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装车
天还没亮透,王三强就起来了。他蹲在渔港的冷库门口,看着工人把一箱一箱的海货往车上装。带鱼、黄花鱼、海参、扇贝、虾皮、紫菜,一样一样码进车厢里,用厚棉被盖着,又蒙了一层油布,防潮防颠。
“三强,你这车能装多少?”老陈蹲在一边,手里攥着一根烟。
“三千来斤。”王三强说,“一趟跑完,够卖一阵子。”
老陈站起来,拍了拍车厢。“路上稳着点开,海货不能颠。”
“嗯。”王三强爬上驾驶室,发动了引擎。
老陈站在车窗外,递过一个铁皮水壶。“路上喝,里面是姜茶,暖胃。”
王三强接过水壶,拧开盖子抿了一口——热乎乎的,带着生姜的辣味。“谢了。”他把水壶放在副驾驶座上,“俺走了。”
“路上小心。”老陈拍了拍车门,“到了给俺拍个电报。”
王三强挂上挡,卡车缓缓驶出渔港,驶上通往县城的路。
二、山路
从大连到县城,五百多里。王三强开了整整一天。路况不好,坑坑洼洼的,车厢里的海货跟着颠簸。他不敢开快,也不敢开慢,快了颠坏了货,慢了天黑前赶不到。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中午他在路边停了车,蹲在车头前啃了半个馒头,就着老陈给的那壶姜茶。姜茶已经凉了,可还有姜味儿。馒头是覃晓敏给他烙的,搁了几天,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他把半个馒头吃完,把姜茶喝干净,又上路了。
夕阳西下时,卡车终于驶进了县城。他在药材公司后院停下,熄了火,跳下车,腿都软了。
“王主任?”老郑从仓库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钥匙,“你来了?海货到了?”
“到了。”王三强打开车厢后门,“带鱼、黄花鱼、海参、扇贝,都在这儿。你看看。”
老郑爬上车厢,用指头戳了戳棉被,摸了摸油布底下的纸箱,翻看了一会儿,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错,都还新鲜。俺先卸一部分,剩下的你拉到屯子里卖。”
三、通知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让栓子骑着自行车去各个屯子通知——“海货到了,新鲜的海货,比县城便宜。”栓子跑了一整天,回来时天都黑了,嗓子喊哑了,一进门就灌了一瓢凉水。
“三强,都通知到了。”栓子放下水瓢,喘匀了气,“靠山屯、三道沟、青石砬子、老黑山……七个屯子都去了,明儿个一早保准来。”
王三强蹲在门槛边,把烟头掐灭了。“那就好。早点睡,明儿个有的忙。”
第二天天没亮,屯子口就开始有人来了——骑自行车的、赶牛车的、步行的,背着筐的、推着板车的,把合作社大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听说有海货?啥海货?”
“带鱼!黄花鱼!海参!”
“海参是啥?俺没见过。”
“那你可得买点尝尝。”
四、开卖
王三强站在合作社大院的台阶上,把车厢后门打开。带鱼银光闪闪,黄花鱼泛着金黄色的光泽,海参是干制的,装在袋子里码得整整齐齐,虾皮和紫菜散着淡淡的咸腥味。
“乡亲们,”王三强说,“这是俺从大连拉回来的海货。带鱼一块五一斤,黄花鱼两块,海参按个头算,虾皮五毛一两,紫菜三毛一两。比县城便宜,错过这趟就没有了。”
人群围上来,你挤我我挤你,把摊位围得水泄不通。
“给俺来两条带鱼!”
“俺要一斤黄花鱼!”
“那海参咋卖?给俺称几个!”
栓子负责称重,小李负责装袋,王三强负责收钱,连追风都来帮忙了——蹲在摊位旁边,看着人来人往,尾巴摇着,像是在维持秩序。翠花也来了,在灶间烧水,煮了一锅紫菜汤,让来买货的乡亲免费尝。一碗紫菜汤下肚,那些犹豫不决的也都掏了腰包。
“这汤鲜!给俺也来两斤紫菜!”
五、大丫第一次见带鱼
中午人少了一些,覃晓敏抱着大丫来了。她站在摊位前,低头看着摆在那里的带鱼,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又长又扁,银光闪闪,像一把没开刃的剑。
“这是啥?”她问。
“带鱼。”王三强说,“海里的。”
覃晓敏把带鱼翻过来,又翻过去。“这鱼……咋这么长?”
“海里的鱼,不长这样长啥样。”王三强笑了,挑了一条最肥的,“拿回去炖了,尝尝。”
大丫伸手去摸带鱼的尾巴,被银色的鳞片滑了一下,吓了一跳,把手缩回去了。“爹,这鱼咬人!”
“不咬人,”王三强说,“它死了。”
大丫又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这次没缩回去,抬头看着王三强。“爹,这鱼好吃不?”
“好吃。晚上让你娘炖了,你尝尝就知道了。”
六、炖带鱼
覃晓敏把带鱼拿回家,刮了鳞,去了内脏,切成段,用葱姜蒜爆了锅,加了酱油和糖,又舀了一勺自家酿的料酒,小火慢炖。灶间的香味飘了满院,路过的邻居都探头往里看。
“三强媳妇,炖啥呢?这么香?”
“带鱼。”
“带鱼?那玩意儿好吃不?”
“不知道,头一回做。”
锅里的汤汁收浓了,带鱼的香味越来越浓。覃晓敏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鱼肉,肉已经酥烂了,一碰就脱骨。她盛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鲜、咸、甜,肉是蒜瓣状的,又嫩又滑,没有山里的鱼那股土腥味。
王三强从合作社回来,蹲在灶台边,接过覃晓敏递来的碗,夹了一块带鱼放进嘴里嚼了嚼。“嗯,好吃。”
“比山里的鱼好吃?”覃晓敏问。
“不一样。”王三强把碗放下,“山里的鱼是细水长流的味儿,海里的鱼是利落的味儿。”
大丫也尝了一块,嚼了两下,伸手又要。“爹,俺还要!”
“慢点吃,”王三强夹了一块吹了吹,晾凉了递到她手里,“别卡着刺。”
七、账本
晚上,王三强坐在炕沿边,把当天的卖货收入数了三遍。带鱼卖了八十斤,黄花鱼卖了六十斤,海参卖了二十多斤,虾皮和紫菜也卖了不少。加上县城的货款,这一趟的毛收入一共四百多块。
他拿出那个牛皮纸封皮的账本,在“收入”一栏下面写了个数儿,又算了一下成本——进货、运费、油钱、人工,净利润大约二百多块。他把账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把栓子和小李叫到灶间。
“这一趟,挣了二百多块。俺打算这么分——还债一百块,剩下的留着周转。栓子、小李,你们的份子钱,俺先记账上,年底一起算。”
栓子蹲在灶台边,烧火棍在手里转了一圈。“三强,俺不急。等船挣回来了再说。”
小李也点头。“俺也不急。”
“那不行。”王三强说,“该给的一分不能少。”
八、老赵头的磨刀石
王三强把老赵头那块磨刀石还了回去。石头用布包着,他轻轻放在老赵头家屋里的炕桌上。老赵头正蹲在炕上修一把镰刀,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磨。
“钱俺先还你一部分,”王三强说,“剩下的年底前还清。”
“不急。”老赵头说。
“那这块磨刀石……”
“你留着用。”老赵头放下镰刀,“等你把船钱挣回来了,再还给俺也不迟。”
九、月光下的船
夜里,王三强睡不着,走到屯子口。月光把老榆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他站了一会儿,摸出烟卷点上,烟雾在月光里散了。
他想起那条船。它还停在大连的码头上,在波浪里轻轻摇晃着。他想起带鱼在水里的银光,想起覃晓敏炖鱼时灶间飘出的香气,想起大丫第一次摸到带鱼时缩回手的模样。他蹲在老榆树下,把烟抽完,烟头在鞋底踩灭了。
“三强?”栓子从屯子里出来,手里牵着追风,“你还不睡?”
“睡不着。”王三强站起来,“明儿个把剩下的海货拉到邻县去卖。”
“俺跟你去。”
“走吧,回去睡觉。”
两人走进屯子。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