱼已经躺在合作社的冰窖里,等着被制成标本,摆在陈列室的玻璃柜里。
这是另一条。
它的鱼鳍轻轻划动,从鱼群中央游出来,绕着冰面下那层透明的屏障游了一圈,又游回鱼群中央。
王三强趴在冰面上,看了很久。
“三强!”远处传来栓子的喊声,“回家了!”
他没应。
他把手贴在冰面上。
冰是凉的,凉得刺骨。
可他能感觉到,隔着三尺厚的冰层,隔着冰冷刺骨的湖水,隔着无数条沉睡的鱼——这片水是活的。
这片山是活的。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月光下,小海子安静得像一面被遗忘的古镜。
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大步走回屯子里。
身后,冰面下那点荧荧的绿光,亮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