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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 第342章 腊月二十三的小年帖

第342章 腊月二十三的小年帖

    王三强起了个大早,蹲在灶坑门口,把昨天剩的松木柈子掰成细条,一根一根架在炉膛里。他没划火柴,就那么蹲着,看着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柈子发愣。


    “他爹,你倒是点火呀。”覃晓敏在身后催他,“今儿个咱家办三十多口人的席,你在这儿蹲出个坑来也蹲不出热乎气。”


    王三强这才划着火柴。


    火苗子舔着松木皮,发出滋滋的声响,很快蹿成一小团金红色的光。他把灶门掩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晓敏,”他说,“俺大哥真说大嫂来?”


    “说了,昨儿个亲口跟俺说的。”覃晓敏把洗好的白菜从盆里捞出来,控着水,“大嫂不光自己来,还把她娘家的二老也接来了。”


    王三强没接话。


    “还有四弟,”覃晓敏说,“四弟妹她娘家妈腿脚不好,四弟说开车去接,晌午前准到。”


    王三强还是没接话。


    他站在灶间门口,听着外头呼呼的风声,听着院子里老榆树枝丫被雪压得咯吱咯吱响,听着里屋闺女们叽叽喳喳抢梳子的动静。


    “爹!”王兴安光着脚丫从里屋跑出来,棉袄扣子系串了,一边襟长一边襟短,“俺大姐不让俺穿新衣裳!”


    王三强把儿子捞起来,搁在炕沿边,蹲下把那串了的扣子一粒一粒解开,又一粒一粒重新系好。


    “你大姐为啥不让你穿?”


    “她说等姥爷姥姥来了再穿,怕俺弄埋汰了。”王兴安瘪着嘴,委屈得像只被抢了食的小狗。


    “你大姐说得对。”王三强把最后那粒扣子系好,站起来,“等姥爷姥姥来了,穿上新衣裳,给他们磕头拜年。”


    王兴安眨巴眨巴眼,把刚系好的扣子又解开一颗,瞅了瞅里头的花洋布,又系上了。


    “爹,”他仰起脸,“姥姥姥爷是俺妈的爹妈,那俺大伯大娘的爹妈,俺叫啥?”


    王三强愣了一下。


    “叫……叫姥爷姥姥呗。”他说,“一个叫法。”


    王兴安满意了,光着脚丫跑回里屋,跟姐姐们显摆他的新学问去了。


    王三强还站在炕沿边。


    他忽然想起,活了三十七年,他从来没见过大嫂的爹妈。


    大嫂嫁过来那年,他才十七,在部队当兵,没赶上婚礼。后来复员回来,大嫂已经在这个家进进出出五六年了。他管她叫大嫂,管她娘家那头的亲戚叫“大嫂她娘”“大嫂她爹”,从来没叫过一声姥爷姥姥。


    不是不想叫。


    是没机会叫。


    大嫂嫁过来二十年,回娘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头几年是穷,路费拿不出;后来日子好点了,大嫂却跟大哥离了。离了婚的媳妇,还回啥娘家?丢人。


    他就这么在灶间门口站着,站了半晌。


    覃晓敏也没催他。


    她把白菜切成细丝,把泡好的粉条捞出来沥水,把昨天炖好的肘子从冰窖里端进来搁在灶台边回暖。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了,她把擀好的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他爹,”她说,“待会儿大嫂她爹妈来了,你叫一声姥爷姥姥。”


    王三强没答话。


    “不为大嫂,”覃晓敏说,“为咱大哥。”


    她把锅盖盖上,转过身。


    “大哥这辈子,前半辈子没叫人瞧得起过。现在好不容易把腰直起来了,让他媳妇娘家那头瞅瞅,他王大民不是当年那个窝囊废了。”


    王三强看着她。


    “你叫了这声姥爷姥姥,”覃晓敏说,“大哥脸上有光。”


    王三强还是没答话。


    他把灶门又打开一条缝,往里添了一根柈子。


    火苗子蹿起来,把他的脸映成金红色。


    “知道了。”他说。


    二、四弟的卡车


    四弟王四平是晌午前到的。


    他那辆解放卡车从屯子口开进来,车头上系着红绸子,车斗里垫着厚厚一层苞米秸子,苞米秸子上坐着四个老人,四个老人都穿着崭新的棉袄,脸上笑得像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王四平把车停在王三强家门口,跳下来,拉开斗板。


    “姥爷,姥姥,慢点慢点——”他一手扶一个,像扶两尊瓷菩萨,“三哥家炕烧得热乎着呢,进屋先焐焐脚!”


    大嫂她爹拄着拐杖下了车,站在院子里,四处打量。


    老头儿今年七十六了,头发白得像落了霜,背也有些驼。他把拐杖拄稳,眯着眼看这排新盖的砖瓦房,看房檐下挂的红灯笼,看窗户上贴的剪纸窗花。


    “这房,”他说,“啥时候盖的?”


    “去年开春。”王三强从屋里迎出来,“姥爷,进屋坐。”


    他叫得很顺口。


    好像叫了几十年似的。


    老头儿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三强?”


    “是。”


    老头儿点点头。


    “你大哥常念叨你。”他说,“说你比他有出息。”


    王三强没接话。


    他把老头儿扶进屋里,扶上炕沿边那个铺了厚棉垫的位置——那是炕头,一铺炕最热乎的旮旯。


    大嫂她娘被覃晓敏搀着,颤巍巍地坐在老头儿旁边。老太太腿脚不好,膝关节肿得像发了面的馒头,可脸上的笑纹比谁都舒展。


    “这炕,”她摸着炕面,“真热乎。”


    “热乎您就多焐一会儿。”覃晓敏把热水袋塞进老太太手里,“等会儿饺子就出锅,您尝尝俺们东北的酸菜馅。”


    老太太笑着点头,眼角挤出细密的褶子。


    大嫂站在门边,没进来。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着围巾穗子,绞了一遍又一遍。


    “站着干啥?”王大民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进屋坐啊。”


    大嫂没动。


    王大民也没再催。


    他从大嫂身边挤过去,走到炕沿边,蹲下,跟老头儿平视。


    “姥爷,”他说,“路上颠吧?”


    老头儿看着他。


    二十年前,这个女婿头一回登门,蹲在他家门槛上,连句话都说不利索。那时候王大民二十三,瘦得像根麻秆,头发乱蓬蓬的,棉袄袖口磨破了,露着黑乎乎的棉花。


    二十年。


    这个女婿头发也白了,背也驼了,可腰板直了,说话利索了,眼睛里那团混混沌沌的东西没了。


    “不颠。”老头儿说,“四平开车稳当。”


    王大民点点头。


    他还蹲着,没起来。


    “姥爷,”他说,“俺以前……对不住秀兰。”


    秀兰是大嫂的名字。


    老头儿没说话。


    “俺那时候没出息,”王大民说,“挣不来钱,还喝酒,还跟她吵。她跟俺过二十年,没享过一天福。”


    他顿了顿。


    “俺把她气跑了。”


    大嫂靠在门框上,围巾穗子被她绞散了,一缕一缕耷拉下来。


    “姥爷,”王大民说,“俺现在在养老院当院长。”


    他抬起头。


    “俺伺候了三十一个老人。张大爷、孙奶奶、刘婶……他们都说俺伺候得好。今年开春,合作社评先进,俺评上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红纸,展开。


    那是集团后勤部发的先进工作者奖状,红底金字,盖着鲜红的印章。


    老头儿接过奖状,看了很久。


    他不识字。


    可他看得懂那枚公章,看得懂那金灿灿的“奖”字,看得懂女婿捧着这张纸时,那双浑浊老眼里一闪一闪的光。


    他把奖状折起来,轻轻放在膝盖上。


    “大民,”他说,“秀兰她娘老念叨,说啥时候能回屯子看看。”


    他顿了顿。


    “俺们这回来了。”


    王大民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块磨光了的砖。


    “来了就别走了。”他说。


    大嫂靠在门框上,脸埋在围巾里。


    她没哭出声。


    可她肩膀一抖一抖的,抖了很久。


    三、大哥的四样礼


    王大民从屋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包袱。


    包袱是蓝布包的,打了四道死结。他把包袱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个一个解那些结。


    栓子凑过来:“大民哥,你这包的啥宝贝?”


    王大民没答话。


    他解开最后一个结,把蓝布掀开。


    石桌上摆着四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把二胡。不是老赵头那把,是新做的,琴筒是红松木的,琴杆是老黑山南坡那棵百年青杨。王大民自己削的琴杆,自己蒙的蟒皮,自己雕的琴轴。


    “这是给姥爷的。”他说。


    老头儿拄着拐杖站在石桌边,低头看着这把二胡。


    他的手颤巍巍地伸出去,摸了一下琴弦。


    弦是新的,在腊月的阳光里闪着银白色的光。


    “姥爷,”王大民说,“俺听秀兰说,您年轻时候也会拉二胡。”


    老头儿没说话。


    他把二胡从石桌上捧起来,架在膝盖上,调了调弦。


    院子里静下来。


    老头儿拉的是《月牙五更》。


    琴声苍苍凉凉的,像腊月的风从老黑山顶上刮过去,像屯子口那口老井辘轳的吱呀声,像二十年前那个瘦得麻秆似的女婿头一回登门时,站在门槛边说的那句“姥爷”。


    他拉得很慢,有些地方指法够不着,囫囵混过去。


    可院子里没有一个人笑。


    王大民把二胡收好,又从包袱里拿出第二样东西。


    是一双棉鞋。


    黑条绒鞋面,千层布底,鞋帮上绣着两朵小野花,蓝的黄的,歪歪扭扭,可活生生的。


    “这是给姥姥的。”他说。


    老太太把棉鞋接过去,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半天。


    “这花,”她说,“是你绣的?”


    “嗯。”王大民说,“跟俺娘学的。”


    老太太把棉鞋套在脚上。


    不大不小,正合适。


    她站起来,在雪地上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


    “暖和。”她说。


    第三样东西,是一对银镯子。


    王大民把镯子放在大嫂手里。


    镯子不新,边缘磨得发亮,刻着的花纹也模糊了。可擦得很干净,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大嫂看着这对镯子。


    “这是俺姥姥传给俺娘的,”王大民说,“俺娘传给俺。俺娘说,等俺娶了媳妇,给媳妇戴上。”


    他顿了顿。


    “俺娶你那年穷,买不起银镯子。你过门那天,手腕上光秃秃的。”


    大嫂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对银镯子。


    “后来俺把这事儿忘了。”王大民说,“忘了几十年。去年秋天收拾箱子,翻出来,才想起来。”


    他把镯子从大嫂掌心拿起来,轻轻套在她手腕上。


    “二十年了,”他说,“俺欠你这个。”


    大嫂没说话。


    她把袖口往下拽了拽,把镯子遮住一半。


    银镯子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慢慢焐热了。


    第四样东西,是一个红包。


    红包是红纸糊的,边角糊得歪歪扭扭,浆糊都溢出来了。王大民把红包双手捧着,递到老娘跟前。


    “娘,”他说,“这是俺的养老钱。”


    老娘坐在炕沿边,那只还能动的手颤巍巍地接过红包。


    她没打开,就那么攥着。


    “娘,”王大民说,“俺以前混蛋,偷合作社的药材,让您在屯子里抬不起头。您住院那回,俺连面都没敢露。”


    他蹲在炕沿边,把脸埋在老娘膝盖上。


    “娘,俺知错了。”


    老娘那只颤巍巍的手,落在他花白的头顶上。


    她没说话。


    她只是摸着他的头发,像四十年前摸那个尿了炕不敢吱声、捂了一宿愣把褥子捂干的半大小子。


    “大民,”她说,“娘早就不怪你了。”


    王大民把脸埋在老娘膝盖上,埋了很久。


    等他站起来时,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三强,”他哑着嗓子说,“饺子该出锅了吧?俺去捞!”


    他转身往灶间跑,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王三强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大哥手忙脚乱地掀锅盖、捞饺子、烫着了直甩手、又舍不得把笊篱放下。


    他没过去帮忙。


    他只是看着。


    看着大哥把第一碗饺子端到姥爷跟前,把第二碗端到姥姥跟前,把第三碗端到老娘跟前。


    看着大嫂把那对银镯子从袖口里滑出来,就着灶膛的火光,悄悄看了又看。


    看着四弟扶着岳母坐到炕头最热乎的位置,四弟妹把娘家妈带来的腌芥菜丝用小碟子盛了,挨桌分。


    看着满屋子三十多口人,挤在三间瓦房里,坐着、站着、蹲着,捧着碗,把酸菜馅饺子蘸着醋和蒜泥,吃得满头冒汗。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


    也是腊月二十三,也是小年。


    那年大哥还在跑运输,赔了个底掉,不敢回家。四弟刚结婚,跟四弟妹三天两头打架。老娘一个人住在老屋,炕冰凉,灶冰凉,锅冰凉。


    他提着两瓶酒,去老屋陪老娘过年。


    老娘没喝。


    他一个人喝了半宿,喝到后半夜,躺在冰凉的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睡不着。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把这家拢到一块儿。


    十年。


    他把这个家拢到一块儿了。


    “爹,”大丫拽了拽他的衣角,“饺子凉了。”


    王三强低头看。


    碗里那四个饺子,果然凉透了,皮都坨了。


    他把凉饺子夹起来,蘸了醋,一口一个吃了。


    “爹,”大丫小声说,“俺咋瞅你眼睛红了?”


    王三强把空碗放下。


    “烟呛的。”他说。


    四、炕桌上的考试


    饺子吃完了,大嫂她爹没下炕。


    老头儿把那把二胡搁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拨着琴弦,弦音嗡嗡的,像老蜂子在空巢里打转。


    “三强,”他忽然开口,“你那个职业学校,还招人不?”


    王三强愣了一下。


    “招。”他说,“姥爷,您问这个干啥?”


    老头儿没答话。他把二胡放下,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


    “这是俺外孙子。”他抽出信封里那张黑白照片,“秀兰她弟弟的儿子,今年十七了。”


    王三强接过照片。


    照片上是个瘦高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旧军装,站在一扇歪斜的木门前,对着镜头,表情拘谨而倔强。


    “这孩子命苦。”老头儿说,“他爹走得早,他妈前年也没了。一个人在老家,种那二亩薄田,日子过不下去。”


    他顿了顿。


    “俺听说你们合作社管吃管住,还能学手艺。”


    王三强看着照片上的少年。


    “他叫啥?”


    “刘解放。”老头儿说,“他爹盼他解放那年出生,起了这名儿。”


    王三强把照片放在炕沿上。


    “姥爷,”他说,“解放这名字好。”


    他顿了顿。


    “让他来吧。职业学校春季班正招生,学制三年,管吃管住,学成包分配。”


    老头儿看着他。


    “不托人?”他问,“不花钱?”


    “不托人。”王三强说,“不花钱。”


    老头儿点点头。


    他没说谢。


    他把那张照片小心地塞回信封,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姥爷,”王三强说,“解放来了,住俺家。俺家十一个孩子,多他一个不多。”


    老头儿还是没说话。


    他把二胡又架起来,调了调弦。


    这回拉的是《苏武牧羊》。


    琴声苍苍凉凉的,在腊月二十九的傍晚,飘出窗外,飘过那棵挂了红灯笼的老榆树,飘向远处那片白茫茫的山林。


    五、被垛上的闺女们


    天黑透了,姥爷姥姥被四弟开车送回大嫂娘家。


    大嫂没跟着走。


    她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辆解放卡车的尾灯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屯子口的夜色里。


    王大民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他站了很久。


    “进屋吧,”他说,“外头冷。”


    大嫂没动。


    “俺爹今儿个高兴。”她说,“他多少年没拉过二胡了。”


    王大民没答话。


    “他年轻时候是戏班子的琴师,”大嫂说,“后来戏班子散了,他回了老家种地。二胡挂在墙上,挂了三十年。”


    她顿了顿。


    “俺小时候问他,爹,你咋不拉了?他说,拉给谁听呢。”


    王大民还是没答话。


    他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大嫂肩上。


    “进屋吧。”他说。


    大嫂把棉袄裹紧,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炕烧得热乎乎的,被垛叠得整整齐齐,炕席上铺着干净的褥子。十一个孩子挤在北炕,大丫正领着妹妹们铺被子,最小的王兴安已经在姐姐怀里打起了呼噜。


    “大丫,”覃晓敏在外屋喊,“把你妹他们安顿好,明儿个还早起呢!”


    “知道了娘!”大丫应着,把最后一个枕头拍松。


    她十二岁了,是这群孩子的总指挥。


    “二丫,你睡炕梢,看着九丫十丫别蹬被。”


    “三丫四丫,你俩睡中间,挤着暖和。”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你们头朝里脚朝外,不许打架。”


    “九丫十丫跟着二姐,王兴安跟着俺——”


    王兴安迷迷糊糊睁开眼。


    “俺不跟你睡,”他嘟囔,“你老拽俺被子。”


    “谁拽你被子了!”大丫气结,“是你自己老往被窝外头钻!”


    王兴安不理她,翻个身,把脸埋进二丫怀里,继续打呼噜。


    大丫站在炕沿边,看着这个不省心的弟弟,气得直咬牙。


    王三强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大丫,”他说,“过来。”


    大丫走过来。


    “爹,啥事?”


    王三强没答话。


    他蹲下,把大闺女的棉袄扣子系好——她忙活了一晚上,扣子又串了。


    “大丫,”他说,“你累不累?”


    大丫摇摇头。


    “不累。”她说。


    王三强看着她。


    十二岁的丫头,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的圆润,可眉眼间已经能看出大人的影子了。她像她娘,不是那种第一眼就惊艳的长相,可耐看,越看越耐看。


    “爹,”大丫忽然说,“韩老师说,等俺初中毕业,送俺去省城念会计中专。”


    王三强愣了一下。


    “韩老师啥时候说的?”


    “昨儿个。”大丫说,“她说俺有天赋,不去省城念书可惜了。”


    王三强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去吗?”他问。


    大丫没马上答话。


    她转过身,看着北炕上那群挤成一团的弟弟妹妹。二丫已经把九丫十丫哄睡着了,三丫四丫在抢一床厚被子,五丫六丫头朝里脚朝外睡得规规矩矩,七丫八丫挤在中间说悄悄话,最小的王兴安四仰八叉躺在二丫腿上,口水流了二丫一裤子。


    “爹,”大丫说,“俺去了省城,这些猴崽子谁管?”


    王三强没答话。


    “娘管不过来,”大丫说,“她身子骨不好,还要顾合作社的事。二丫一门心思画画,三丫四丫就知道学习,五丫六丫还小……”


    她没往下说。


    王三强站起来。


    “大丫,”他说,“你只管去念书。”


    大丫抬起头。


    “这些猴崽子,”王三强说,“是他们爹妈该管的事儿,不是你该管的事儿。”


    他顿了顿。


    “你才十二岁。”


    大丫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块磨光了的砖。


    “爹,”她小声说,“俺去了省城,你会想俺不?”


    王三强没答话。


    他把大闺女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会。”他说。


    大丫把脸埋在爹的棉袄里,埋了很久。


    等她抬起头时,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爹,”她说,“那俺就放假再回来。”


    她顿了顿。


    “放假回来,给你看俺的结业证。”


    六、大嫂的酸菜


    腊月三十一早,大嫂又来了。


    她这回没空手,拎着个大号的搪瓷盆,盆口蒙着白布,白布上头压着块干净石头。


    覃晓敏迎出去:“大嫂,这是啥?”


    大嫂把搪瓷盆放在灶台上,掀开白布。


    是酸菜。


    不是普通酸菜。白菜帮子片得薄如纸,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菜叶翠绿,菜帮透亮,凑近了闻,酸香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俺娘腌的。”大嫂说,“俺娘家那头的老法子,渍的时候搁一勺蜂蜜。”


    她顿了顿。


    “俺爹说,你家人多,特意让俺多带些。”


    覃晓敏看着那盆酸菜,看了好一会儿。


    “大嫂,”她说,“这菜,俺们留着过年炖肉。”


    大嫂点点头。


    她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没走。


    覃晓敏也没撵。


    两个女人,一个低头切菜,一个站在旁边看,都没说话。


    “三强媳妇,”大嫂忽然开口,“俺有个事儿求你。”


    “大嫂你说。”


    “俺想在屯子里常住。”大嫂说,“不是三天两头来,是正经过日子。”


    她顿了顿。


    “俺跟大民离了婚,按理说不该再赖着。可俺娘说,离了还能复婚,天底下没哪条王法说不许复婚。”


    覃晓敏手里的刀停了。


    “大嫂,”她说,“你跟大哥说过这事儿吗?”


    大嫂摇摇头。


    “俺不敢。”她说,“俺怕他说不。”


    覃晓敏把刀放下,转过身。


    “大嫂,”她说,“你怕大哥说不,就不问他。你自个儿在这儿琢磨,能琢磨出个啥结果?”


    大嫂低着头,没说话。


    “有些话,”覃晓敏说,“你不问,他一辈子也不会主动说。你问了,他才敢说。”


    她顿了顿。


    “你俩都这把年纪了,还有多少年能折腾?”


    大嫂还是没说话。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到外屋。


    王大民正蹲在灶间门口,叼着根没点的烟卷,看院子里那棵老榆树。


    “大民。”大嫂站在他身后。


    王大民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揣进兜里。


    “啥事?”


    大嫂没答话。


    她在他旁边蹲下,也看着那棵老榆树。


    “大民,”她说,“咱俩复婚吧。”


    王大民没动。


    他蹲在那儿,看着老榆树光秃秃的枝丫,看着枝丫顶上那几粒暗红色的苞芽。


    “行。”他说。


    大嫂转过头,看着他。


    他没看她。


    他还是盯着那棵老榆树。


    “你说啥?”大嫂声音发颤。


    “行。”王大民说。


    他把烟卷又从兜里掏出来,叼在嘴里,没点。


    “俺这辈子,就你一个媳妇。”他说,“离了是你,复婚还是你。”


    他把烟卷拿下来,折成两截,揣回兜里。


    “你啥时候想去办手续,俺都行。”


    大嫂蹲在那儿,没动。


    她也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这个蹲了半辈子的男人,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后脖颈子那道三十年前被野猪獠牙豁开的疤,看着他棉袄袖口那块自己缝的歪歪扭扭的补丁。


    “大民,”她说,“俺这回不跑了。”


    王大民点点头。


    “跑也行。”他说,“俺去追。”


    七、炕沿边的位置


    年夜饭摆在王三强家。


    三间瓦房,南北两铺炕,炕上地下摆了四桌。男人们挤在南炕,女人们忙活在北炕灶间,孩子们没处坐,端着碗蹲在炕沿边、门槛上、灶台角,吃得满脸油光。


    王大民没坐南炕。


    他把老娘推到北炕炕头最热乎的位置,自己搬了张小板凳,蹲在老娘腿边。


    大嫂也没坐灶间。


    她端着一碗饺子,挤在王大民旁边那巴掌大的地方,跟他并排蹲着。


    老娘看看左边的大儿子,看看右边的儿媳妇,那只还能动的手颤巍巍地伸出去,摸了一把大儿子的脸,又摸了一把儿媳妇的脸。


    “好,”她说,“好。”


    她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王大民把自己碗里那几个没动过的饺子,一个一个夹到老娘碗里。


    “娘,你多吃点。”


    老娘没说话。


    她只是嚼着饺子,眼眶红红的,脸上那一道道皱纹都舒展开了。


    王三强坐在南炕炕沿边,看着这一幕。


    他没过去。


    他只是坐在那儿,端着碗,把饺子一个一个送进嘴里。


    “三强,”栓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俺听说大嫂娘家那个外甥,过了年要来?”


    “嗯。”王三强说,“叫刘解放,十七了。”


    “安排好了?”


    “先上职业学校,学三年。”王三强说,“学完愿留下,集团安排岗位。”


    栓子点点头。


    “三强,”他说,“你这集团,越来越像样了。”


    王三强没答话。


    他看着北炕。


    老娘把最后一个饺子吃完,王大民把空碗接过去,大嫂递过来一条热毛巾。


    老娘擦擦嘴,靠在大儿子肩膀上,眯着眼,像是困了。


    她七十三了。


    这一辈子,她拉扯大三个儿子,送走了老伴,一个人住过冰窖似的破屋,一个人熬过无数个睁眼等天亮的冬夜。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可今晚,她靠在大儿子肩膀上,儿媳妇蹲在她腿边,大孙子大孙女挤在她跟前,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饺子的香气。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刮,把老榆树的枝丫刮得咯吱咯吱响。


    她不冷。


    八、守夜


    年夜饭吃完了,碗筷收下去了,孩子们困了,被大丫领着回北炕睡觉。


    大人们还坐着。


    煤油灯把屋子照成暖融融的橘黄色,灯芯偶尔爆一下,溅起几粒细小的火星。炉膛里的松木柈子烧得通红,把坐在炉边的半圈人脸映得忽明忽暗。


    老娘靠在王大民肩膀上,已经睡着了。她呼吸很轻,胸口缓慢地起伏,像腊月夜里渐渐平息的北风。


    大嫂没说话。她低着头,把那对银镯子从袖口滑出来,借着炉火的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王大民也没说话。他叼着那根始终没点的烟卷,盯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不知在想什么。


    四弟王四平坐在炉子另一边,把烤得焦黄的土豆从炉灰里扒拉出来,烫得左手倒右手,龇牙咧嘴地剥皮。


    “三哥,”他把剥好的土豆递过来,“趁热吃。”


    王三强接过去,咬了一口。


    土豆面得像栗子,烫得他直吸气。


    “四弟,”他说,“运输队今年效益咋样?”


    “好着呢。”王四平说,“韩会计把账算明白了,俺们跑一趟挣一趟,不跑空车。”


    他顿了顿。


    “三哥,俺想开春换个车。”


    “换啥车?”


    “东风140。”王四平眼睛亮晶晶的,“解放跑长途还是慢,东风马力大,能多拉快跑。”


    王三强把最后一口土豆咽下去。


    “钱够吗?”


    “还差两千。”王四平搓着手,“俺寻思跟合作社借,按月从工资里扣。”


    王三强没答话。


    他看着四弟。


    四弟今年三十一了,头发也白了小半。他年轻时不着调,跟大哥跑运输赔个底掉,欠了一屁股饥荒,躲出去大半年不敢回家。


    现在他管着集团运输队,手下七台车,十几个司机,县里跑货的都认得他“王四平”这个名号。


    “四弟,”王三强说,“差那两千,哥借你。”


    王四平愣了一下。


    “三哥,你……”


    “不要利息。”王三强说,“啥时候手头宽裕啥时候还。”


    王四平低着头,盯着手里那个烫得黑乎乎的土豆皮。


    “三哥,”他说,“俺以前……”


    “以前的事儿别提了。”王三强打断他,“往后好好干。”


    王四平没说话。


    他把土豆皮扔进炉膛,火苗“呼”地蹿了一下,把他眼眶里那点反光映得亮晶晶的。


    “哎。”他说。


    炉膛里的火还在烧。


    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老榆树的枝丫不再咯吱咯吱响,雪地上那层被月光照成银白色的雪,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床铺向远方的棉被。


    王三强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把窗玻璃上那层厚厚的霜花用手焐开一小块,往外看。


    老黑山的轮廓在月色下沉沉地睡着。他看不见青石砬子,看不见那棵系着红绳的老青杨树,看不见那片他走了十几年的兽道。


    可他知道,它们都在那儿。


    就像这个家。


    散了二十年,吵了二十年,怨了二十年。


    可只要那个灶膛还烧着,那铺炕还热着,那锅酸菜馅饺子还咕嘟咕嘟翻着跟头——


    这个家就散不了。


    “三强,”覃晓敏从灶间探出头,“水烧好了,洗脸睡觉吧。”


    王三强把窗玻璃上那块霜花又焐大了一圈。


    “晓敏,”他说,“俺再站一会儿。”


    覃晓敏没再催。


    她把热水倒进脸盆,把毛巾搭在盆沿上,把孩子们明天要穿的新衣裳从炕柜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在被垛最上头。


    她做完这些,也在炕沿边坐下,陪着那个站在窗边的背影。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又跳了一下。


    炉膛里的柈子烧透了,塌成一堆暗红色的余烬。


    王三强转过身。


    “晓敏,”他说,“睡了。”


    九、子时的鞭炮


    子时。


    屯子里的鞭炮声突然炸响,把老黑山的沉夜撕开一道亮堂堂的口子。


    王兴安从被窝里蹿起来,光着脚丫就往门口跑。


    “放炮了!放炮了!”


    大丫一把没拽住,这小子已经冲到院子里,站在雪地上,仰着脖子看满天炸开的金菊花。


    “爹!爹!”他跳着脚,“你看那个!那个是绿的!”


    王三强站在门口,看着满天五颜六色的烟火,看着儿子冻红的脚丫,看着闺女们一个接一个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雪地上,仰着脖子,指着天空,叽叽喳喳喊个不停。


    他没去把儿子抱回来。


    他只是站在门槛边,看着。


    覃晓敏站在他身后,也看着。


    “他爹,”她说,“过年好。”


    王三强没答话。


    他把妻子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过年好。”他说。


    院子里,十一个孩子挤成一团,把那个最小的王兴安围在中间。这小子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窜天猴,非要自己点。大丫不让,他挣,二丫劝,他不听,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叽叽喳喳吵成一锅粥。


    二丫趁他不注意,划着火柴,把窜天猴点着了。


    “嗖——啪!”


    王兴安愣了半秒,然后咧开嘴,露出几颗豁牙。


    “俺放的!”他跳着脚,“是俺放的!”


    没人跟他争。


    满天的烟花还在炸,把腊月三十的夜空染成五颜六色的锦缎。


    王三强站在门槛边,看着这群孩子。


    他数了一遍。


    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九丫、十丫、王兴安。


    十一个。


    他把名字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得很慢。


    数完最后一个,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人。


    “晓敏,”他说,“咱家人齐了。”


    覃晓敏没说话。


    她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轻轻点了点头。


    远处,老黑山的轮廓在烟火的光亮里忽隐忽现。


    山里头,小虎应该也在某个树洞里趴着,听着这满世界的热闹,耳朵竖一竖,尾巴扫一扫。


    它不知道这些噼里啪啦的动静是啥。


    可它知道,这片山,今年过年,不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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