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正月十五,雪停了一整天。
王三强蹲在鹿场后头的山坡上,把那把跟了他五年的夹钢猎刀从皮鞘里抽出来。刀刃在雪光里泛着冷森森的青,映出他半张脸,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又多了两道。
“三强,”栓子从坡下爬上来,喘着白气,“你当真要搞这最后一次冬猎?”
王三强没答话。他把刀刃翻过来,用拇指肚顺着刃口刮了刮——还是那么涩手,能剃毛。
“养老院今冬肉食不多了,”他说,“王大民前天跟俺念叨,冰窖里只剩半扇野猪、两只狍子。开春化冻前还有两个月,三十一个老人等着吃饭。”
栓子不吭声了。
“集团挂牌在二月初二,”王三强把刀收回鞘里,“挂牌前办场冬猎,打的猎物给养老院、小学、卫生所分分,也算咱合作社最后一次正式围猎。”
“最后一次……”栓子把这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又嚼,咽不下去。
“关教授说,再过两年,老黑山这一带要划自然保护区。”王三强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省里的文件在路上了。往后不是不让打,是得打有数的、打该打的。像咱早年那种几十号人进山、赶着野兽满山跑的围猎,不能再搞了。”
他望着远处白茫茫的老黑山。
“所以这回,得好好办。”
栓子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片山。
“三强,”他说,“俺跟了你五年冬猎。头一回是咱合作社刚办那年,三十个人进山,打了三头野猪,你高兴得蹲在雪地里抽了半宿烟。”
王三强没接话。
“二回是咱猎犬队刚成型那年,八条狗,三只鹰,打了一头五百斤的大公猪,獠牙有筷子长,老赵头说那猪在山里称王称霸十几年了。”
他还是没接话。
“三回是小虎受伤那年,你从母虎跟前把崽子抱回来,一路跑回屯子,棉袄上全是血。那年冬猎你没进山,守在铁笼边陪小虎过年。”
王三强低下头。
“四回、五回……这是第六回。”栓子说,“也是最后一回。”
风从老黑山北坡刮过来,把雪粒子吹起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栓子,”王三强说,“你帮俺传个话。”
“你说。”
“正月十八寅时,合作社大院集合。”王三强把猎刀在腰间别紧,“凡是在册社员,愿意来的都来。枪、马、狗、鹰——能带的都带上。”
他顿了顿。
“咱跟这片山,好好告个别。”
二、老赵头的规矩
正月十六,老赵头把王三强叫到自己家里。
老头儿今年七十五了,腿脚一年不如一年,从炕上挪到地中央都得拄两根拐杖。可他坐在炕头那把磨得油光发亮的狍皮垫子上时,腰板还是挺得笔直,像山里那些被风刮了七八十年也没倒的老松树。
“三强,”他把烟袋锅子磕了磕,“听说你要办最后一次围猎?”
“是。”王三强坐在炕沿上。
老赵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俺这辈子,打了六十多年猎。”他说,“六岁跟着爹进山,七十一岁最后一次独自放枪。那回俺打了头二百多斤的野猪,扛回来走了二十里山路,歇了八回,到家腿都软了。”
他把烟袋锅子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俺娘说,老赵家五代猎户,到你这就到头了。俺当时不服,觉得俺还能再打十年。后来三强你来找俺,说合作社缺个懂山的人,让俺教年轻人认药、认兽道、认林子。”
他慢慢吐出一口烟。
“俺教了四年,教出一百多个学生。有的能认三十几种药材,有的能凭爪印分辨公母熊,有的把老把头那手采参绝活学去了七八成。”
他转过头,看着王三强。
“俺这辈子的猎,早就打完了。”
王三强没说话。
“你这回办冬猎,”老赵头说,“俺不去。”
王三强抬起头。
“不是俺不给你捧场。”老赵头把烟袋锅子放下,“俺七十五了,腿脚跟不上,去了也是拖累你们年轻人。再者说……”
他顿了顿。
“俺想留着力气,等开春雪化了,带那帮学生进山认一趟林子。”
他看着窗外。
“这片山,俺打了六十多年,没好好看过它。现在不打了,反倒有空瞅瞅哪棵柞树秋天叶子红得最早、哪条沟塘开春化雪化得最晚、哪片崖子底下老把头藏的那棵六品叶今年抽了几个芽。”
他把烟袋锅子攥在手心里。
“三强,俺这不算逃兵吧?”
王三强站起来,对着老赵头,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赵大爷,”他说,“你是俺见过最好的猎人。”
老赵头没躲。
他坐在炕上,受了这个后生一礼。
“去吧,”他说,“替俺多看几眼。”
三、栓子的猎犬队
正月十七,栓子把猎犬队所有的狗都牵到合作社大院,一条一条过手。
追风老了。
这条跟了他五年的头犬,当年是王三强从内蒙古草原上带回来的蒙古细犬崽子,刚来时瘦得像只大耗子,两条后腿打着颤,站都站不稳。五年过去,它成了合作社猎犬队的顶梁柱,追过野猪、围过狍子、跟狼群正面撕咬过三回,身上大大小小十一处伤疤,最长那道从肩胛一直划到肋下,是去年秋天护林队遭遇盗猎团伙时留下的。
栓子蹲在追风跟前,把它的耳朵翻过来,用棉签蘸着碘酒,轻轻擦着耳廓里那道刚结痂的伤口。
“追风,”他说,“这回是你最后一趟活儿。”
追风的尾巴摇了摇。
“干完这趟,你就退休。”栓子把碘酒瓶拧上,“往后合作社的狗崽子,都归你管。你教它们咋追野猪、咋围狍子、咋看人脸眼色。”
追风的耳朵动了动。
“俺以后也不常进山了。”栓子说,“关教授说了,往后巡护队主要任务是防火、防盗猎、救助受伤野生动物。打枪的机会少了,遛狗的时间多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追风的脊背。
“咱俩往后,有的是工夫。”
追风站起来,把头抵在栓子膝盖上,蹭了蹭。
栓子没躲。
“闪电、黑豹、雷霆、旋风——”他一条一条点名,一条一条摸过头,“大花、二花、三花,你们仨是头一回参加冬猎,别慌,跟着老狗走,它们咋跑你咋跑。”
八条狗蹲在他面前,八条尾巴在雪地里扫出八道扇形。
栓子把每一条狗脖套上的铜牌擦了一遍。
铜牌是韩思琪设计的,正面刻着狗的名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兴安岭山林集团猎犬队。
他把铜牌翻过来,对着正月十七的夕阳照了照。
光把那行字映成暖融融的金色。
“行了,”他把铜牌放下,“明儿个都打起精神,别给咱猎犬队丢人。”
八条狗同时站起来,尾巴摇得像八架小风车。
栓子咧嘴笑了。
四、小李的枪
正月十七夜里,小李把那杆跟他爹传了三代的单管猎枪从墙上摘下来。
枪是老枪,枪托上的漆皮早就磨没了,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核桃木纹。枪管是后配的,老枪管打了几十年,膛线都磨平了,打出去的子弹飘得厉害。五年前他攒了半年工分,托人从县里农机厂买了根新枪管,回来自己拿锉刀一点一点修整,硬是装上去了。
他把枪拆成零件,一样一样擦。
枪膛里积了半年的灰,他用通条裹着绒布,蘸着枪油,从枪口捅进去,从枪膛抽出来,捅进去,抽出来。绒布由白变灰,由灰变黑。他换了三块绒布,枪膛才擦出铮亮的铁光。
他爹教过他:枪是你的命,你咋对它,它咋对你。
他爹是八年前走的。那年冬天雪大,他爹进山打狍子,遇着熊瞎子出洞,一枪没放倒,被熊开了瓢。村里人抬回来时,手里还攥着这杆枪。
小李那年十九。
他把枪重新组装好,端起来,对着窗外的月亮瞄了瞄。
准星还是那么正。
他把枪放在炕沿边,躺下,看着天花板。
“爹,”他小声说,“明儿个俺最后一次用这杆枪打围。”
天花板沉默着。
“打完这趟,合作社就不搞大围猎了。”他说,“往后俺进山,是巡护、防火、给小虎她妈设投食点。”
他把枪往身边挪了挪。
“爹,俺没给这杆枪丢人。”
窗外的月亮很亮,把枪管的轮廓映成一道细细的黑线。
小李闭上眼。
他好像听见他爹在远处喊他。
是进山的号子。
五、正月十八寅时
正月十八,寅时三刻,天还黑得像锅底。
合作社大院里却灯火通明。三盏五百瓦的大灯泡把院子照得雪亮,积雪反着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院子里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五十多号。
栓子牵着八条猎犬,站在东头。小李背着那杆擦了一宿的老猎枪,站在西头。王大民从养老院请了假,骑着马来的——那是他爹留下的老马,十七岁了,牙口都松了,可还能驮着人走山路。王四平把他的解放卡车开到院子门口,车斗里装着干粮、弹药、急救箱,还有三大桶烧得滚开的姜汤。
王三强站在院子中央。
他没牵狗,没骑马,背上只背着那把跟了他五年的夹钢猎刀。
寅时四刻,他开始点名。
“栓子。”
“到!”
“小李。”
“到!”
“王大民。”
“……到!”王大民的声音有些发紧。
“王四平。”
“到!”
“刘老三。”
“……到!”刘老三从人群里挤出来,身上穿着护林队新发的工作服,肩膀还没撑开,有点晃荡。
“李二蛋。”
“到!”
“……”
五十三个名字,五十三个“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王三强把名册合上,揣进贴身内兜。
“今儿个,”他说,“是咱合作社第六次冬猎,也是最后一次。”
院子里静下来,只剩猎犬粗重的呼吸声。
“省里文件下来了,”他说,“老黑山一带要划自然保护区。往后不是不让打猎,是得按新规矩打。像咱今天这种几十号人进山、围一片林子赶野兽的大围猎,不能再搞了。”
他把猎刀从腰间抽出来,高高举起。
刀刃在灯光里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
“所以今儿个,咱好好打一场。”
他把刀尖指向东边那片还没亮透的天。
“寅时五刻,出发!”
六、雪原
队伍在老黑山脚下分成三队。
栓子带猎犬队从左翼包抄,小李带枪队从右翼迂回,王三强带主力从正面推进。这是他们打了五年冬猎磨合出来的阵型,闭着眼都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该在什么时候停、该在什么位置设伏。
王大民骑着那匹十七岁的老马,跟在王三强旁边。他没带枪——养老院院长不能配枪——腰间只别着那把给老人剪脚指甲的剪刀。可他脸上那股劲儿,跟年轻时扛着猎枪进山时一模一样。
“大哥,”王三强说,“你多久没骑马进山了?”
“十来年。”王大民攥着缰绳,“这马,俺爹骑了十年,俺骑了七年,后来让它歇了五年。”
他摸了摸马脖子。
“昨儿个俺去马厩牵它,它一见俺就喷响鼻,蹄子直刨地。它还记得进山的路。”
王三强没说话。
队伍在没膝的雪地里走了一个时辰。
天渐渐亮了。太阳从老黑山主峰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把雪原染成一片金红。雪地上,人和马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在起伏的山坡上蜿蜒成一条黑线。
刘老三从队伍后头挤上来,走到王三强身边。
“王主任,”他小声说,“俺有句话想问你。”
“你说。”
“你为啥让俺来?”刘老三低着头,“俺以前那德行……不够格吧?”
王三强没立刻答话。
他走了十几步,才开口。
“老三,”他说,“你去年捐那三十块钱,俺一直记着。”
刘老三愣住了。
“那不是钱的事儿。”王三强说,“是你愿意往正道走。合作社往后十年、二十年,需要的就是愿意往正道走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刘老三。
“猎犬队的追风老了,明年该退休了。栓子跟俺说,得给猎犬队找个新队长。”
刘老三的脚步停了。
“王主任,俺……”
“你先别急着应。”王三强继续往前走,“这回冬猎你跟着,多学多看。往后猎犬队的狗崽子,归你管。”
刘老三站在原地,看着王三强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媳妇那年在屯子口骂他的话,他早就忘了。
可王三强这句“归你管”,他记了一辈子。
七、狍子群
巳时三刻,猎犬队的追风发出第一声吠叫。
那是发现猎物的信号,短促、尖锐、穿透力极强。栓子从马上探起身子,朝吠声传来的方向张望了十几秒,回头对着王三强打了个手势。
发现狍子群,至少十五只,方向东南,距离四百米。
王三强把手高高举起,握拳。
队伍停下了。
“小李,”他压低声音,“你带枪队从左翼摸过去,别惊动它们。栓子,猎犬队封住东北角,等枪队到位了再放狗。”
“明白!”
两支队伍迅速散开,消失在密林里。
王三强带着主力,从正面慢慢压过去。
四百米。三百米。二百米。
他看见了。
山坡背阴处那片柞木林边缘,十几只狍子正在雪地里刨食。领头的是只老公狍,角有六岔,皮毛在雪光里泛着灰褐色。它不时抬起头,耳朵转动着,警惕地扫视四周。
王三强把猎刀收回鞘里,从背上取下那杆跟了他五年的单管猎枪。
他很久没亲自开枪了。
他把枪托抵在肩上,准星对准那只老公狍的前胸。
风从北边来,他把瞄准点往左偏了半寸。
手指搭上扳机。
他没扣。
他把枪口慢慢放低。
“栓子,”他说,“让猎犬队冲。”
栓子愣了一下。
“三强,你不打?”
“不打了。”王三强说,“今儿个最后一回,想多看几眼。”
栓子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把手圈成喇叭,对着猎犬队的方向,发出一声悠长的呼哨。
八条猎犬同时蹿了出去。
狍子群炸开了。老公狍领头,十几只狍子像十几支灰褐色的箭,朝山坡上疾射而去。雪尘在它们身后腾起一片白雾,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金光。
追风追在最前面。
它已经七岁了,后腿那处旧伤让它的步幅比年轻时短了两寸。可它的眼神还是那么亮,它的吠声还是那么锐利,它追猎物的那股疯劲儿,跟五年前第一次进山时一模一样。
栓子骑着马跟在追风后面,缰绳在手里攥得死紧。
“追风!”他喊,“慢点儿!”
追风没理他。
它越追越快,越追越近,越追越近——
它把那头最小的狍子从侧面扑倒了。
狍子在雪地里挣扎,四条腿乱蹬。追风按着它的脖子,没下死口,只是回头对着栓子吠了一声。
栓子翻身下马,跑过去,蹲下。
追风松开爪子,摇着尾巴,舌头伸得老长。
栓子没去管那只狍子。他把追风的头抱在怀里,抱着。
“你这条傻狗,”他说,“你七岁了,还跟小年轻似的不要命。”
追风的尾巴还在摇。
栓子抱着它,蹲在雪地里,蹲了很久。
八、遭遇
午时,队伍在老黑山南坡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休整。
王大民把那匹老马拴在树上,从马背上解下干粮袋。小李捡了一抱干柴,在雪地上架起柴堆,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火苗蹿起来,把围坐成一圈的人脸映成暖融融的橘红色。
王三强没烤火。他蹲在圈子外头,用猎刀削着手里一根桦木枝。
刘老三凑过来,蹲在他旁边。
“王主任,”他压低声音,“栓子队长那狗,是不是岁数大了?”
“七岁。”王三强说,“猎犬七岁相当于人六十,该退休了。”
“那往后猎犬队谁带?”
王三强没答话。他把削好的桦木枝插进雪里,站起来,望着远处那片密林。
“老三,”他说,“你听。”
刘老三竖起耳朵。
风从北边刮过来,雪粒子打在桦树皮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俺没听着啥……”
话没说完,林子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
是小李的警戒哨。
王三强抓起猎枪。
“全体警戒!”
话音未落,小李骑着马从林子里冲出来,脸色煞白。
“三强!前面……前面林子里有东西!”
“啥东西?”
“不、不知道……”小李喘着粗气,“个头很大,毛色是灰白的,俺从来没见过……”
王三强心里咯噔一下。
“栓子!”他喊,“猎犬队!”
栓子已经放开了追风的脖套。八条猎犬同时蹿出去,朝小李来时的方向疾奔。
追风跑在最前面。
它跑出去不到五十米,突然一个急刹,四条腿钉在雪地里,尾巴低垂,发出低沉的、警告性的呜咽。
其他七条狗也停住了。
它们围成一圈,冲着前方那片密林,一声不吭。
王三强提着枪走过去。
他看见了。
林子边缘那块青石上,趴着一只他从没见过的野兽。
个头比成年母虎小一圈,皮毛是灰白色的,布满深褐色的云状斑纹。它的尾巴很粗,垂在青石边沿,尾尖微微卷起。它的耳朵是短的,耳尖有一撮明显的黑毛。
它正看着王三强。
王三强把猎枪慢慢放下。
“关教授跟俺说过,”他轻声说,“老黑山六十年代还有雪豹,后来绝迹了。”
他顿了顿。
“原来没绝。”
栓子在他身后,声音发紧:“三强,打不打?”
王三强没答话。
他看着那只雪豹。雪豹也看着他。
它的眼神不是老虎那种霸道的、领地不容侵犯的警告,也不是熊那种浑不吝的、随时准备拼命的凶光。它只是看着他,平静,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它从没在这个季节、这片林子里,见过这么多两条腿站着的生物。
王三强把猎枪收起来,背在肩上。
“不许开枪。”他说。
栓子急了:“三强,那可是雪豹!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咱要是能救下来……”
“它不是受伤才下山的。”王三强打断他,“它是路过。这片山本来就有它一份。”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五十多个人。
“所有人听令——不许开枪,不许靠近,不许大声喧哗。从这片林子绕过去,原路返回。”
他顿了顿。
“咱今儿个的猎物,够养老院吃两个月了。”
没有人有异议。
队伍开始慢慢后撤。猎犬们被栓子一条一条套上脖套,牵离那片林子。小李把已经瞄准的枪口放下来,对着雪豹的方向,轻轻说了句什么。
只有王三强没动。
他站在雪地里,隔着五十米的距离,跟那只灰白色的野兽对视。
“往后这片山,”他说,“是自然保护区了。”
雪豹当然听不懂。
但它似乎从这个人身上感觉不到敌意。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眯起眼睛,尾巴在青石边沿轻轻晃了一下。
王三强转身,大步追上队伍。
走了几十步,他回头。
青石上的影子不见了。
九、落日
申时三刻,队伍回到合作社大院。
今儿的猎物不多不少:七只狍子,三头野猪,十二只野兔。栓子带人过了秤,总数八百七十斤。按王大民报的数字,养老院三十一个老人,加上卫生所、小学,省着吃能撑到开春化冻。
王三强没去帮忙分肉。他一个人蹲在鹿场后头的山坡上,看着西边的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
栓子找过来时,他已经在雪地里蹲了小半个时辰。
“三强,”栓子在他旁边蹲下,“想啥呢?”
王三强没答话。
他从兜里摸出烟卷,卷上一根,点上。
他很久没抽烟了。
“栓子,”他说,“你记不记得咱头一回进山打围?”
“记得。”栓子说,“那会儿合作社刚办起来,三十个人,二十三条枪,猎犬队还没影,鹰就大将军一个。”
“打了啥?”
“三头野猪,六只狍子,还有几只野兔。”栓子说,“你高兴得蹲在雪地里抽了半宿烟。”
王三强笑了笑。
他把烟抽完,掐灭,揣进兜里。
“栓子,”他说,“往后这片山,不打猎了。”
栓子没说话。
“不打了也好。”王三强说,“省得咱老惦记着它欠咱多少。”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
“走吧,回去分肉。”
栓子没动。
“三强,”他说,“你后不后悔?”
王三强没回头。
“后悔啥?”
“后悔五年前办合作社、组织狩猎队、把这一百多户人家带进山。”栓子说,“要是没你,他们还在屯子里种那几亩薄地,穷是穷点,可也用不着费这么大劲跟这片山较劲。”
王三强站住了。
他站在山坡上,望着远处越来越暗的老黑山。
“栓子,”他说,“俺这辈子,做过不少错事。”
他顿了顿。
“合作社不是错事。”
他转身,大步走回屯子里。
栓子坐在山坡上,看着他的背影。
太阳已经沉到山背后去了,只在天边留下一道暗红色的余晖。鹿场里的梅花鹿开始往棚圈里走,一只接一只,蹄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栓子站起来。
“追风,”他喊,“回家了。”
追风从山坡下跑上来,在他腿边蹭了蹭。
他弯腰,把追风的脖套解下来,拎在手里。
一人一狗,踏着雪,慢慢走回那片亮起灯火的屯子。
十、尾声
正月十九,王三强起了个大早。
他没去合作社,没去鹿场,没去罐头厂。他从墙上摘下那把跟了他五年的猎枪,从腰间抽出那把磨了无数遍的夹钢猎刀,从柜子里翻出那张手绘的、标满记号的兴安岭地形图。
他把枪挂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
他把刀收进皮鞘,塞进柜子最深处。
他把地形图叠成四方块,压在大丫的账本底下。
覃晓敏站在门口,看着他做这一切。
“他爹,”她说,“往后不进山了?”
王三强没答话。
他把柜门关上,站起来。
“进。”他说,“怎么不进。”
他走到门口,跟妻子并排站着。
“关教授说了,野生动物放归基地缺个巡护队长。”他说,“往后进山,不背枪了。”
他看着远处那片白茫茫的山林。
“背望远镜。”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把老黑山的树梢镀成金红色。
山不说话。
他也不说话。
可他们都认识几十年了,不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