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屯子口的号角
一九八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农历十月刚过,老黑山就落了两场大雪,把山山岭岭裹成白茫茫一片。屯子口的歪脖子榆树挂满了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像谁在远处敲着一面破锣。
王三强蹲在自家院子里,把那杆跟了他快一年的猎枪拆成零件,一件一件擦。枪管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枪机上的锈迹用枪油泡了三天,终于松动了,拿棉布一蹭就掉。他把枪重新装好,端起来,对着院子里的老榆树瞄了瞄——准星还是那么正。
“三强!”栓子在院门外喊,声音带着白气,“赵大爷让俺来喊你,屯子口集合!”
王三强把枪背上,腰上别好猎刀,又从屋里拿出那件羊皮坎肩套上。坎肩是覃晓敏缝的,皮子是去年冬天打的狍子皮,没硝好,硬邦邦的,穿在身上像顶了块铁皮,可暖和。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覃晓敏坐在炕沿边,肚子已经很大了,大丫在她肚子里八个月,圆滚滚的,把棉袄撑得鼓鼓囊囊。她低着头,手里缝着那件永远缝不完的小衣裳,听见动静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去吧,”她说,“小心点。”
“知道了。”王三强转身走进风雪里。
屯子口已经聚了十几个人。老赵头站在最前头,穿着一件翻毛皮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帽耳朵系得紧紧的,只露出半张脸。他手里拄着那根跟了他几十年的青杨木棍,棍子杵在雪地里,杵出一个小坑。
栓子牵着追风站在旁边。追风半岁了,长成了一条半大狗,腿长,身子瘦,跑起来像一阵风。它第一次参加围猎,兴奋得不行,尾巴摇得像小风车,四条腿在雪地里刨来刨去,溅起一片雪沫子。
小李也来了,背着那杆跟他爹传了三代的单管猎枪,枪托上的漆皮早磨没了,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核桃木纹。他站在人群最边上,不怎么说话,眼睛一直往山里瞅。
老赵头把人拢到一起,数了数——十六个,加上狗,十七条命。
“今儿个打围,”老赵头声音不大,可风好像停了,“俺带九个人从左翼包抄,栓子带七个人从右翼迂回。追风跟栓子走,它头一回上阵,别让它冲太猛。”
他从腰上抽出猎刀,在雪地上画了个简图。
“这是青石砬子,这是老熊沟,这是棒槌沟。野猪从棒槌沟往老熊沟跑,中间必经这道山梁。俺在梁子上设埋伏,栓子把人赶过来,野猪一到,开枪。”
他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
“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十几个人齐声应。
“走!”
队伍分成两股,消失在白茫茫的山林里。
二 赶山
栓子带着七个人从右翼摸进棒槌沟。追风跑在最前头,鼻子贴着雪地,一边跑一边嗅,尾巴直直地竖着,像一面小旗。栓子跟在它后面,脚步放得很轻,踩在雪上几乎没有声响。
棒槌沟窄,两边是密匝匝的灌木,枝条上挂着霜,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栓子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枝,侧身挤过去,棉袄被刮出一道白印子。后面的小李也跟着挤过来,枪托撞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轻点。”栓子回头低声说。
小李把枪托护在怀里,点了点头。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追风的脚步忽然慢下来。它不再跑了,而是伏低身子,一步一步往前蹭,尾巴从竖着变成垂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含混的呜呜声。
栓子一抬手,七个人同时停住。
他蹲下,把追风搂过来,摸了摸它的头。狗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密林。
栓子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五十步外,灌木丛后面,有一片被拱开的雪地,黑乎乎的泥土翻在外面,像一道新鲜的伤疤。
“野猪。”他压低声音,“刚走的,雪还没落满。”
小李凑过来,也看见了那片翻开的泥土。
“多大?”他用气声问。
栓子趴在地上,用手比了比蹄印的宽度。“大公猪,三百斤往上。”
他站起来,把手圈成喇叭,冲着山脊的方向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哨——像鸟叫,又不完全是。这是他跟老赵头约好的信号:发现猎物,准备赶山。
对面山脊上,传来一声同样短促的回应。
“赶。”栓子说。
七个人散开,从棒槌沟的底部开始往上赶。他们不直着走,而是左右交叉,像一把梳子从沟底往上梳。每走几步就有人喊一嗓子,或者拿棍子敲树干,把林子里的动静造得越大越好。
追风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叫,叫声尖利,穿透力极强,在山谷里来回弹跳。
灌木丛深处传来一声粗重的呼噜。
栓子心里一紧——那声音他听过。他爹跟他说过,野猪发怒的时候不是嚎,是呼噜,呼噜越沉,野猪越大。他爹还说,听见这声音就赶紧上树,晚了就来不及了。
他没上树,继续往前走,脚步更快了。
三 山脊
老赵头蹲在山脊上那棵老松树下,嘴里叼着烟袋锅子,没点。烟丝早就凉了,可他叼着,像叼着一根拐杖。
王三强蹲在他旁边,枪端在手里,保险打开着,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不敢往里头伸。他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蹭,又出汗了。
“赵大爷,”他低声问,“野猪真会从这儿过?”
老赵头没答话。他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别在腰后。
“你爹头一回打围,”他说,“也是蹲在这道梁子上。”
他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密林。
“那回打的也是一头大公猪,比这头还大。野猪冲过来的时候,你爹手抖得端不住枪。俺在旁边喊‘开枪’,他扣不动扳机。野猪从他身边冲过去了,把他撞了个跟头,獠牙在他腿上豁了一道口子。”
他转过头,看着王三强。
“你手抖不?”
王三强把手指从扳机护圈上拿开,伸出来看了看。
在抖。
“抖。”他说。
老赵头点点头。
“抖就对了。”他把手放在王三强肩上,压了压,“可你不能让它影响你。你心里怕,手抖,可你得开枪。你不开枪,野猪就冲过来了,伤的就不是你一个。”
他站起来,把枪端在手里。
“来了。”
王三强竖起耳朵。风从棒槌沟的方向刮过来,带着嘈杂的声响——人的喊叫、狗的吠叫、树枝被折断的咔嚓声、还有那个粗重的、越来越近的呼噜声。
灌木丛在剧烈晃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里面翻滚。
追风第一个冲出林子,浑身的毛炸着,一边跑一边叫,叫声变了调,不是兴奋,是恐惧。
栓子跟在后面,脸涨得通红,嗓子都喊劈了。
“来了!来了!开枪!快开枪!”
灌木丛裂开了。
那头野猪从林子里冲出来,像一辆失控的卡车。它浑身漆黑,鬃毛根根竖着,獠牙从嘴里翻出来,白森森的,足有筷子长。它比老赵头说的还大——不,比老赵头说的大得多,三百斤打不住,四百斤都打不住。它跑起来地皮都在颤,雪被它踩得四处飞溅。
老赵头站起来,枪托抵在肩上。
“稳住。”
王三强也站起来,枪端平,准星对准那头越来越大的黑影。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紧张的抖,是整个身体都在跟着那头野猪的脚步震颤。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老赵头开枪了。
“砰——”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震得树梢上的雪簌簌往下掉。野猪往前冲了几步,踉跄了一下,可没倒,继续往前冲。子弹打在它肩膀上,打穿了一层皮,没伤着骨头,反而把它激怒了。
它转过身,冲着枪响的方向冲过来。
直直地冲着老赵头。
“赵大爷!”王三强大喊。
老赵头不慌不忙,把枪放下,从腰上抽出猎刀,蹲下,把刀尖对着野猪冲来的方向。
“开枪!”他冲王三强喊,“快开枪!”
王三强咬着牙,把枪端平,准星对住野猪的脑袋。三十步,那头猪在他准星里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连它眼睛里的凶光都能看见。
他的手不抖了。
他扣下扳机。
“砰——”
野猪的前腿一软,头栽进雪地里。巨大的惯性让它往前滑了好几米,雪在它身前堆成一道高高的雪墙。它挣扎着要站起来,后腿蹬了几下,又滑倒了。血从它的脖子侧面涌出来,把雪染成暗红色,冒着热气。
老赵头走过去,蹲下,用猎刀在野猪脖子上补了一刀。
猪不动了。
追风从林子里冲出来,围着野猪转了两圈,冲着它叫了几声,又跑回栓子脚边,蹲下,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喘着气。它的腿在发抖,可尾巴是翘着的。
栓子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喘着气。
“三强,”他说,“你打着了。”
王三强还站着,枪还端在手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可他不怕了。
四 分肉
野猪被拖回屯子时,天已经黑透了。
老赵头让人在合作社大院里点了几盏马灯,把猪挂在架子上。灯影晃晃悠悠的,把猪的影子投在地上,黑乎乎一大团,像个蹲着的人。
老赵头亲自操刀。他从猪的后腿跟下刀,刀尖顺着皮肉之间的筋膜走,一划到底,皮开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肉。他不急不慢,一刀一刀,把猪分成两半,又把一半分成前后腿、肋排、脊骨、头蹄下水。
分肉是围猎的最后一道工序,也是最讲究的一道。老赵头按人头分,每人一份,大小差不多,肥瘦搭配。头蹄下水给打头枪的——打头枪的是王三强,那枪打在脖子上,一枪毙命,猪没受罪。老赵头把猪心、猪肝、猪肺装在一个盆里,端给王三强。
“头枪的,”他说,“这是规矩。”
王三强接过盆,盆底还温热着,是猪的体温。
栓子分到一条后腿,小李分到一扇肋排,其他人各拿各的,谁也不争,谁也不抢。十六个人,十六份,分得清清楚楚。
老赵头最后给自己留了一份——不大,一块五花三层,肥的多瘦的少,正适合炖酸菜。
“行了,”他说,“都回吧。”
人群散了。王三强端着那盆猪下水,走回家。覃晓敏在灶间等他,锅里炖着酸菜,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从窗户缝里飘出去,飘了满院子。
“打着了?”她问。
“打着了。”王三强把盆放在灶台上。
覃晓敏低头看了看那盆猪下水,拿筷子拨了拨,看见那颗猪心,又看了看王三强。
“你打着头枪了?”
“嗯。”
覃晓敏没说话。她把猪心从盆里捞出来,洗干净,切成薄片,搁进酸菜锅里。锅里的汤又咕嘟咕嘟开了,猪心的香味和酸菜的味道混在一起,比过年还馋人。
她把一碗炖好的酸菜猪心端到王三强面前。
“吃吧,”她说,“你补补。”
王三强端着碗,夹了一片猪心,放进嘴里。又嫩又滑,酸菜的酸和猪心的鲜在舌尖上打架,烫得他直吸气,可舍不得吐。
覃晓敏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嘴角翘着。
“三强,”她说,“你以后就是猎户了。”
王三强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了。
“俺本来就是。”他说。
五 夜话
夜深了,王三强躺在炕上,怎么都睡不着。
覃晓敏已经打起了小呼噜,肚子里的大丫也跟着凑热闹,偶尔踢一脚,把她娘踢醒了,翻个身又睡了。王三强把手放在媳妇肚子上,大丫又踢了一脚,正正踢在他掌心上,又轻又快,像用小手指头戳了他一下。
他把手收回来,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白天那头野猪冲过来的样子。那么大,那么黑,獠牙那么长,跑起来地都在颤。它冲着老赵头冲过去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啥也没想,手指就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出去,枪托往后一撞,撞在他肩膀上,生疼。他看见野猪栽倒了,看见雪被血染红了,看见老赵头蹲在猪头旁边补了一刀。
他不怕。可他心里那道关,过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白亮亮的。老榆树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像谁在远处敲着一面破锣。
王三强把猎枪从墙上摘下来,抱着,闭上眼。
枪是凉的,枪托是凉的,枪管是凉的。可抱久了,就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