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渔港的早晨
王三强在大连待的第四天,老陈带他去了渔港。
渔港在码头东边,比货港热闹得多。天还没亮透,港里已经忙活开了。机帆船一艘接一艘地往外开,马达声震耳欲聋,螺旋桨搅起白花花的水花,海鸥跟在船尾抢食。岸上的人也没闲着——卸货的卸货、过秤的过秤、装车的装车,喊价声、吆喝声、引擎声混成一片。
王三强站在堤坝上,看着这场面,看了好一会儿。他见过山里赶集的场面,几百号人挤在一条街上,卖山货的、卖粮食的、卖牲口的,吆喝声能传出二里地。可跟渔港比起来,山里的集就显得冷清了。
“咋样?”老陈蹲在他旁边,抽着烟,“热闹吧?”
“热闹。”王三强蹲下,“陈老板,这港里一天能出多少货?”
老陈想了想。“少说几万斤。赶上渔汛,十几万斤也有。”
王三强没说话,看着一艘刚靠岸的渔船,几个渔民正把一筐一筐的带鱼往岸上抬。带鱼银光闪闪的,在晨光里晃眼。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陈老板,这船贵不贵?”
老陈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啥?”
“俺想买条船。”
老陈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你疯了?你是山里人,买船干啥?”
“俺想把海货运到山里去。”王三强站起来,“靠别人运,成本高,时间也长。自己有船,啥时候想运就啥时候运。”
老陈也站起来,看着王三强。“三强,俺跟你说实话,买船不是小事。一条机帆船,二手的,少说五六千块。你刚办合作社,哪来的那么多钱?”
王三强没说话。他看着港里那些来来往往的渔船,看着那些在岸边忙碌的渔民,看着那些银光闪闪的带鱼从船上被一筐一筐抬下来。“俺回去凑钱。”
老陈看着他,没有答话。
二、问价
王三强在渔港转了一整天。
他蹲在码头边,看渔船靠岸,看渔民卸货,看那些船身上的编号和标记。他找到一个正在补网的老渔民,头发花白,脸被海风吹得红黑红黑的,手上的茧子厚得像层皮。
“大叔,打扰一下。”
老渔民抬起头。“啥事?”
“您这船,多少钱买的?”
老渔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那条船。“二手的,四千八。新的得万把块。”
“机帆船?”
“嗯。十二马力,跑近海没问题。”
王三强蹲在船边,看着那条船——木质的,船身刷着蓝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板。船舷上挂着一圈轮胎,防撞用的。船尾挂着一台柴油机,外壳锈迹斑斑,可还开着,突突响着。
“大叔,这船用得咋样?”
“好使。”老渔民蹲下来,把网在膝盖上摊开,“就是老了点,每年得检修一回,换换机油、补补漆。俺用了五年了,没出过大毛病。”
王三强在码头边蹲了好一会儿,把船的状况、价格、维修费用都问了个清楚。他又去问了另外几条船,大的小的,新的旧的,价格从三千到一万多不等。天色暗了,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陈老板,”他对身边的陈广志说,“俺心里有数了。”
三、算账
晚上回到老陈家,王三强要了一张纸和一支笔。他把纸铺在桌上,把白天问到的价格一样一样写下来,盘算了一宿。
“你看,”他指着纸上的数字对老陈说,“二手机帆船,五千到六千。加上渔网、渔具、救生衣、油箱、备件,再加一千。总共六千到七千。”
老陈凑过来看。“那钱从哪来?”
“合作社攒了一千多,”王三强说,“老赵头那边还有几百的余钱,栓子说了能借二百,小李也能凑一百。加起来两千出头,还差四千多。”
“四千多不是小数目。”老陈在纸上比划着,“就算你买到了船,还要雇人开船、维护、加柴油,都是钱。”
王三强把纸叠好,揣进兜里。“俺回去想办法。”他站起来,把那叠纸塞进兜里,“陈老板,俺明儿个回去了。”
“这么急?”老陈说。
“家里还有事。”王三强站在门口,“等俺凑够钱了,俺再来。”
老陈看着他,没有答话。
四、回屯子
火车上,王三强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林。那片海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他摸了摸兜里那张叠好的纸,上头是他画的船——船身、船尾的柴油机、船舷上的轮胎,歪歪扭扭的,画得不算像,可他看得出那是船。他把纸掏出来,对着窗外的光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去。
他想起覃晓敏,想起大丫。他不在这几天,大丫该会喊爹了吧。
五、覃晓敏的沉默
王三强到家时,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亮着灯,灶间的烟囱冒着白烟。他推开院门,大丫正扶着门框站在门口,看见他,愣了愣,然后张开两只小胳膊,颠颠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爹!”她喊了一声。
王三强蹲下,把大丫抱起来。她长高了,也沉了,脸蛋红扑扑的,小手揪着他的衣领。“大丫,你喊爹了?”他说。
大丫又喊了一声:“爹!”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覃晓敏站在灶间门口,围着围裙,手里攥着锅铲。她看见王三强进来,没说话,转身进了灶间。锅里的糊糊还在咕嘟咕嘟冒泡,她拿筷子搅了搅,又添了把柴火。王三强抱着大丫走进灶间,把大丫放在炕上,她还在喊爹。覃晓敏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晓敏。”王三强叫她。
覃晓敏没回头。
“俺回来了。”王三强说。
覃晓敏把锅盖盖上,转过身。“你回来就好。吃饭吧。”
王三强坐在炕沿边,端起了碗。大丫坐在他旁边,用小手去够他筷子上的菜。“大丫饿了,”覃晓敏说,“等你等了大半天了。”
王三强把菜夹到她碗里,大丫抓着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晓敏,”他放下碗,“俺想跟你说个事。”
“啥事?”
“俺想买船。”王三强说,“买条船,自己运海货。”
覃晓敏没有答话,把锅里的糊糊又搅了搅。“多少钱?”
“六千到七千。”
覃晓敏还是没有答话,把锅盖盖上了,转过身。“俺去倒水。”她走出灶间,把门带上了。
王三强坐在炕沿边,端着那碗凉了一半的糊糊,没有动。大丫还在吃菜,吃得满头满脸。
六、两口子
夜深了,大丫睡着了,躺在炕梢,小手攥着被角,呼吸均匀。覃晓敏坐在炕沿边,缝着那件永远缝不完的小衣裳。
王三强坐在她旁边。“晓敏,你咋不说话?”
覃晓敏没有抬头,线在针眼里穿了几下才穿过去。“俺不知道该说啥。”
“俺知道这钱不是小数目。”王三强低声说,“可俺算了,买了船,自己能运货,成本能降下来,挣得就多了。俺不是瞎折腾,俺是……”
“俺知道你不是瞎折腾。”覃晓敏把针放下,抬起头,“俺就是怕。”
“怕啥?”
覃晓敏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怕你跑海。山里你已经跑熟了,不会出大事。可海不一样,你说过,海很大,大到让人觉得自己特别小。”她看着他,“俺怕你觉得自己太小了,就回不来了。”
王三强没有答话。他把她的手攥得紧了一些。她的手凉,他的也是凉的。“俺答应你,不会出事。俺买了船,请人开,俺不自己出海。俺就在岸上收货、发货。”
覃晓敏把手抽回去,把线又穿上了。“你说话算数?”
“算数。”
覃晓敏没有答话,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七、凑钱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去了老赵头家。老头儿正蹲在院子里晒药材,半干的黄芪码在篾席上,根朝南,叶朝北,整整齐齐。王三强蹲在他旁边,把买船的事说了一遍。老赵头听完,没有马上答话,把烟袋锅子点上,抽了两口。
“你爹那会儿,”他说,“也想买条船。”
王三强愣了一下。“俺爹也想买船?”
“想过。”老赵头磕了磕烟袋锅子,“有一年他去海边卖山货,回来跟俺说,海里的东西比山里的还好卖。他想买条船,自己跑海运。后来没凑够钱,就算了。”
他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后。“俺这儿还有二百多,你先拿去。”他站起来,走回屋里,拿出一卷钱,用牛皮纸包着,边角磨毛了。“加上之前的,应该差不多了。”
“赵大爷,俺……”
“别说了。”老赵头把钱塞进他手里,“买船是正事。你爹没办成的事,你办成了,他在底下也高兴。”
王三强攥着那卷钱,没有答话。
八、栓子的拳头
栓子家的灶间,翠花正在做饭。追风趴在灶台边,尾巴一摇一摇的。栓子蹲在门槛边,剥着一根葱。
“三强,你真要买船?”他把葱皮剥了,扔进灶膛里。“六千多块,不是小数。”
王三强蹲在他旁边。“俺算过了,能挣回来。”
栓子把葱搁在案板上。“俺跟你一块儿干。”
“你?”
“俺虽然不会开船,”栓子说,“可俺能帮你搬货、守码头、看船。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王三强看着他。“栓子,这船不是咱俩的,是合作社的。”
“那俺就是合作社的船工。”栓子说,“你让俺干啥俺干啥。”
追风站起来,走到王三强脚边,仰着头,尾巴摇着,像是也在替他答应。
九、小李的木头船
小李从东屋出来,手里捧着一个东西。是用木头削的,歪歪扭扭,看得出是小李自己做的。“三强哥,这是俺给你做的。”他把木头船递过来。
王三强接过来——小船模,船身上刻着几道不整齐的纹路,船舷上还挂着一圈麻绳拧的小轮胎。木头船不大,可每一刀都刻得很认真。
“俺听你说要买船,就想给你做个模型。”小李低着头,“等你的船买回来了,俺给你当船员。”
王三强把木头船放在炕沿上,端详了很久。“你这船,做得不赖。”他又看了一会儿,把木头船放在窗台上,“等俺的船真买回来了,就照着它做。”
小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十、风从海上来
王三强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卷钱,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天边有一线亮光,像是太阳要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
他想起老陈带他看过的那些渔船,想起那些在码头上忙碌的渔民,想起那个补网的老渔民说的话——“这船好使。”他想起覃晓敏说“怕你回不来”,想起老赵头说“你爹没办成的事你办成了”,想起小李递过来的那只木头小船。
他走到院门口,蹲下了,在门槛边坐了很久。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像在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