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拜山神
老赵头说,头一回进山,得拜山神爷。
那天寅时三刻,天还没亮,王三强跟着老赵头走到屯子口的老榆树下。老头儿从挎包里掏出一块红布,铺在地上,又从布包里拿出三样东西:一碗小米饭、一碗清水、三根香。小米饭是头天晚上特意蒸的,白花花的一碗,上头插着三根筷子;清水是从井里打的,搁了一宿,用碗盛着,清亮亮的能照见人影。
老赵头把三根香点着,插在红布前的土里,然后蹲下,把小米饭和清水摆好。
“磕头。”他说。
王三强跪在红布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地面,能闻到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山神爷在上,”老赵头蹲在他旁边,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实,“这是老王家三小子,叫王三强。头一回跟俺进山,您老人家照应着。他爹走得早,家里媳妇怀着,老娘身子骨不好,一大家子指着他的枪吃饭。您要是应允,就让他顺顺当当的,打到猎物,采着好药,平平安安出山。”
风从山上刮下来,把香灰吹起来,落在王三强背上、头上。
老赵头站起来。“行了,起来吧。”
王三强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赵大爷,”他说,“俺爹当年跟您进山,也拜山神爷?”
“拜了。”老赵头把红布、小米饭、清水收起来,塞回挎包里,“你爹磕了三个头,起来就问你娘。他说‘俺要是回不来,你跟她说,甭等了’。”
王三强没说话。
老赵头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点上。
“那回你爹没出事。”他说,“这山神爷,你得敬他,不能怕他。你怕他,他就欺你;你敬他,他就不为难你。”
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别在腰后。
“走吧。”
二、进山的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片还没亮透的山林。
老赵头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王三强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不敢踏偏。山路窄,两边是密匝匝的灌木,枝条刮着衣裳发出沙沙的声响。露水还没干,裤腿被打湿了,贴在腿上凉丝丝的。
“头一回进山,”老赵头边走边说,“有三件事你得记住。”
“哪三件?”
“第一件,不许说不吉利的话。‘死’字不能说,‘伤’字不能说,‘掉’字不能说。猎物不能说‘打’,要说‘取’;不能说‘杀’,要说‘请’。你在山上说了不吉利的话,山神爷听见了,该给你小鞋穿了。”
王三强把这话记在心里。
“第二件,不许在山上大小便。”老赵头说,“你想拉想尿,找棵大树,背对着它,完事儿用土埋了。别让山神爷看见你那腌臜东西。”
“第三件,不许往泉眼里扔东西。”老赵头说,“山里的泉眼是山神爷的眼,你往里头扔东西,他眼瞎了,还咋照应你?”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王三强。
“这三条,记住了?”
“记住了。”
“犯了咋办?”
王三强想了想。“犯了就不吉利了。”
老赵头点点头。
“犯了就赶紧下山。”他说,“今儿个不打了,改天再来。”
他继续往前走。
“你爹头一回进山,”他说,“三条犯了俩。说不吉利的话,还在泉眼里洗手。”
王三强问:“后来呢?”
“后来啥也没打着。”老赵头说,“空手回去的,连只兔子都没见着。”
他顿了顿。
“你爹说‘山神爷真灵’。从那往后,他再没犯过。”
三、第一泡粪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从树梢后面探出头来,把林子照得亮堂堂的。
老赵头停在一处缓坡上,蹲下,指着地上的一摊黑乎乎的东西。
“瞅见没?”他说。
王三强蹲过去看。那摊东西黑褐色的,已经干了,上头落了几片枯叶。他用树枝轻轻拨了拨,能看出里头有没消化完的山葡萄籽、橡子壳,还有几根细碎的兽毛。
“这是啥?”他问。
“狍子粪。”老赵头说,“你瞅这颜色,黑褐色,干了。要是新鲜的,是黑亮黑亮的,上头还有光泽。”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粪堆边上比划。“这粪是前天的,落了三片叶子,上头的露水干了。狍子一般清晨和傍晚出来觅食,这粪的位置在坡上,说明它是从坡下上来,吃了坡上的草,在这儿歇了一会儿,拉了这一泡。”
王三强蹲在那儿,认真听着。
“你再看这个,”老赵头拨开旁边的落叶,露出另一小堆粪,“这是獾子粪,比狍子粪小,一粒一粒的,像羊粪蛋。这粪还没干透,是昨儿个傍黑的。”
他站起来,拍拍手。
“赶山的第一步,不是走路,是看。你看得见这些粪,就知道这片山上住着啥,啥时候来过,往哪个方向去了。你看不见这些,你就是在山里瞎转悠,转一辈子也打不着东西。”
王三强把那堆狍子粪又看了一遍,记在心里。
“赵大爷,”他说,“您教俺看。”
老赵头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从今儿个起,”他说,“你眼睛得长在脚前面。”
四、听
又走了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山脊。
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的沟塘和密林。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松脂的苦香和泥土的腥甜。老赵头在一块大青石上坐下,示意王三强也坐。
“歇一会儿。”他说。
王三强坐下,从挎包里掏出水壶,递给老赵头。老头儿接过去喝了两口,还给他。王三强也喝了两口,水是凉的,带着铁壶的锈味。
“你听。”老赵头忽然说。
王三强竖起耳朵。风声,鸟叫,远处有啄木鸟在敲树干,一声一声,不急不慢。还有松鼠在树冠里跳来跳去,枝丫沙沙响。
“听到了啥?”老赵头问。
“风,鸟,啄木鸟,松鼠。”
“再听。”
王三强闭上眼,把耳朵对着风来的方向。风声里有细碎的杂音,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又像什么东西在移动。
“那边,”他睁开眼,指着西南方向,“有东西在动。”
老赵头看着他,点点头。
“是狍子。”他说,“西南方向,隔着一道梁,大约二里地。它在吃草,嘴嚼叶子的声音,你听出来没?”
王三强又闭上眼,仔细听。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了——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细碎的咀嚼声,像老鼠啃木头,又比那更密、更快。
“听见了。”他说。
“赶山的第二步,”老赵头站起来,“不是看,是听。你看不见的东西,听能听见。你听不见的东西,看能看见。眼和耳朵得一块儿使,不能偏废。”
他拍拍王三强的肩膀。
“你耳朵好使,”他说,“你爹就差点儿。他打枪还行,听声儿不行。”
王三强站起来,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五、第一枪
老赵头没带他去追那只狍子。他带着王三强绕了一道梁子,走到一片开阔的草甸子边。
“今儿个不打狍子,”他说,“打只兔子练练手。”
王三强把枪从肩上取下来。
“你看那边,”老赵头指着草甸子边缘的一丛灌木,“那底下有只兔子,正在那儿啃草根呢。你瞅见没?”
王三强眯着眼看了半天,啥也没看见。
“你蹲下,”老赵头说,“蹲低点儿,让视线跟草尖平齐。”
王三强蹲下,把眼睛放低。草甸子上的草在风里摇着,一浪一浪的。在草丛的缝隙里,他看见一团灰褐色的东西,圆滚滚的,一动一动。
看见了。
“你绕到上风口,”老赵头压低声音,“别让它闻着你的味儿。从那边摸过去,靠近了再打。”
王三强猫着腰,从草甸子边缘绕了一大圈,绕到那丛灌木的侧后方。风从对面吹过来,带着他的气味往另一头飘,兔子没发现。
他蹲在草丛里,把枪端平,慢慢瞄准。兔子还在那儿啃草根,耳朵竖着,不时转一下,警惕着四周。距离大约五十步,准星里那团灰褐色只有指甲盖大小。
他屏住呼吸,手指搭上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震得树梢上的鸟扑棱棱飞起来。兔子在枪响的瞬间弹了一下,然后倒在草丛里,后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王三强站起来,走过去。
兔子不大,三四斤,灰褐色的毛,肚皮上有一块白。子弹从侧面打进去,打在肋骨上,把心脏打穿了,死得快,没受罪。血把旁边的草染红了一小片,在晨光里,红得刺眼。
他蹲下,把兔子提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温热的,皮毛滑溜溜的,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草叶上。
“打中了。”老赵头走过来,蹲下看了看,“打在肋骨上,偏了一点儿,可也够用了。”
他从腰上抽出猎刀,递给王三强。“剥皮会不?”
王三强接过刀,把兔子放在草地上,在肚皮上划了一道口子。刀太快,划深了,划破了肠子,一股腥臭味儿冒出来。他皱了皱眉,没停,把皮从肉上往下撕,撕得不干净,皮上还带着一层白花花的脂肪。
老赵头蹲在旁边看,没说话。
王三强把兔子剥完,用了小半个时辰,手上一片血污,脸上也蹭了两道。兔皮皱巴巴的,好几处撕破了,不值钱了。
“剥皮不在快,在稳。”老赵头接过刀,在地上蹭了蹭,“你下刀深了,划破肠子,肉就腥了,不好吃。你撕皮急了,皮撕破了,就不值钱了。”
他把刀还给王三强。
“多练。剥十只兔子,你就上手了;剥一百只,你就是行家了。”
王三强把兔子装进挎包,兔皮叠好,也塞进去。血从挎包底渗出来,滴在裤腿上,他也不管。
“赵大爷,”他说,“俺头一回开枪打活的,手抖了。”
“抖就对了。”老赵头站起来,“不抖才不正常。你以后打多了,手就不抖了。可心里那道关,你得自己过。”
他顿了顿。
“打猎不是为了杀生,是为了活命。你记住这个,手里的枪就不沉。”
六、野菜
中午,老赵头找了一处背风的树荫,坐下歇息。
王三强从挎包里掏出干粮——两合面馒头,苞米面掺白面,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老赵头没吃自己的,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水壶里,泡软了才吃。他的牙口不行了,硬的嚼不动。
“你采的那把菜,拿出来。”老赵头说。
王三强从挎包底层翻出一把绿莹莹的野菜,是他上午在路上顺手采的。老赵头接过去,一棵一棵挑出来。
“这个是荠菜,能吃,包饺子香。”他把荠菜放在一边。“这个是婆婆丁,能吃,蘸酱吃,去火。”放在另一边。“这个是灰灰菜,也能吃,焯水凉拌。”又放在另一边。
挑到最后一棵,老赵头拿在手里看了看,扔了。
“这个是毒芹,吃一口,舌头麻,吃两口,肚子疼,吃三口,得送医院。”
王三强把那棵毒芹捡起来,仔细看了看。叶子像芹菜,比芹菜细,茎上有紫红色的斑点,闻着一股怪味。
“记住了,”老赵头说,“采野菜跟采药一样,认不准的不能吃。宁可饿着,不能乱吃。”
王三强把那棵毒芹夹在药草图谱里,压平了,留作标本。
“赵大爷,”他说,“您教俺认菜。”
老赵头点点头。
“从明儿个开始,你进山不带干粮。”他说,“饿了就在山里找吃的。野菜、野果、蘑菇、树皮、草根,啥能吃你就吃啥。你学会了在山里活,就不怕空手出山。”
七、回家的路
申时三刻,日头开始偏西了。
老赵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回了。”
王三强收拾好东西,把枪背上。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走了没多远,王三强发现老赵头走的不是来时的路——来的时候走的是山脊,现在走的是沟塘,路窄,两边是密林,光线暗,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大半的天。
“赵大爷,这条路近?”
“不是近,”老赵头说,“是安全。”
王三强没懂。
“早上进山,走山脊,看得远,能发现猎物。傍晚出山,走沟塘,隐蔽,不容易被野兽盯上。”老赵头顿了顿,“你爹有一回傍晚走山脊,被一头熊跟了二里地,他走到屯子口了,熊还在后头跟着。”
王三强往后看了一眼。密林里黑洞洞的,啥也看不见。
“走吧,”老赵头说,“别回头。”
王三强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老赵头的后背,一步一步跟着。
到屯子口时,天已经擦黑了。
老赵头停下脚步,转过身。
“明儿个还这个时辰。”
“嗯。”
王三强走进屯子,走过那棵歪脖子榆树,走过老赵头家的柴门,走过栓子家的院子,走回自己家门口。
院里亮着灯。覃晓敏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她正坐在炕沿边缝衣裳,低着头,一针一线,动作不快不慢。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回来了?”覃晓敏抬起头。
“回来了。”王三强把挎包放下,把那只剥好的兔子从包里拿出来,放在炕桌上。
覃晓敏看着那只兔子,看了看他手上的血。
“你受伤了?”
“不是俺的血,是兔子的。”
覃晓敏没说话。她站起来,去灶间舀了盆热水,端过来,把他的双手按进水里。
水是烫的,可王三强没缩手。
覃晓敏低着头,一点一点搓着他手指缝里干涸的血迹。她的手也不白净了,指节粗了,掌心有茧子,是这些天缝衣裳磨出来的。
“你明儿个还进山?”她问。
“进。”
“俺炖兔子等你回来。”
王三强没答话。他看着媳妇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因为怀孕而有些浮肿的脸颊,看着她鬓边那根刚刚冒出来的白发。
她今年才十九。
“晓敏,”他说。
“嗯。”
“没事。”
覃晓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搓他的手。
八、第一夜
夜深了,覃晓敏睡着了。
王三强躺在炕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山里那一声若有若无的鸟叫。他把那本药草图谱从胸口掏出来,翻了翻,找到夹着毒芹的那一页。叶子已经压扁了,茎上的紫红色斑点还在,闻着还有那股怪味。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书合上,重新揣进怀里,贴着心窝。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白亮亮的。老榆树的枝丫在月光里轻轻晃着,暗红色的苞芽已经绽开了,露出里面嫩绿的叶尖。
王三强闭上眼。
他想起白天老赵头说的话——“你记住了,你就能在山里活。”
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嚼着嚼着,就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片草甸子。兔子还在那儿啃草根,他端着枪瞄准,手不抖了,心不慌了。
可他没开枪。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只兔子,看了很久。
然后兔子跑了,他也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他摸索着穿上棉袄,系好鞋带,把枪背上,把刀别在腰上,把挎包挎好。
他推开门,走进那片还没亮透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