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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 第339章 腊月的铁笼

第339章 腊月的铁笼

    腊月二十四,小年刚过,老黑山又落了一场雪。


    这场雪下得不急不缓,细细密密的,像筛白面,从天亮筛到天黑,把兴安屯所有的房顶都盖成胖乎乎的白蘑菇。王三强站在合作社后院的铁笼边,肩上落了半寸厚的雪,他也不掸,就那么站着。


    笼子里,小虎趴着。


    三年了。


    三年前它还是只被捕兽夹夹断后腿、奄奄一息的虎崽,被他从雪地里抱回来,浑身是血,眼睛都睁不开。兽医老陈说活不过三天,它活了。放归山林被母虎撵回来,伤口崩裂,老陈说这回真够呛了,它又活了。


    现在它趴在铁笼的干草堆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偶尔扫一下,扫起几根草屑。


    它三岁了。成年了。


    王三强蹲下,跟它平视。


    “小虎,”他说,“你该回家了。”


    小虎的耳朵动了动。它听懂了“回家”这两个字——不是听懂了词义,是听懂了王三强说这两个字时的语气。每次王三强说这两个字,就会打开笼门,把它带到后山那片林子里,让它跑一跑,扑一扑,追一追野兔。跑累了再把它领回来,关上门,隔着一层铁栅栏看它。


    可这次不一样。


    王三强从挎包里掏出那根红绳。


    三年前,他在老青杨树下给那头母虎系过一根。三年后,那根红绳还在,风吹日晒褪成了粉白色,但没断。他这次带的是一根新的,正红色,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他把红绳系在铁笼的门把手上,系了三道死结。


    “从今往后,”他说,“这门不锁了。”


    栓子站在五米外,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手指头有点抖。


    “三强,”他说,“省林业厅的王处长明天就到。”


    “嗯。”


    “野化训练基地的审批,他亲自送过来。”


    “嗯。”


    “专家说,小虎野化训练了两年,捕食成功率七成以上,符合放归标准。”


    王三强没答话。他把手伸进铁笼,摸了摸小虎的头。


    小虎舔了舔他的手背。三年了,它的舌头还是那么粗糙,砂纸似的,刮在皮肤上沙沙响。可他已经习惯了这触感,习惯了每天早上来后院第一眼看见它趴在那儿,习惯了它听见脚步声就竖起耳朵,习惯了它从不咬他,从不对他龇牙。


    他把手抽出来。


    “栓子,”他说,“明天你跟我一起送它。”


    栓子把烟头掐灭,揣进兜里。


    “行。”他说。


    二、王处长的礼物


    腊月二十五,省林业厅的王处长果然来了。


    他这回没坐吉普车,是搭长途客车来的,在县城倒了一趟车,颠了四个多钟头。下车时脸冻得通红,眉毛上挂着霜,可他顾不上暖和,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往王三强手里一拍。


    “批了。”他说。


    王三强把信封拆开,里头是一份红头文件。


    关于同意设立兴安岭野生动物野化训练基地的批复


    黑林发〔1988〕7号


    大兴安岭地区行署林业局:


    你局《关于申请设立兴安岭野生动物野化训练基地的请示》收悉。经研究,批复如下:


    一、同意设立兴安岭野生动物野化训练基地,基地性质为非营利性野生动物保护机构,隶属关系为……


    二、基地主要职能为:收容救助受伤、受困野生动物;对具备放归条件的野生动物实施野化训练;组织开展野生动物放归自然工作……


    三、基地所需经费由省林业厅专项补助与你单位自筹相结合解决。首期拨付建设补助资金五万元……


    四、你单位要严格按照国家有关野生动物保护法律法规,认真做好基地建设与运营管理工作,积极探索野生动物野化放归的有效途径……


    王三强把文件看了三遍。


    “王处长,”他说,“这五万块钱,俺不要。”


    王处长愣了一下。


    “不是补助金,是专项资金。”他说,“专款专用,不能挪作他用。”


    “俺知道。”王三强说,“基地的建设资金,合作社自己出。这五万块钱,您给俺换成别的。”


    “换成啥?”


    王三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他昨晚画了半宿的图。山形、水系、林相、兽道,还有他用红笔标出的三个圈。


    “这是老黑山南坡,”他指着第一个圈,“黑熊活动区。去年冬天俺们填了十一个阎王碓,救了头母熊。这片林子需要设专人巡护,一年工资加装备,大概一万二。”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个圈。


    “这是青石砬子,”他说,“东北虎核心栖息地。小虎她妈在这片活动了十二年,去年让盗猎的打了枪,养了两个月才放归。这片需要建三个投食点、两个饮水点,冬天食物短缺时补饲。一次性建设加五年维护,大概两万。”


    他的手指移到第三个圈。


    “这是小海子东岸,”他说,“候鸟迁徙停歇地。前些年有人在这儿下药毒野鸭,被咱护林队撵跑了。这片需要立警示牌、设了望哨、春秋两季专人值守。一年费用八千。”


    他把笔放下。


    “王处长,”他说,“俺不要钱。俺要您把这三片林子,正式划成野生动物保护小区。”


    王处长看着他,看了很久。


    “王三强同志,”他说,“你这个人……”


    他没往下说。


    他把那份批复文件折起来,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空白信笺,铺在桌上。


    “你刚才说的,”他拧开钢笔,“再说一遍。”


    三、放归前夜


    腊月二十五的晚上,王三强没去合作社。


    他一个人坐在后院铁笼边,靠着那根拴红绳的门柱,抽着旱烟,一根接一根。


    小虎趴在他脚边,隔着铁栅栏,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


    月光把雪地照成银白色。铁笼的影子斜斜地拖出去,拖到墙根,拖到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榆树下,拖到王三强身上。


    他抽完第七根烟,把烟头埋进雪里。


    “小虎,”他说,“你知道不,俺头一回见你,你才这么点儿。”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比划完又觉得不对,把手往下压了压。


    “比那还小。眼睛没睁开,腿上的血把雪都染红了。俺把你抱起来,你轻得像只大耗子。”


    小虎眨眨眼。


    “陈大夫说你活不了。”王三强说,“俺不信。俺把你放在炕头,用棉袄裹着,隔一个时辰喂一回奶。俺家十丫那会儿还没断奶,你跟她抢奶瓶,抢不过就咬她手指头。”


    他顿了顿。


    “十丫现在三岁了,见着你还是怕。她不知道当年咬她手指头那个小毛球,就是你。”


    小虎把头往他膝盖上拱了拱。


    “俺闺女们给你起过好多名儿。”王三强说,“大丫管你叫‘大黄’,二丫管你叫‘虎妞’,三丫管你叫‘毛球’,四丫管你叫‘金金’。俺都没用。”


    他看着小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俺就叫你小虎。土是土点儿,可俺叫着顺口。”


    小虎的尾巴扫了一下。


    “你妈在山里。”王三强说,“她去年让枪打了,俺把她救回来,养了俩月。她比你倔,从来不让人摸头,换药时疼得直哆嗦也不吭声。你随她。”


    他把手伸进铁笼,摸了摸小虎的耳朵。


    “你爹不知道是谁。可能是哪年进山的公虎,打完架,交完配,就走了。老虎都这样,不兴认爹。”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后也会这样。”他说,“找到块地盘,跟别的公虎打架,打赢了留下,打输了滚蛋。碰着母虎发情,你俩待几天,完事各走各的。你不会记得俺,也不会记得合作社,不会记得这三年在这儿吃了多少顿牛肉、咬坏多少个食盆。”


    他把手抽回来,卷起第八根烟。


    “可俺会记得你。”


    他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


    “俺会记得1985年腊月,俺从雪地里抱回来一只虎崽。它腿断了,奄奄一息,俺以为它活不过三天。”


    烟雾在月光里慢慢散开。


    “它活了三年。”


    他把烟头掐灭,站起来。


    小虎也站起来,隔着铁栅栏,把鼻头凑到他手边。


    王三强没摸它。


    “明儿个,”他说,“俺送你回家。”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回头。


    小虎还站在铁笼边,隔着那道他系了红绳的门,隔着三年的朝夕相处,隔着这片银白色的雪地,看着他。


    它没有叫。


    它只是看着。


    王三强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大步走回屯子里。


    四、专家来了


    腊月二十六,省林业厅的专家组到了。


    带队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专家,姓关,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片。他在东北林学院教了三十年野生动物保护,教过的学生遍布全省林业系统。


    他下了车,没进合作社办公室暖和暖和,直接往后院走。


    “虎呢?”他问。


    王三强带他到铁笼边。


    小虎今天格外躁。它似乎嗅到了什么不一样的气息——来了很多陌生人,脚步声杂乱,说话声音陌生。它在笼子里来回踱步,尾巴低垂,耳朵向后抿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性的呼噜声。


    关教授蹲在铁笼三米外,没靠近。


    他看了小虎很久。


    “三岁?”他问。


    “三岁整。”王三强说,“1985年腊月初七救的,算到今天正好三年零十九天。”


    “伤过?”


    “后腿,捕兽夹夹断的。接上了,跑起来有点瘸,但不影响捕猎。”


    “野化训练多久了?”


    “两年。”王三强说,“头一年在合作社后山围栏里练,扑鸡、扑兔、扑鸭。第二年放到野化训练区,三十亩林子,里头放养了野猪崽、狍子崽。”


    关教授转过头。


    “捕食成功率多少?”


    “七成三。”王三强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去年九月到今年腊月,共投喂活体猎物一百零七次,成功捕杀七十八次,失败二十九次。失败原因:猎物逃脱十四次,猎物躲进洞穴无法进入六次,小虎追击途中主动放弃九次。”


    关教授接过本子,一页一页翻着。


    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日期、天气、投喂猎物种类、猎物重量、小虎捕食耗时、捕食成功与否、失败原因分析……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昨晚写的。


    腊月二十五,晴,-28c。明日放归。小虎状态:精神,食欲旺,后腿无跛行。


    他把本子合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


    “王主任,”他说,“我搞野生动物保护三十年,头一回见把野化训练记录做得这么细的。”


    王三强没说话。


    关教授把眼镜戴上,又看了小虎一眼。


    “可以放。”他说。


    五、打开笼门


    腊月二十七,辰时三刻,太阳刚从老黑山主峰背后探出半个脑袋。


    王三强站在铁笼边,手里攥着那把系了三道死结的红绳。


    他身后站着三十多号人。


    省林业厅的关教授、王处长。县林业局的李局长。省电视台的林记者,摄像机已经架好了。合作社的栓子、老赵头、小李、韩思琪。王大民推着老娘的轮椅。大丫领着十个弟弟妹妹,最小的王兴安被二丫牵着手,踮着脚往笼子里瞅。


    还有刘老三。他穿着护林队的新工作服,站在人群最外圈,手里攥着顶摘下来的狗皮帽子。


    王三强没回头。


    他把红绳解开一道。


    小虎站起来,走到笼门口。


    他把红绳解开第二道。


    小虎把头探出门缝,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空气。


    他把红绳解开第三道。


    铁笼的门,开了。


    小虎站在门边,没有马上出去。


    它回过头,看了王三强一眼。


    王三强没说话。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直退到人群里。


    小虎把那只没瘸的前爪迈出铁笼,踩在雪地上。


    雪是凉的。三年了,它踩过无数次合作社后院的雪,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


    它迈出第二只爪。


    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


    它站在铁笼外,站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上,站在三十多号人的注视里。


    风从老黑山北坡刮过来,带着松脂的苦香、冻土的凛冽,还有某种阔别三年的、野性的呼唤。


    小虎的耳朵竖起来。


    它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停下,回头。


    王三强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没招手,没说话,没往前走一步。


    他就那么站着。


    小虎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它转过身,朝那片山林奔跑起来。


    黄黑相间的影子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越过鹿场后头的排水沟,越过合作社新立的野生动物保护小区界桩,越过那棵落了三年叶子的老榆树。


    它没有回头。


    王三强站在原地看着它。


    看着那道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远到和山林的阴影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虎,哪是树。


    远到只剩下雪地上那一串越来越淡的脚印。


    远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大丫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到他身边。


    “爹,”她小声说,“小虎回家了。”


    王三强没答话。


    他蹲下,用手摸了摸雪地上那串脚印。


    脚印还是热的。


    六、关教授的话


    小虎消失在山林里很久了,人群还没散。


    关教授拄着那根在雪地里临时折的树枝,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暗的老黑山。


    “王主任,”他说,“你知道东北虎为啥濒临绝种吗?”


    王三强站起来。


    “猎。”他说。


    “不全对。”关教授摇摇头,“猎是一方面。更主要的原因是林子没了,林子里的猎物没了,老虎没东西吃,活不下来。”


    他看着那片山。


    “东北虎一只成年虎,需要五百平方公里的领地。五百平方公里,够放多少个兴安屯?够住多少户人家?够种多少亩苞米?”


    他顿了顿。


    “可如果这片山没有老虎,那就不是真正的山林。老虎是山顶,是这片生态系统里最高的那层。有老虎在,就说明底下的鹿够多、狍子够多、野猪够多;说明林子够密、水源够清、人也够善待这片土地。”


    他转过头,看着王三强。


    “你今天放归的这只虎,不是一只虎。”


    王三强等着他往下说。


    “是这座山重新健康的标志。”关教授说。


    他把那根树枝插进雪地里,拄着,站了很久。


    “王主任,”他说,“我想在你们合作社待一段时间。”


    王三强看着他。


    “待多久?”


    “不一定。”关教授说,“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


    他没往下说。


    他看着那片山林。


    “我想看看,”他说,“这片山能不能养得住一只虎。”


    七、第一夜


    小虎放归的第一夜,王三强一宿没睡着。


    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老榆树枝丫被积雪压弯又弹起的吱呀声,听着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不知名鸟叫。


    没有虎啸。


    他把手伸出被窝,摸索着找到炕沿边那盒火柴,又缩回去。


    覃晓敏没睡着。


    “想抽烟?”她轻声问。


    “不抽了。”王三强把火柴盒放下,“戒了。”


    “戒了好。”覃晓敏说,“你这两年咳嗽见多。”


    王三强没答话。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炕席上印出一道一道银白色的条纹。王兴安睡在爹娘中间,四仰八叉,被子蹬到脚底,露出圆滚滚的小肚皮。


    覃晓敏把儿子的被子拉上来,掖好。


    “他爹,”她说,“你担心小虎?”


    王三强沉默了好一会儿。


    “担心。”他说。


    “担心啥?”


    “担心它不会捕食。”王三强说,“野化训练了两年,可那都是俺们把猎物投进去,它不用找。它会不会自己找食吃?找不到咋办?”


    覃晓敏没说话。


    “担心它让别的老虎撵。”王三强说,“它妈不认它,别的公虎更不认它。它那块地盘要是让别的虎占了,它打不过,往哪儿跑?”


    他还是没忍住,从枕头底下摸出烟卷,叼在嘴里,没点。


    “还担心它让人打。”他说,“省里下了禁猎令,可林子这么大,总有管不到的地方。盗猎的那帮人,去年抓住四个,今年会不会又来?”


    他把没点的烟卷从嘴里拿下来,放在炕沿上。


    “俺知道这些担心都没用。”他说,“老虎就是老虎,它得自己活。俺帮不了它一辈子。”


    覃晓敏侧过身,面对着他。


    “他爹,”她说,“你还记得小虎刚救回来那阵子不?”


    王三强点点头。


    “那会儿它腿断了,化脓,陈大夫说活不了。”覃晓敏说,“你天天守着它,隔俩钟头喂一回奶,比伺候咱闺女还上心。”


    她顿了顿。


    “俺那会儿想,这人傻。救只老虎,图啥?”


    王三强没说话。


    “后来俺想通了。”覃晓敏说,“你不图啥。你就是见不得活物受罪,见不得这片山空落落的。你想让它活,想让这山里有老虎、有熊、有鹿,想让咱闺女将来还能指着林子说,那里面有俺爹救过的大猫。”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它活了。它回家了。你该高兴。”


    王三强把她的手攥紧。


    “高兴。”他说,“俺高兴。”


    窗外,月光把雪地照得明晃晃的。


    远处山林里,忽然传来一声虎啸。


    不是愤怒,不是哀鸣,不是警告。


    只是一声悠长的、穿透寒夜的呼唤。


    王三强攥着妻子的手,听着那声音。


    他没说话。


    他笑了。


    八、守虎人


    小虎放归后的第七天,关教授在王三强的办公室里开了一个会。


    他带来一张老黑山的地形图,铺在桌上,用红蓝铅笔标了几个圈。


    “这是小虎这几天的活动轨迹。”他用笔尖点着地图,“放归当天,它从合作社后山往东南方向走了十二公里,在老黑山南坡这个位置停留了四个小时。”


    王三强凑近看。那位置他认识——青石砬子南坡,那棵老青杨树。


    “第二天,”关教授继续点,“它继续往东南走了八公里,进入这片沟塘。这里有水源,有狍子脚印,还有去年秋天野猪拱过的痕迹。”


    他的笔尖停在第三个圈上。


    “第三天,它在这儿捕到了一只狍子。”


    王三强抬起头。


    “你咋知道?”


    “现场有狍子残骸,有虎的爪印和卧迹。”关教授说,“捕食位置在山坡中段密林里,狍子是被伏击的,喉咙咬穿,失血致死。从脚印深度和步幅判断,小虎追击距离不超过二十米。”


    他把铅笔放下。


    “王主任,”他说,“你的野化训练很成功。它会捕食了。”


    王三强沉默了很久。


    “那它以后……”他开口,声音有点涩。


    “以后的路,得它自己走。”关教授说,“我们可以在冬天食物短缺时补饲,可以在它受伤时及时救助,可以在盗猎者出现时加强巡护。但我们不能替它活。”


    他看着王三强。


    “守虎人的职责,是守住这片山,让山养得住虎。不是把虎关在笼子里养一辈子。”


    王三强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老黑山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淡。他看不见小虎,看不见那片小虎三天前捕到狍子的沟塘,看不见那棵系着红绳的老青杨树。


    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它在这片山里的某个角落,趴着,睡着,舔着爪子。


    它回家了。


    九、守山人的年


    腊月二十九,兴安屯家家户户开始贴春联。


    王三强家的大门上,贴的是大丫写的两行字。


    上联:靠山吃山山养人


    下联:守山护山山养虎


    横批:人虎平安


    王三强站在门口,把这副对联看了很久。


    “爹,写得咋样?”大丫从门里探出头,脸有点红。


    “好。”王三强说,“比爹写得好一万倍。”


    大丫不好意思地缩回头,跑灶间帮娘烧火去了。


    王三强还在看那副对联。


    栓子从合作社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条大鲤鱼。


    “三强!”他远远喊,“明儿个年夜饭,上俺家吃呗?俺媳妇炖鱼一绝!”


    “不了。”王三强说,“今年在自己家吃。”


    栓子走近了,也站在门口看那副对联。


    “人虎平安,”他念了一遍,“好。”


    他顿了顿。


    “三强,”他说,“小虎会回来看你不?”


    王三强摇摇头。


    “不会。”他说,“老虎不兴这个。它能在山里好好活着,就是对俺最好的报答。”


    栓子没说话。


    他把那两条鱼挂在门把手上,转身走了。


    王三强还站在门口。


    他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暗的山林,看着暮色里那些模糊的树影,看着天上那几颗早早亮起来的星星。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腊月的早晨。


    他蹲在雪地里,看着那只奄奄一息的虎崽。它浑身是血,眼睛都睁不开,呼吸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他把棉袄脱下来,裹着它,一路跑回屯子。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活它。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救它。


    他只知道,它是一条命,他想让它活。


    它活了。


    它在山里的某个角落,趴着,睡着,舔着爪子。


    它不会记得他。


    可他记得它。


    王三强把棉袄领子竖起来,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热腾腾的,灶膛里的松木柈子烧得噼啪响,锅里的酸菜炖白肉咕嘟咕嘟翻跟头。十个闺女加一个小子,挤在炕上叽叽喳喳抢花生瓜子,最小的王兴安抢不过姐姐们,咧着嘴要哭,被大丫一把捞过去,往嘴里塞了块灶糖。


    覃晓敏从灶间探出头。


    “他爹,吃饭了。”


    王三强应了一声。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屋里的笑声。


    然后他走进去,把门带上。


    门上的红对联在风里轻轻响着。


    远处,老黑山沉入夜色。


    雪地上,有一串浅浅的爪印,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屯子口。


    爪印在老榆树下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慢慢走回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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