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傍晚,王大民把老娘从养老院推回自己家。
老娘今年七十三了。三年前那场脑溢血让她半边身子不听使唤,说话也含糊,一句囫囵话得掰成三截往外蹦。可她的脑子还是清醒的,清醒得像腊月里结了冰的小海子,透亮透亮的,什么都映在里头。
王大民把轮椅推进院子,蹲下给老娘解腿上的棉被。老娘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头上那一片怎么也盖不住的白发,看着他后脖颈子那道三十年前让野猪獠牙豁开的疤,看着他把棉被叠好搭在轮椅扶手上,又弯下腰把老娘脚上那双棉鞋的鞋带系紧。
“大……大民。”老娘开口。
“哎,娘。”王大民没抬头。
“你……你那屋……冷不?”
“不冷,娘。”王大民系完鞋带站起来,“炕烧得热乎着呢。”
老娘点点头。
王大民把轮椅推进屋。屋里确实不冷,炕洞里松木柈子烧得噼啪响,炕面烫得能烙饼。他把老娘从轮椅上扶起来,慢慢挪到炕沿边坐好,又从炕柜里抱出两床新被褥。
被褥是他自己做的。去年秋天养老院收完白菜,他跟着张大爷学会了缝被子。头一床缝得歪歪扭扭,针脚有二指宽;第二床就好多了;第三床、第四床……到现在,他缝的被褥在养老院老人那儿已经有了口碑,孙奶奶指名要王大民缝的棉花被,说别人缝的硌人。
老娘摸着那床新被子,摸了很久。
“这……这是你缝的?”
“嗯。”王大民在炕沿边坐下,“娘,你摸摸这棉花,今年新弹的,八斤重,过年指定冻不着你。”
老娘没说话。她把被子掀开一角,往里瞅。
“大民,”她说,“你媳妇……”
王大民的手顿了一下。
“她……她过年……回来不?”
王大民没答话。他把被角掖好,站起来。
“娘,你饿了吧?俺去下饺子。”
他转身往灶间走。
“大民。”老娘在后头叫他。
王大民停住脚步,没回头。
“娘对不住你。”老娘说。
这句话,三年前老娘刚住进养老院时说过一回。那回王大民蹲在墙根底下哭了半宿,没让他娘看见。
这回他没哭。
“娘,”他说,“不是你的错。”
他走进灶间,把锅盖掀开,往沸水里下饺子。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把他的眼睛熏得生疼。
二、大嫂的来信
腊月三十,年夜饭。
王大民家那口锅从下午就没闲着。老娘坐在炕上,指挥他把猪肉切成四方块,把酸菜切成细丝,把冻豆腐泡进温水里解冻。王大民忙得脚打后脑勺,围裙系了三回才系对地方,手上切了道口子,用嘴嘬了嘬,继续切。
饺子馅是他老娘调的。老太太半边身子不听使唤,可调馅的手艺一点没丢。肉是三分肥七分瘦,刀工剁得细而不烂;酸菜是去年秋天自己腌的,酸度刚好,挤干了水分但还留着那股脆生劲儿。王大民把馅拌匀,偷尝了一口,鲜得他差点咬着自己舌头。
“娘,”他边包饺子边问,“俺三弟一家啥时候到?”
“说……说是一会就来。”老娘把饺子皮擀得飞转,一只手比两只手还利索。
王大民点点头,继续包。
他包得不快,但每一个都捏得很紧。这是他在养老院练出来的——给老人做饭,最要紧是安全。饺子要是煮破了,皮是皮馅是馅,老人夹不起来,容易烫着。他包的饺子,煮三开都不会破。
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大民抬起头,看见大嫂——不对,前大嫂——站在门口。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兜苹果,站在门槛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王大民手里的饺子“啪”地掉在案板上。
老娘抬起头,看见门口的人,手里的擀面杖也停了。
三个人,六只眼,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老娘先开口。
“进……进来坐。”她说。
大嫂低着头走进来,把那兜苹果放在炕沿上。
“娘,”她说,“过年好。”
老娘看着她,看着这个三年前哭着喊着要跟大民离婚、在屯子里指着大民鼻子骂“窝囊废”的儿媳妇。
“你……你瘦了。”老娘说。
大嫂没答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王大民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那个捏瘪了的饺子,指节发白。
“大民,”老娘说,“你……你去给……给你媳妇倒碗水。”
王大民没动。
“大民。”老娘又叫了一遍。
王大民把那个捏烂的饺子扔进垃圾桶,转身从碗柜里拿了个干净碗,倒了一碗开水,放在炕沿上。
“喝吧。”他说。
他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大嫂端起碗,没喝。她捧着那碗开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
“俺写了三封信。”她说,“你一封都没回。”
王大民没说话。
“头一封是去年开春。”大嫂说,“俺在县城罐头厂找了个活,装箱封口,一个月四十五块。俺想跟你说,往后俺能养活自己了。”
她把碗放下。
“第二封是去年秋天。俺娘病了,俺回娘家伺候了仨月。俺想跟你说,俺伺候过你娘,知道伺候老人的苦。俺不怨你了。”
她又把碗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第三封是这个月初八。俺听说你在养老院当院长,把那些孤寡老人伺候得妥妥帖帖。俺想跟你说,俺以前看错你了。你不是窝囊废,你是俺见过最有耐心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王大民。
“三封信,你一封都没回。”
王大民还是没说话。
老娘在炕上急了。
“大民!你……你倒是说句话呀!”
王大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
“娘,”他说,“俺跟她说几句话。”
他转身往外走。
大嫂愣了一下,站起来,跟出去。
老娘一个人坐在炕上,听着外屋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听着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雪地上,听着院子那棵老榆树的枝丫被风刮得吱呀吱呀响。
她低下头,用那只还能动的手,继续擀着饺子皮。
三、老榆树下的三十分钟
院子里的老榆树还是三十年前那棵。
王大民蹲在树底下,掏出烟卷,点上。
大嫂站在三米外,没靠近。
“你恨俺。”她说。
王大民抽了一口烟,没答话。
“你该恨俺。”大嫂说,“俺那时候不像个媳妇,天天跟你吵,嫌你没出息,嫌你挣不来钱,嫌你在屯子里抬不起头。”
她顿了顿。
“俺还逼着你去跟三强争,争股份、争分红、争那个破主任。俺说,凭啥他王三强行,你王大民就不行?你们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差啥?”
王大民还是没说话。
“后来你偷合作社的药材,让人家当场抓住。”大嫂说,“俺觉得天塌了。俺怕人家指俺脊梁骨,说你看你男人,偷东西。俺怕俺爹妈脸上挂不住,怕俺那些姐妹在婆家抬不起头。”
她声音发颤。
“俺更怕你。怕你一辈子就这么窝囊下去,怕咱这个家就这么毁了。俺想跑,跑得远远的,就当没嫁过你这个人。”
王大民把烟头掐灭,揣进兜里。
“后来呢?”他问。
“后来俺跑了。”大嫂说,“俺以为跑了就解脱了。可俺在县城租了间房,一个人躺着,听着隔壁那家子做饭、说话、吵架、和好,听着人家男人喊媳妇吃饭,听着人家孩子哭着要爹抱……”
她蹲下,蹲在三米外那棵老榆树的另一侧。
“俺想你。”她说。
王大民看着她。
三年前她还是齐耳短发,烫着那时兴的小卷,每天早起要用发胶喷半天。现在头发长长了,随便扎了条马尾,鬓边已经能看见几根白。
“俺也恨过你。”王大民说。
大嫂低着头。
“俺恨你嫌俺没出息。”王大民说,“俺更恨自己确实没出息。”
他顿了顿。
“俺这辈子,前半辈子活得太窝囊。爹走得早,俺是老大,可俺撑不起这个家。娘跟着三强过,俺老婆也跑了,俺一个人在屯子里,走道都抬不起头。”
他看着那棵老榆树。
“有一回俺三弟来找俺,说哥,你到养老院来干吧。俺说俺干不了,俺这辈子没干成过一件事。他说你不试试咋知道。”
“俺试了。”他说,“俺伺候老人,给张大爷打洗脚水,给孙奶奶缝被子,给刘奶奶接尿盆。俺干着干着,就忘了自己这辈子多窝囊。”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雪。
“俺不是恨你。”他说,“俺是怕你看见俺现在的样子,还是觉得俺没出息。”
大嫂也站起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王大民,”她说,“俺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三年前跟你说离婚。”
她没往前走。
“不是后悔跟你离了,”她说,“是后悔说那些话伤你。”
王大民站了很久。
风把雪粒子刮起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你吃饭了吗?”他问。
大嫂愣了一下。
“没。”
“那进屋吃吧。”王大民转身往回走,“俺娘包的酸菜馅饺子,你以前爱吃。”
他走了几步,停下,没回头。
“往后,”他说,“不用写信了。”
大嫂攥着棉袄袖口的手,指节发白。
“有啥话,当面说。”
王大民推开门,走进屋里。
大嫂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半开的门。
门里飘出饺子的香气,飘出老娘催着下锅的喊声,飘出灶膛里松木柈子的噼啪响。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然后她跟着那扇门,走了进去。
四、年夜饭
王三强一家到时,饺子刚出锅。
王大民把三大盘白胖胖的饺子端上桌,又从灶间端出一盆酸菜炖白肉、一盘木须肉、一盘炒鸡蛋、一碟子咸菜条。老娘嫌菜少,催着他再去切盘肘花,王大民嘴上应着,身子没动——他知道三强不爱吃凉的,肘花从冰窖里拿出来还得上锅蒸,蒸透天都黑了。
“大哥,”王三强把王兴安从肩上放下来,“别忙活了,够吃了。”
王大民搓搓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大嫂坐在炕沿边,手里端着碗,低着头,没吭声。
覃晓敏抱着王兴安,看了王三强一眼。
王三强把儿子接过来,放在自己腿上,拿起筷子。
“娘,”他说,“这饺子馅调得好,又鲜又润。”
老娘笑着点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那只能动的手颤巍巍地去够醋碟。
王大民站起来,把醋碟挪到老娘手边。
“娘,你蘸这个,这是三强媳妇去年秋天自己做的,没搁防腐剂,开胃。”
老娘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
她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俺……俺多少年,”她说,“没吃过……这么团圆的饭了。”
王大民低着头,使劲往嘴里扒拉饺子,嚼都不嚼就往下咽,噎得直抻脖子。
大嫂把自己面前那碗饺子汤推过去。
王大民没抬头,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要把碗里的每一滴都咽进肚子里。
王三强看着大哥。
他想起三年前,大哥偷合作社的药材卖私钱,被当场抓住,还在会上梗着脖子不认账。他想起五年前,大哥跟四弟合伙跑运输赔了个底掉,不敢回家,在县城车站蹲了三天三夜。他想起十年前,大哥喝醉了酒,躺在屯子口雪地里睡着了,是他把人背回去的,大嫂开了门,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七八岁,大哥十五。爹进山打猎,三五天不回来,娘在生产队挣工分,家里就剩哥儿俩。大哥不会做饭,苞米面糊糊熬糊了三回,最后兑了凉水硬喝下去的。
那天晚上他饿得睡不着,大哥从灶膛里扒拉出糊锅巴,塞进他嘴里。
锅巴焦黑焦黑的,咬不动,但甜。
“大哥,”王三强说,“过了年,你回合作社上班吧。”
王大民抬起头。
“你当养老院院长当得好,老人离不了你。”王三强说,“可你也是咱合作社的骨干,不能老窝在后院。开春集团挂牌,你到后勤部来,管全社的物资采购。”
王大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娘使劲点头,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
大嫂手里的筷子停在空中,半天没落下。
“俺……俺能行吗?”王大民声音发涩。
“你行。”王三强说,“俺见识过你记那个小账本,张大爷哪天血压高,孙奶奶哪天腿疼,刘婶哪天念叨想吃酸菜馅饺子——全屯没有第二个人记这么细。”
他把王兴安从腿上抱下来,放在地上。
“采购这活儿,不怕你笨,就怕你不上心。你这人,只要上了心,比谁都细。”
王大民低着头,盯着碗里那半碗饺子汤。
“行。”他说。
他端起碗,把凉透了的饺子汤一口喝完。
“俺干。”
五、大嫂的请求
年夜饭吃完,大嫂没走。
她帮着收拾碗筷,把剩菜扣进纱橱,把碗筷泡进热水盆里,又蹲下帮老娘把棉鞋脱了,把那双浮肿的脚搁在炕沿边焐着。
老娘没躲。
王大民蹲在灶间门口,叼着根没点的烟卷,看着这一幕。
王三强一家回去了。孩子们闹了一晚上,王兴安早趴在爹肩上睡着了,口水把王三强后脖颈子洇湿了一大片。覃晓敏拎着大丫落在娘家的围巾,跟在后面,出门前回头看了大嫂一眼。
大嫂没看见。她正低着头,给老娘剪脚指甲。
老娘那双脚,年轻时候在生产队插过秧,三十出头就落下了风湿。后来瘫痪在床三年,没人给剪,指甲长得能当开瓶器。王大民接手伺候老娘后,头一件事就是买了把新剪刀,把老娘十根脚趾头的指甲都修齐整了。
大嫂现在用的,就是那把剪刀。
她把老娘的脚搁在自己膝盖上,剪得很慢,一刀一刀,生怕剪到肉。
“娘,”她低着头说,“俺有个事儿,想求三强。”
老娘看着她。
“俺想在合作社找份活干。”大嫂说,“俺不怕累,不怕脏,啥活都能干。食堂帮厨、鹿场打扫、罐头厂装箱……都行。”
老娘没说话。
“俺不是想赖着大民。”大嫂说,“俺就是想离他近点儿。俺知道俺对不起他,不指望他原谅俺。俺就是想……”
她把剪刀放下,把老娘脚上的碎指甲屑拂干净。
“就是想多看几眼。”
老娘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你去跟三强说。”老娘说,“合作社……是他的……俺管不了。”
大嫂点点头,把老娘的脚塞回棉被底下,站起来。
王大民还蹲在灶间门口,叼着那根没点的烟卷。
大嫂从他身边走过,在门槛边停了一下。
“俺明儿个去找三强。”她说。
王大民没抬头。
“嗯。”他说。
大嫂跨出门槛,走进腊月二十九的夜色里。
王大民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卷拿下来,没点火,折成两截,揣进兜里。
六、正月初三
正月初三,合作社开年第一次班子会。
王三强坐在长条桌顶头,左边是栓子,右边是老赵头。韩思琪还没从省城回来,会计科的工作暂时由大丫顶替——十二岁的丫头坐在会议桌最末,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握着铅笔,小脸绷得一本正经。
王大民坐在门边的条凳上,浑身不自在。
他是来汇报养老院春节工作的。汇报完了就该走了,可王三强没让他走,他也不好自己走,就这么坐着,听着满屋子人讨论集团挂牌的事。
“三强,”栓子说,“集团挂牌那天,省里、县里都要来人。咱得准备个揭牌仪式,不能太寒碜。”
“嗯。”王三强点头,“韩会计临走前拟了个方案,大丫,你念念。”
大丫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关于兴安岭山林集团成立暨揭牌仪式筹备方案。一、时间:拟定1988年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二、地点:合作社大院……”
她念得慢,字正腔圆的,每个字都落在人耳朵里。
王大民看着这个扎马尾辫的丫头,忽然想起十几年前。那会儿大丫刚出生,三强蹲在医院走廊里,抱着那个皱巴巴的襁褓,手足无措。
他走过去,蹲下,看着那张红通通的小脸。
“三弟,”他说,“这是你闺女。”
三强没答话。他只是看着那个孩子,像看着一块易碎的珍宝。
十几年了。
那个孩子长成了能替韩会计坐会议桌的账房先生。
而他这个大伯,也终于能在合作社的会议上,坐在门边这张条凳上。
“王院长。”
王大民抬起头。
大丫站在会议桌前,手里捧着账本。
“养老院去年的收支明细,俺整理出来了,您过目。”
王大民接过账本,一页一页翻着。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腊月二十三小年,养老院饺子宴,支出猪肉二十三斤、白面三十斤、酸菜四十斤……腊月二十六,王大民为孙奶奶自费购买棉鞋一双,支出八元五角,此笔费用未在合作社账目列支……
“这八块五,”王大民指着那行字,“俺自己出的,不用记合作社账上。”
大丫摇摇头。
“韩老师说,账本不光记钱,还要记人。”她说,“您给孙奶奶买鞋,钱是您自己出的,可这鞋孙奶奶穿在脚上,人家问起,会说是合作社送的。合作社的名声,就是这么一点点攒起来的。”
她把账本翻到下一页。
“俺把这笔钱记在‘公益支出’里,备注了是王院长个人垫付。等集团挂牌以后,俺建议从‘员工福利基金’里把这笔钱补给您。”
王大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大丫,”他说,“你比你爹还像主任。”
大丫脸红了,低下头,没接话。
满屋子人都笑了。
笑声里,大嫂推开门,站在门口。
“三强,”她说,“俺能跟你说几句话不?”
七、大嫂的工位
正月初七,大嫂正式到合作社报到。
她的工位被安排在罐头厂装箱车间的最里角,挨着窗户。窗户是老式木框的,刷着绿漆,玻璃擦得锃亮。坐在那儿一抬头,就能看见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榆树,再往远看,是养老院的红砖房顶,再再往远,是老黑山连绵的雪线。
大嫂把工位收拾得很慢。
她从家里带来的蓝布抹布,把桌面擦了四遍,把窗户台擦了六遍,把那个掉漆的铁皮茶杯用牙膏蹭了二十分钟,蹭得能照见人影。
栓子媳妇领她熟悉车间,边走边介绍:“这是清洗池,原料进来先过这道。这是切块机,刘婶专门操作。这是装罐流水线,你以后主要负责这道工序……”
大嫂听着,记着,手里攥着个小本子,把栓子媳妇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她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可她记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
“大嫂,”栓子媳妇顿了顿,“其实这活儿不难,你上手两天就会了。”
大嫂点点头。
“俺知道。”她说,“俺就是想好好干。”
栓子媳妇看着她,没说话。
窗外,王大民推着老娘的轮椅,从养老院门口慢慢走过去。老娘腿上盖着那床八斤重的新棉被,手里攥着个热乎乎的烤地瓜,正剥着皮往嘴里送。
大嫂没抬头。她低着头,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又描了一遍。
正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她半张脸照得亮亮的。
她今年三十七了。鬓边有几根白发,眼角也有了几道细纹。可她低着头写字的样子,还像二十年前那个刚嫁进兴安屯的新媳妇。
王大民把轮椅停在养老院门口,蹲下给老娘系鞋带。
他没往罐头厂这边看。
大嫂也没往那边看。
他们隔着一百多米、隔着三排红砖房、隔着十几年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各自忙着自己手里的活。
太阳慢慢往西斜。
栓子媳妇把装箱车间的工牌发到大嫂手里。
工牌是塑料压膜的,白底红字,上头写着:
兴安岭山林集团罐头厂
装箱车间
员工:王大民家属
大嫂把工牌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嫂子,”栓子媳妇小声说,“你这工牌戴反了。”
大嫂愣了一下,低头看。
果然戴反了。她把别针别在正面了,字朝里贴着胸口。
她把工牌摘下来,翻过来,重新别上。
“这回对了。”她说。
八、墙根底下的烟头
正月初九,王大民在养老院后墙根底下蹲了很久。
他手里攥着烟卷,没点,就那么攥着。指肚把烟纸搓得起了毛边,烟丝从破口处漏出来,洒在他膝盖上,他也不掸。
张大爷拄着拐杖从院里出来,看见他,也蹲下了。
“院长,你这烟卷都让你搓烂了。”
王大民没答话。
张大爷从自己兜里摸出火柴,划着一根,凑到王大民嘴边。
王大民把烟卷叼起来,凑着火苗点着,深吸一口。
“张大爷,”他说,“你跟你老伴,吵过架没?”
张大爷把火柴棍扔进雪里,听着那细小的“滋啦”声。
“吵过。”他说,“年轻时天天吵。她嫌俺懒,嫌俺不顾家,嫌俺把挣的钱都借给那不争气的兄弟。俺嫌她唠叨,嫌她小气,嫌她动不动就回娘家。”
“后来呢?”
“后来她病了。”张大爷说,“病了三年,俺伺候了三年。那三年俺俩没吵过一句嘴。”
他把烟袋锅子掏出来,装上一锅烟丝,点上。
“她走那天,俺攥着她的手,说老婆子,你别走,你走了俺跟谁吵架去。她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就眨眨眼,眼泪从眼角淌下来。”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俺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年轻时候没好好待她。”
王大民没说话。
他把烟头掐灭,揣进兜里,站起来。
张大爷看着他走进养老院的大门,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过了一会儿,王大民又出来了。
他手里多了件东西。
是那把他跟老赵头借了三年、去年中秋还给老赵头的二胡。
他在墙根底下坐定,把二胡架在膝盖上,调了调弦。
腊月的风从他背后刮过来,把二胡的琴弦吹得嗡嗡响。
他拉的是《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琴声从养老院后墙飘出去,飘过罐头厂那排刷着绿漆的老式木窗,飘过装箱车间里大嫂低头干活时那根翘起来的碎头发,飘过那棵落了三十年叶子、还会再落三十年的老榆树。
大嫂没有抬头。
她把一个空罐头瓶放到流水线上,拿起另一个,检查密封圈,拧紧盖子,放到成品筐里。
一个,又一个。
她数着数。
她没数琴声拉了几遍。
她只是在每一个抬手的间隙,悄悄往窗外望一眼。
窗外那棵老榆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
九、腊月三十的月亮
腊月三十,除夕夜。
王大民家的饺子又包了三盖帘。
老娘擀皮,大嫂包,王大民烧水下锅。三个人在灶间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却谁也没嫌挤。
第一锅饺子出锅,王大民先给老娘盛了一碗。
老娘没接。她把碗推到桌子对面,推到那个空了大半年的位置上。
“你……你给你媳妇。”她说。
王大民站着,没动。
大嫂低着头,把脸埋在碗里冒出的热气里,没抬头。
王大民把那碗饺子端起来,放在大嫂面前。
“吃吧。”他说。
大嫂没说话。她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是酸菜馅的,又酸又香,跟她二十年前嫁过来那年,老娘包的饺子一个味儿。
她把那个饺子吃完,又夹起一个。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她也没擦。
王大民蹲在灶间门口,点着他今天最后一根烟。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细细弯弯一牙,挂在老黑山主峰上头,像谁用指甲在天幕上掐了一道印。
他把烟抽完,掐灭,揣进兜里。
他站起来,走回灶间。
大嫂还在吃那碗饺子。
老娘已经困了,歪在炕头,手里攥着那串没盘完的核桃。
王大民把老娘扶正,把被子掖好,把那串核桃轻轻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炕沿上。
他转过身,看着大嫂。
“往后,”他说,“过年都回来吃。”
大嫂抬起头。
她脸上的泪还没干,在月光里亮晶晶的。
“嗯。”她说。
窗外,腊月三十的月亮把雪地照成银白色。
远处,老黑山的轮廓沉沉地睡在夜色里,不知是梦见了春天,还是梦见了那一去不回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