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屯子东头的哭声
王三强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听说栓子的事的。
那天老赵头没带他进山,说“阴雨天不能进山,路滑,林子里雾气重,看不见印子”。王三强闲不住,蹲在自家院子里磨刀。那把老赵头给的猎刀跟了他半个月,刀刃上那道缺口还在,他舍不得磨掉,觉得那是老赵头跟熊瞎子拼命的记号,磨掉了就不吉利了。他拿磨石轻轻蹭着刀背,把锈迹蹭掉,把刀柄上的油泥擦干净,翻来覆去地看。
栓子媳妇翠花来串门,跟覃晓敏在屋里说话。王三强在外头磨刀,断断续续听见几句。
“翠花,你咋瘦了?眼眶咋红了?”是覃晓敏的声音。
翠花没说话,先哭了。哭声不大,闷闷的,像捂着嘴哭,怕人听见。
“栓子又打你了?”覃晓敏问。
“不是……”翠花抽噎着,“栓子他爹……栓子他爹……”
“咋了?”
“没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覃晓敏的声音低下去:“啥时候的事?”
“上个月初七。”翠花说,“进山打狍子,遇着熊瞎子了。栓子他爹让熊拍了,抬回来人就不行了。栓子他娘哭得背过气去,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
王三强手里的刀停了。
栓子他爹——他想起那个人。瘦高个,不爱说话,见人就笑,露出一口黄牙。他打了一辈子猎,是屯子里除了老赵头最好的猎人。王三强小时候见过他扛着野猪从山里回来,二百多斤,扛在肩上,从屯子口走到家,脚步不带喘的。那时候王三强觉得这人力气大得不像人,像一头牛。
“栓子呢?”覃晓敏问。
“栓子……”翠花又哭了,“栓子天天喝酒,喝多了就摔东西,骂人,骂他爹不该进山,骂自己没本事……前天他把家里的锅砸了,把俺撵出来,说让俺走,说他不配娶媳妇……”
王三强站起来,把猎刀插回鞘里,别在腰上。
“三强?”覃晓敏在屋里喊他,“你上哪儿去?”
“去栓子家。”王三强推开栅栏门,走进雨里。
二、酒
栓子家的院子比王三强家的还破。篱笆墙歪了好几处,用麻绳绑着,风一吹就晃。窗户纸破了几个洞,没补,雨水从洞口飘进去,屋里跟外头一样湿。
王三强没敲门,推开柴门走进去。
屋里没点灯,黑黢黢的,一股酒味儿扑面而来,混着汗臭、霉味,还有灶台上馊了的饭菜味儿。栓子躺在炕上,鞋没脱,脚伸在被子外头,棉裤腿上全是泥。炕桌上摆着七八个空酒瓶子,东倒西歪的,还有半碟花生米,让雨水泡发了,鼓成白花花的一团。
王三强把煤油灯点着。灯芯短了,光晕昏黄,把屋里照得影影绰绰的。
栓子翻了个身,拿胳膊挡住眼睛。
“滚。”他说。
王三强没滚。他把炕桌上的酒瓶子收了,摞在灶台边,又把那碟泡发了的花生米倒进泔水桶。灶台上有一锅凉透了的苞米面糊糊,锅盖掀着,里头漂着几片烂菜叶。他把锅端下来,洗了,重新添上水,灶膛里塞了把柴火,点上。
火苗子舔着锅底,屋里渐渐有了热气。
栓子又翻了个身,面朝墙,背对着他。
“你听见俺说话没?”他说,“让你滚。”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
“不滚。”他说。
栓子不说话了。屋里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和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王三强从挎包里掏出两个馒头,是覃晓敏蒸的,搁在锅里熥上。又切了棵酸菜,从柜子里翻出半瓶酱油、一把盐,酸菜下锅,煮了一锅酸菜汤。
他把汤盛了两碗,一碗放在炕桌上,一碗端在手里。
“起来喝。”
栓子没动。
王三强蹲在炕沿边,也不催,就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栓子慢慢翻过身来,坐起来。他瘦了一圈,眼眶深陷,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嘴唇干裂,脸上一道一道的黑灰,是哭过没擦,眼泪混着灰尘,干了,糊在脸上。
他没接汤碗。
“你爹走的时候,”栓子哑着嗓子说,“你也这样?”
王三强没答话。
“俺听说了,”栓子说,“你在老赵头家门口蹲了一天一夜。你比俺有出息,你知道找人学本事。俺呢?俺只会喝酒,只会让媳妇哭,只会砸锅摔碗……”
他把自己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栓子,”王三强说,“俺明儿个进山,你跟俺去不?”
栓子端着碗,没说话。
“你爹是猎户,”王三强说,“你也是。”
栓子把碗放在炕桌上。
“俺不是。”他说,“俺啥也不是。”
他低下头,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三强没说话。他把灶膛里的火添了添,让屋里再热乎些。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纸上,噗噗的,像谁在轻轻敲门。
三、黑子
栓子家有一条狗,叫黑子。
黑子是栓子他爹养的,跟着他爹进山十几年了。它老了,牙齿掉了好几颗,后腿也瘸了,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耳朵上有一道豁口,是早年被野猪獠牙豁开的。可它的眼神还是亮的,看见王三强进来,从炕根底下站起来,摇着尾巴走过来,鼻头在他裤腿上拱了拱。
王三强蹲下,摸了摸黑子的头。皮毛粗糙,灰扑扑的,不像狗,像块长毛的石头。
“它认得你。”栓子从炕上下来,蹲在黑子旁边,摸着它的耳朵,“它认得你爹,也认得你。”
黑子舔了舔栓子的手背。
“你爹走了,”栓子说,“它也不行了。这些天不吃东西,就喝水,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
王三强看了看黑子。果然是瘦,肋条根根可数,肚皮耷拉着,走路的时候拖着后腿,像随时会倒下去。
“栓子,”王三强说,“你爹给它留狗崽没?”
栓子摇摇头。
“你爹说它老了,不让它生了。”栓子说,“前年有一窝崽,生下来就死了俩,活了一个,让邻屯的老刘家抱走了。”
王三强没说话。他从灶台上拿了个馒头,掰成小块,泡在酸菜汤里,泡软了,放在黑子嘴边。黑子闻了闻,慢慢吃起来,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怕噎着。
“它吃了。”栓子说,声音有些发涩。
“它想吃。”王三强说,“它还不想死。”
黑子把碗里的馒头吃完了,舔了舔碗底,又舔了舔王三强的手。
栓子蹲在旁边,看着它。
“俺爹说,”他忽然开口,“狗比人强。你对它好,它对你好一辈子;你死了,它还记着你。”
他顿了顿。
“俺爹走那天,黑子趴在棺木底下,谁叫都不出来。出殡那天,它跟在棺材后头,走了二十里山路,一直跟到坟地。”
他把黑子抱起来,抱在怀里。狗老得不像样了,像个旧棉袄,皱巴巴的,可它把脑袋搁在栓子胳膊上,闭着眼,很安心的样子。
“栓子,”王三强说,“明儿个进山,你带它不?”
栓子低头看了看黑子。
“带。”他说,“它也想它爹了。带它去看看。”
四、寅时三刻
第二天寅时三刻,王三强站在屯子口。
天还没亮,老榆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暗红色的苞芽又绽开了一些,露出里面嫩绿的叶尖。露水重,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栓子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补丁摞补丁,袖口磨烂了,露着黑乎乎的棉花。腰上别着一把猎刀,刀鞘是旧的,皮子开裂了,用麻绳缠着。背上背着一杆猎枪,比他爹那杆旧,枪托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李”字——是他爹的名字。
黑子跟在他脚边,走得很慢,后腿拖在地上,可它跟着,没落下一步。
老赵头已经等在那儿了。老头儿蹲在老榆树下,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看见栓子,他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后。
“来了?”他说。
“来了。”栓子说。
老赵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黑子一眼。
“你爹的事,俺知道了。”他说,“你爹是好猎手。”
栓子没说话。
老赵头转过身,往山里走。
“走吧,”他说,“你爹走过的那条路,你也走走。”
五、黑子的路
进山的路,黑子比谁都熟。
老赵头走在最前头,王三强跟在后面,栓子走在最后。黑子跟在栓子脚边,走得很慢,可它不走偏,每一步都踩在旧日的脚印上。它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走到一处山脊,黑子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尾巴慢慢摇了摇。它看着远处那片密林,耳朵竖起来,鼻头一耸一耸的。
栓子蹲下,摸着它的头。
“这是你爹常歇脚的地方。”他说,“他每次走到这儿,都要坐下来抽根烟。”
栓子从兜里摸出烟卷,卷上一根,点上,插在土里。烟雾在晨风里飘散,很快就不见了。
“爹,”栓子说,“俺来看你了。”
黑子趴在烟卷旁边,把下巴搁在地上,眼睛看着那片密林。
老赵头没催他们。
他蹲在一块大青石上,掏出烟袋锅子,点上,慢慢抽着。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被风撕成一丝一丝,散在空气里。
王三强站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栓子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他说。
黑子也站起来,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六、狍子
走到一处沟塘边,老赵头忽然蹲下,抬起手。
王三强和栓子也蹲下了。
“你们听。”老赵头压低声音。
三个人竖起耳朵。沟塘对面,那片灌木丛里,有细碎的咀嚼声。很轻,像老鼠啃木头,可又比那更密、更快。还夹杂着树叶被拨动的沙沙声。
“狍子。”老赵头说,“一只,成年的。”
他指了指栓子。“你跟你爹在这条沟里打过狍子,你还记得路不?”
栓子看了看那片灌木丛,点了点头。
“你从左边绕过去,上风口。”老赵头说,“三强,你从右边,下风口。俺在中间。别开枪,等俺喊。”
两人猫着腰,分头摸过去。
栓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枯叶上,没发出声响。黑子跟在他脚边,走得也很慢,后腿拖着,可它没掉队。它知道这是在打猎,它知道不能出声。
栓子摸到一块石头后面,蹲下。从这里能看见那只狍子了——不大,七八十斤,灰褐色的毛,肚子圆滚滚的,正低着头啃灌木的嫩芽。它的耳朵不时转一下,警惕着四周,可没发现危险。
老赵头从中间摸了上去。
他走到离狍子大约五十步的地方,蹲下。从腰上抽出猎刀,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
然后他站起来。
狍子抬起头,看见了他,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的工夫,老赵头拍了拍手,“啪”的一声脆响,在山谷里回荡。
狍子转身就跑。
它跑的方向,正是栓子埋伏的方向。
栓子蹲在石头后面,枪端在手里,准星对准那只越来越近的狍子。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他屏住呼吸,手指搭上扳机。
“砰——”
枪响了。狍子往前冲了几步,腿一软,栽倒在草丛里。后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栓子站起来,端着枪,走过去。黑子跟在他脚边,走得比刚才快了,后腿不那么拖了,它跑起来了。
狍子倒在一丛灌木边,子弹从侧面打进去,打在脖子上,把动脉打断了,血流了一地,把旁边的草染成暗红色。它的眼睛还睁着,黑亮亮的,映着栓子的影子。
栓子蹲下,看着它。
“打中了。”他说。
黑子凑过去,在狍子身边转了一圈,又转回来了。它抬头看着栓子,尾巴摇着,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栓子摸了摸它的头。
“俺打中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发涩。
七、剥皮
老赵头走过来,蹲在狍子旁边,看了看伤口,看了看血的颜色,又看了看栓子的枪口。
“这一枪打得不错。”他说,“打在脖子上,一枪毙命,没受罪。”
他从腰上抽出猎刀,递给栓子。
“剥吧。”
栓子接过刀,把狍子翻过来,在肚皮上划了一道口子。刀太快,口子划得深,可没划破肠子。他用手把皮从肉上往下撕,撕得很慢,一点一点,不敢急。
黑子蹲在旁边看着,尾巴不摇了。
栓子剥了半个时辰,手上一片血污。狍子皮完整地剥下来了,没破,就是有几个地方撕厚了,留着白花花的脂肪。他把皮叠好,放在一边,又开始割肉。他把最好的后腿肉割下来,用草绳系好,挂在枪托上。心、肝、肺也取出来,包在布里,系在腰上。
老赵头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你爹教的?”他问。
栓子点点头。
“你学得不错。”老赵头站起来,“比你爹差一点,可也不差了。”
栓子没说话。他把刀在草上蹭了蹭,插回鞘里。
黑子站起来,走到狍子旁边,用鼻头拱了拱。然后它转过身,走到栓子脚边,坐下,尾巴慢慢摇了摇。
栓子蹲下,抱着黑子的头。
“俺打着了,”他说,“你看见没?”
黑子舔了舔他的手。
八、下山
傍晚出山,栓子走在前头,肩上扛着狍子肉,腰上挂着心肝肺,枪托上挂着狍子皮。黑子跟在他脚边,走得比来时快了,后腿不那么拖了,耳朵竖着,眼睛亮亮的。
走到那处山脊时,栓子停下来。
他蹲下,把狍子肉放在地上,从兜里摸出烟卷,卷上一根,点上,插在土里。
“爹,”他说,“俺今儿个打着一只狍子。”
黑子趴在烟卷旁边,把下巴搁在地上,眼睛看着远处那片密林。
风吹过来,把烟灰吹散了。
栓子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狍子肉重新扛上肩。
“走了。”他说。
黑子站起来,跟在他脚边,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王三强跟在后面,老赵头走在最后。四个人——不,三个人一条狗——踏着暮色,走回屯子。
到屯子口时,天已经擦黑了。
翠花站在老榆树下等着,手里攥着围巾,眼睛红红的。她看见栓子扛着肉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
“栓子——”她叫了一声,又不知道该说啥。
栓子把狍子肉放在地上,看着翠花。
“翠花,”他说,“俺不喝酒了。”
翠花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了。
“俺也不砸锅了。”栓子说,“俺好好过日子。”
翠花没说话,走过去,把围巾围在他脖子上。围巾是她织的,蓝色的,起针的那头宽,收针的那头窄,歪歪扭扭的,可暖和。
黑子蹲在旁边,看着他们,尾巴慢慢摇了摇。
九、黑子的最后
栓子说话算话,从那天起再没喝过酒。
他每天早起,劈柴、挑水、喂狗,然后扛着枪跟王三强、老赵头进山。他学得快,老赵头教一遍他就会了,有些东西不用教,他爹早就教过他了。他只是忘了一些,又捡起来了而已。
黑子还跟着他进山,可它越来越老了。走不动了,栓子就抱着它走。打猎的时候,把它放在一块石头上,让它看着。它眼睛不好使了,看不清远处的猎物,可它还是坐在那儿,耳朵竖着,听着枪声,尾巴摇一摇。
九月的一天,栓子进山回来,发现黑子没跟出来。
他回去找,在一棵老松树下找到了它。
黑子趴在那儿,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闭着。它睡得很安详,像做了个好梦,梦里它有满山的狍子追、有热乎乎的肉吃、有它主人摸着它的头。
栓子在老松树下坐了一下午,把黑子埋了。
他在坟前立了块木牌,用刀刻了三个字——“黑子之墓”。
他把黑子的脖套解下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十、新狗
黑子走后的第三天,栓子从邻屯抱回一只半大土狗崽子。
狗崽子是黄褐色的,毛茸茸的,耳朵耷拉着,眼神怯怯的。栓子把它揣在怀里,从邻屯走回屯子,二十里山路,狗崽子一直趴在他怀里,不叫不闹,睡得呼呼的。
回到家,栓子把狗崽子放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看。
“给你起个名,”他说,“叫追风。”
狗崽子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舌头。
栓子笑了。
他蹲在炕沿边,看着这只毛茸茸的小东西,看了很久。
“追风,”他说,“往后你跟俺进山。”
追风摇了摇尾巴,耳朵还是耷拉着,可它的眼神不怯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细细弯弯一牙,挂在老榆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头。
栓子把追风抱在怀里,坐在炕沿边。
“你快点长大,”他说,“俺还等着你带俺进山呢。”
追风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