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潮汐表
王三强在大连住了三天。老陈帮他找了个小旅馆,在码头边上,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渔船进进出出。头一天晚上,老陈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来找他。
“明儿个是大潮,潮水退得最远,滩上的货最多。你要是想看赶海,这是最好的时候。”
王三强接过那张纸,上头画着潮汐表,初一十五两头潮,涨潮落潮的时间标得清清楚楚。“几点退?”
“三点。”老陈把烟点上,“你得起早,俺三点来接你。”
王三强把潮汐表叠好,揣进兜里。“俺起得来。”
果然三点,老陈准时来敲门。王三强翻身坐起来,披上那件旧蓝布棉袄,脚上换了双高筒水靴——是老陈头天晚上借他的,“赶海穿这个,不扎脚,不进水”。
两人摸黑出门。天还黑得像锅底,路灯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路上已经有人在走了,有扛着耙子的,有拎着水桶的,有背着网兜的,脚步急匆匆的,都往海边赶。
“这些都是赶海的?”王三强问。
“嗯。”老陈走在他旁边,把烟头掐灭了,“有本地人,也有外地来的。大潮的时候,滩上人多,你得手脚快,慢了就被人捡走了。”
二、退潮
海边到了。天边泛着青白色的光,海面在晨雾里灰蒙蒙的。潮水正在退,王三强站在堤坝上,看着那片水一寸一寸地往后退,露出黑褐色的滩涂。滩涂上布满了小洞和水洼,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下!”老陈第一个冲下滩涂。王三强跟在他后面,脚踩在滩涂上,软软的、滑滑的,水靴陷进去半寸,拔出来带出黑乎乎的泥。他有些不习惯,可还是跟着往前走。
老陈蹲下,用手在泥里摸了一把,摸出一个蛤蜊,扔进腰间的网兜里。他又摸了第二把,又是一个蛤蜊。他动作快,手在泥里一扒拉就是一个,一扒拉又是一个,像在自家地里摘菜。
王三强也蹲下,学着老陈的样子,把手伸进泥里摸。泥是凉的,滑的,带着一股海腥味儿。他摸了一圈,摸到一块硬东西,抠出来一看——是块石头。又摸了一圈,又是一块石头。他蹲在那儿摸了好一阵子,只摸到三个蛤蜊,有一个还是破的。
“你手太重了。”老陈在旁边说,“你得轻点摸,蛤蜊藏在泥里,你一使劲,它就被按进泥更深处了。”
王三强放轻了动作,慢慢伸进泥里,指尖轻轻滑过泥面。他摸到一点凸起,顺着摸下去,果然是一个蛤蜊,圆圆的,壳上有纹路,不大,可完整。他把它抠出来,放进网兜里。
“行了。”老陈站起来,“你摸到了。”
三、蛏子
潮水又退远了一些,露出了一片更宽阔的滩涂。老陈蹲下,把手指并拢,插进泥里,轻轻一探,说:“这儿有蛏子。”他把手指在泥里顺了顺,把泥掏出来,露出一个扁平的洞口。
“这是蛏子窝,”老陈指着那个洞口,“你看见这种扁圆的小洞,下面八成有蛏子。蛏子喜欢竖着钻在泥里,你用手指顺着洞壁往下摸,摸到了,别硬拽,一拽就断了,你得顺着它的方向轻轻往出带。”
他一边说一边演示,手指伸进洞里,摸了一下,然后轻轻往外一带,一只蛏子被带出来了,黄褐色的壳,又薄又长,还在往下滴水。他把蛏子扔进网兜里。“你试试。”
王三强也蹲下,找到一个小洞,学着老陈的样子,把手指伸进去。他摸到硬的东西了,不敢使劲,轻轻地顺着那个方向往外带。蛏子被带出来了,比老陈那只小,可完整。
“行了。”老陈站起来,“你啥都会了。”
四、海螺
天越来越亮,潮水越退越远,滩涂越来越宽。王三强已经捡了大半网兜蛤蜊和蛏子,手也冻红了,可他没有停。他沿着滩涂走,弯腰、翻泥、捡起、扔进网兜,动作越来越熟练。
老陈蹲在一块礁石旁边,朝他招手:“三强,你过来看!”
王三强走过去,蹲下。礁石旁边的水洼里,有一只大海螺,壳是黄褐色的,带着深色的斑纹,螺口露出软软的触角,正在水里慢慢挪动。
“这是红螺。”老陈伸手把它捞起来,“比蛤蜊值钱,肉厚,炖汤鲜。”他把海螺放进王三强的网兜里,“你拿着,回去让你嫂子尝个鲜。”
王三强低头看着那只海螺,触角缩回壳里,壳口合上了。“这东西能卖多少钱?”
“干货的话,一斤能卖七八块。”
王三强把海螺在网兜里拢了拢,心里记下了。
五、螃蟹
潮水退到最远时,露出了一大片礁石。礁石缝里藏着螃蟹,青绿色的,举着大钳子,一有动静就往石缝深处钻。
王三强头一回抓螃蟹,手被夹了两回,夹出了血印子。第一次被夹,他疼得直甩手,螃蟹被甩出去了,掉在泥里,翻了个身跑进水里不见了。第二次被夹,他没甩,把手伸进水里,螃蟹自己松了钳子。老陈蹲在旁边看着,笑了:“学会了?”
“学会了。”王三强从石缝里又掏出一只螃蟹,这回他捏着螃蟹的背壳,钳子够不着他的手,“这么抓,夹不着。”
老陈点点头,指着远处一片更深的礁石:“那边有更大的,梭子蟹,肉多。”
王三强挽起袖子,往那片礁石走去。
六、太阳
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了。不是慢慢升的,是一下子跃出来的,把海面染成金红色。王三强直起腰,看着那片金光闪闪的海面,手里的螃蟹还在挥舞着钳子。
老陈也直起腰,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三强,你头一回赶海,就赶上大潮,够走运。”
王三强没说话,看着那片金红色的海面。海风小了,浪也小了,潮水已经退到了最远处,开始慢慢涨回来了。滩上的人陆陆续续往回走,有的扛着满网兜的蛤蜊,有的拎着满桶的蛏子,个个脸上都带着笑。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出烟卷,卷上一根,点上。
“陈老板,”他说,“海里的东西,真能养活人。”
老陈蹲在旁边,也点了一根烟。“能,只要你肯干。”
两人蹲在礁石上,抽完了一根烟。潮水开始涨了,王三强站起来,拎着装了大半满的网兜。“走吧,回去收拾收拾。”
老陈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回去俺教你咋拾掇海鲜,蛤蜊得吐沙,蛏子得洗,螃蟹得绑。”
王三强把烟头掐灭了,踩进泥里。“行。”
七、收拾
回到老陈家,天已经大亮了。老陈媳妇在院子里支了个大盆,盆里装着清水,把蛤蜊和蛏子倒进去,撒了一把盐。“让它们吐沙,吐一上午,中午就能吃了。”
王三强蹲在盆边,看着水里的蛤蜊慢慢张开壳,吐出细细的白沙。他看了好一会儿,把那只大海螺从网兜里拿出来,放在清水里涮了涮,又放回去。
老陈从屋里拿出一把剪刀和一捆草绳。“来,教你绑螃蟹。绑好了,螃蟹不会夹人,也不容易死。”他捏住一只梭子蟹的背壳,螃蟹的大钳子在半空中挥舞着,可够不着他的手。他用草绳把螃蟹的大钳子绑起来,捆了两圈,打了个结,又横着绑了一圈,捆得结结实实。
王三强学着他的样子捏住一只螃蟹,手很稳,绑得也快,三下两下就捆好了。“你这手学东西真快。”老陈说。
王三强把那捆好的螃蟹放在地上,它还在动,可钳子已经绑上了。“陈老板,你这手艺,俺学了。”
老陈笑了。“你啥都想学。”
“俺山里有句话,”王三强说,“艺不压身。”
八、蛤蜊汤
中午,老陈媳妇做了一锅蛤蜊汤。汤是奶白色的,蛤蜊在汤里张开了壳,露出黄白色的肉,浮着几片姜和几根葱花。王三强端着碗,喝了一口,鲜,烫,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他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老陈坐在对面,笑呵呵地看着他。“咋样?”
“好喝。”王三强把碗放下,“跟山里的不一样。山里的汤是厚的,这汤是清的,可一样鲜。”
老陈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山和海,一个厚,一个清,都是老天爷赏的饭。”他把汤喝了,放下碗,“三强,你这趟来,学到了不少东西。”
王三强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学到了。”他说,“俺还学到了一件事——海跟山一样,你不敬它,它就不给你饭吃。”
老陈看着他,没有答话。窗外的海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王三强把碗里最后一口蛤蜊汤喝完,把碗放下,站起来。
“陈老板,”他说,“俺明儿个回去了。”
“急啥?再待两天呗。”老陈说,“俺带你出海看看。”
王三强想了想。“下次再来。俺得先把这批海货送回去,看看销路咋样。”
老陈也站起来。“行,那俺帮你发货。下次来,俺带你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