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赵头的药篓
老赵头背了一辈子的药篓,是用荆条编的,比寻常的背篓小一圈,也轻巧得多。篓底垫着一层干艾草,篓口系着一根麻绳,绳上拴着一把小锄头、一把小镰刀,锄头磨得锃亮,镰刀卷了刃,可老头儿舍不得换,说“这刃是卷了,可它认识药”。
王三强头一回背这药篓子时,肩带勒得生疼,篓底那些干艾草的碎末顺着领口往下掉,痒酥酥的。老赵头蹲在旁边看他背篓,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慢悠悠地说:“背篓子不是背石头,你得跟它合一。它沉的时候你弯腰,它轻的时候你直腰,别跟它较劲。”
王三强把肩带又紧了紧,篓子贴紧了后背,走路时不再晃荡了,可他总觉得肩膀那根骨头被压得往里缩,走几步就想往上耸一下。
“赵大爷,这篓子您背了多少年了?”
老赵头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
“你爹还没出生,俺就背上了。”他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后,“快四十年了。这篓子背过多少药,俺数不清。黄芪、党参、刺五加、五味子、苍术、龙胆草、柴胡、防风、桔梗、白鲜皮……春夏秋冬,啥季节采啥药,这篓子都知道。”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今儿个教你认药。”
二、黄芪坡
老赵头带他们去的地方,是一处向阳的山坡,坡不陡,缓缓地往山上延伸,像一床铺开的绿毯子。坡上的草密,高高低低的,有齐膝深的艾蒿,有贴地长的车前草,还有开着小白花的野草莓,蜜蜂在花间嗡嗡地转。
老赵头在山坡中央蹲下,用手拨开一丛草,指着一棵不起眼的草。
“这是啥?”
王三强蹲过去看。那草不大,半尺来高,叶子椭圆形的,边缘有细锯齿,对生,一左一右,排列整齐。茎是直直的,紫褐色,有细绒毛。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豆腥味。
“黄芪?”他猜。
“不对。”老赵头把那棵草连根拔起来,根须细长,黄白色的,带着泥土的腥气,“这是苦参。根能入药,清热燥湿,杀虫止痒。你瞅这根,黄白色的是好的,发黑的是坏了。”
他把苦参递给王三强,又指着旁边一棵差不多的草。
“这个是啥?”
那草比苦参高一些,叶子也是椭圆形的,可更大更厚,叶面上有细细的绒毛,摸上去软绵绵的。茎是绿色的,比苦参粗壮,分枝多。王三强拿不准了,看着老赵头。
老赵头没说话,把那草也拔起来。根比苦参粗得多,黄白色的,有豆腥味,比苦参浓。
“这才是黄芪。”他把两棵草并排放在地上,“你瞅,黄芪的根粗,苦参的根细;黄芪的叶子厚,苦参的叶子薄;黄芪的茎绿,苦参的茎紫。你记着这三条,就不会认差了。”
王三强蹲在地上,把两棵草翻来覆去地看,叶子、茎、根,一样一样比对,记在心里。
“赵大爷,这两种药都治啥病?”
“黄芪补气,身子虚、没劲儿、爱出汗的人吃它;苦参清热,身上痒、起疹子、大便干的人用它。”老赵头把两棵草装进药篓里,“药这东西,不能瞎吃。你认错了,把苦参当黄芪给病人吃了,本来该补气的,你给人清热,越吃越虚。”
他站起来,拍拍手。
“采药头一条,认准了再采。认不准的,宁可不要。”
三、栓子的教训
栓子在山坡下头转悠,追风跟在他脚边。狗崽子三个月大了,腿长了些,跑起来还是晃晃悠悠的,可它已经会跟在人后头跑了,不用抱了。
“赵大爷!”栓子在坡下喊,“您来看看这个是啥!”
老赵头走过去,王三强跟在后面。栓子蹲在一丛草跟前,手里攥着一棵草,叶子的形状像芹菜,比芹菜细,茎上有紫红色的斑点,闻着一股怪味。
老赵头脸色变了。
“扔了。”他说。
栓子愣了愣,把草扔在地上。
“这是毒芹。”老赵头蹲下,把那棵草捡起来,拿在手里,“你瞅这茎上的斑点,紫红色的,有这斑点的就不能碰。闻着有怪味的,也不能碰。吃了它,轻则舌头麻、肚子疼,重则送命。”
他把毒芹扔得远远的。
“你爹没教过你?”
栓子脸红了。
“俺爹教过,”他低着头,“俺忘了。”
老赵头看着他,没说话。他从挎包里掏出那本药草图谱,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棵毒芹,叶子、茎、花、根,画得精细,旁边用小楷写着四个字——“剧毒勿碰”。
“你看清楚了。”他把书递给栓子,“这玩意儿长啥样,记在脑子里。下回再认错了,俺不骂你,你自己扇自己嘴巴。”
栓子接过书,蹲在地上看了半天,把毒芹的每个特征都记在脑子里。
追风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着主人,尾巴慢慢摇了摇。
四、刺五加
快到晌午时,老赵头带他们走到一处沟塘边。沟里阴凉,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沟边长着一丛丛的灌木,高的高矮的矮,枝丫上长满了刺。
老赵头在一丛灌木前蹲下,指着一棵一人多高的灌木。
“认识这个不?”
王三强凑过去看。那灌木的叶子是掌状的,五片小叶攒在一起,像个巴掌。枝干上长满了细密的刺,扎手,皮是灰褐色的,有纵裂纹。
“刺五加。”他说。
“对。”老赵头用手拨开刺,指着枝干上的嫩芽,“你瞅这芽,嫩绿的,还没长老,现在采正是时候。刺五加嫩芽能当菜吃,焯水凉拌,或者炒鸡蛋,都行。你媳妇怀了,多吃刺五加,补身子。”
他从腰上抽出镰刀,小心翼翼地割下几根嫩枝,递给王三强。
“根也能入药,比芽值钱。可挖根得秋天,那时候药性最足。现在采芽,不伤根,明年它还能长。”
王三强接过刺五加嫩枝,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有一种清苦的香味,不是花香,是草木本身的气味,闻着让人心静。
“赵大爷,刺五加和人参有啥关系?”
老赵头站起来,拍拍手。
“都是五加科的,算是亲戚。人参补气,刺五加补身,药性差不多,可人参劲儿大,刺五加温和。老百姓吃不起人参,就吃刺五加,便宜,也好使。”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手在灌木丛上拨拉着,不时摘下一片叶子放在嘴里嚼一嚼。
“你们记着,采药不是把药采回来就完了。你得知道它是干啥的,啥时候采,咋用。你光采不学,就是个搬运工。”
五、五味子
沟塘的尽头有一棵老树,是青杨,两人合抱粗,树皮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绕着树干往上爬,一直爬到树冠里,枝叶铺展开来,遮住了大半的天。藤蔓上挂着一串串青绿色的小果子,还没熟,硬邦邦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五味子。”老赵头仰着头看,“这藤长了十几年了,年年结不少果。”
王三强也仰着头看。那些小果子一串一串的,像缩小版的葡萄,青绿色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白粉。他伸手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酸,涩,还有一股辣味,赶紧吐出来了。
“没熟呢。”老赵头笑了,“熟了是红色的,甜酸苦辣咸,五味俱全,所以叫五味子。能入药,也能当调料,炖肉搁几粒,肉烂得快。”
他在老树根下蹲下,指着地上那些干枯的藤蔓。
“你瞅这藤,去年结过果的,干了。采五味子得赶在八月节前后,早了不熟,晚了就落了。采回来得晒干,不能搁太阳底下暴晒,得阴干,不然药性就跑了。”
栓子也摘了一颗青果子放进嘴里嚼,嚼了两下就吐了,脸皱成一团。
“赵大爷,这玩意儿真能当调料?”
“能。”老赵头说,“你爹炖肉就爱搁五味子,你回去问你娘。”
栓子不说话了,把那颗嚼过的青果子扔在地上,追风凑过去闻了闻,打了个喷嚏,跑开了。
六、苍术
下午,老赵头带他们到了一处山脊。脊上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草都被风压得贴着地皮长。地上有一片矮矮的草,叶子宽大,边缘有锯齿,茎是紫红色的,从根部分出好几枝,趴在地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苍术。”老赵头蹲下,用手扒开草,指着一棵,“你瞅这叶子,宽,厚,边缘有锯齿,像不像是被刀割过的?”
王三强蹲下看,叶子果然像是被刀割过一样,一齿一齿的,很整齐。
“根茎入药,能燥湿健脾,还能熏屋子。”老赵头把那棵苍术连根拔起来,根茎是黄褐色的,一节一节的,像姜,闻着一股药香,还带着些樟脑的清凉味。
“这味儿好闻。”栓子凑过来闻了闻,鼻翼翕动着。
“好闻就对了。”老赵头把根茎掰下一小块,放在栓子手心里,“你拿回去,搁在炕席底下,驱虫。夏天蚊子多,烧苍术熏一熏,比蚊香好使。”
他又掰了一块给王三强。“你媳妇怀了,不能点蚊香,烧苍术,不伤胎。”
王三强把那块苍术根茎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回到家还攥着,塞在覃晓敏枕头底下。夜里覃晓敏闻着那股药香,睡得比平时踏实多了。
七、柴胡
日头偏西时,老赵头在一处草甸子边停下了。草甸子不大,方圆几十丈,长满了齐膝深的草,风一吹,草浪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
“看见那些黄花了吗?”老赵头指着草甸子深处。
王三强眯着眼看。草甸子深处有一小片星星点点的黄色,不大,可很亮,在阳光下晃眼。
“是花。”他说。
“柴胡的花。”老赵头走过去,王三强跟在后面。走近了才看清,那黄花很小,一朵一朵簇在一起,像一把撑开的小伞。
“柴胡的根入药。”老赵头蹲下,用小锄头挖出一棵柴胡,根细长,黄褐色的,有纵纹,“这药治感冒,发汗解表。你发热、头疼、身上冷,熬一碗柴胡汤喝,发发汗就好了。”
他把根上的土抖掉,装进药篓。
“采柴胡得小心,它的根脆,一碰就断。你得从旁边挖,把土松了,再慢慢往外拽。拽断了,根就废了。”
王三强蹲下,自己试着挖了一棵。他用小锄头从柴胡旁边下锄,把土挖松,手伸进土里,顺着根的方向往下摸。根比想象的深,一直扎到土里半尺多深。他一点一点把土抠出来,把根慢慢往外拽,拽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才把整条根完整地拽出来。
“还行。”老赵头拿过去看了看,“根没断,品相不错。”
他把那棵柴胡放进王三强的药篓里。
“这是你自个儿采的,你拿着。”
八、回家
太阳快落山时,老赵头才说“回了”。
王三强的药篓子装满了,黄芪、党参、刺五加、五味子、苍术、柴胡、白鲜皮、龙胆草……一样一样,分得清清楚楚,用草绳扎成小捆,码在篓子里,不压不挤,怕药性跑了。
栓子的药篓子只装了半篓,可他一样没认错,每棵药都是经过老赵头确认后才采的。追风跑了一天,累了,趴在栓子脚边,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喘着气。
三人沿着山脊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草甸子上,像三个移动的黑塔。
“赵大爷,”王三强问,“采药这门手艺,您学了多少年?”
老赵头走在前面,没回头。
“学了一辈子。”他说,“还没学完。”
王三强不说话了,跟在后面,踩着老赵头的脚印,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到屯子口时,天已经擦黑了。覃晓敏站在老榆树下等他,手里攥着围巾,肚子圆滚滚的,把棉袄撑得鼓鼓囊囊。她看见王三强从山里走出来,脸上就笑了。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王三强把药篓子从肩上卸下来,让她看,“今儿个采了不少。”
覃晓敏看着篓子里那些扎成小捆的药草,伸手摸了摸黄芪的根,又闻了闻苍术的香味。
“赵大爷教得好。”她说。
王三强点点头,把药篓子重新背上。
“走吧,回家。”
两人并肩走进屯子。身后,老黑山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淡,像一幅正在干涸的水墨画。
九、晾药
吃过晚饭,王三强没上炕歇着,在院子里铺了一块旧苫布,把白天采的药草一样一样摆开。
黄芪要切成片,晾干了用。他拿刀把黄芪根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码在苫布上。刀不快了,切出来的片厚薄不均,厚的像铜钱,薄的像纸。
党参要搓揉,揉软了再晒。他把党参根在手里来回搓,搓得皮发皱,搓出淡淡的甜香味。
刺五加嫩芽焯了水,晾在簸箕里,明天晒干了收起来,留着冬天吃。
五味子还没熟,可青果子也能入药,他拿线穿起来,挂屋檐下阴干。
苍术根茎洗干净了,切成小块,搁在窗台上,等它慢慢干透。
柴胡根整棵晾着,不切不揉,怕药性跑了。
覃晓敏搬了把小凳子,坐在旁边看着他忙活。她手里缝着大丫的小衣裳,缝几针就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着笑。
“你笑啥?”王三强问。
“笑你。”覃晓敏说,“你采药的样子,跟老赵头一模一样。”
王三强低头看了看自己,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黄芪片,腰弯着,头低着,可不就跟老赵头一个样。
他也笑了,把手里的黄芪片码好,又拿起一截苍术根闻了闻。
那味道清清苦苦的,像这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