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顶的早晨
那是一九八三年的秋天,一个少有的晴天。
天刚亮,老黑山的主峰上还残留着薄薄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王三强蹲在最高处那块大青石上,手里攥着那根削了一半的青杨木棍——棍子是用来探路的,他削了快一个时辰,削得手指都麻了。
栓子蹲在旁边,膝盖上摊着一块油饼,咬一口,嚼半天:“三强,你叫俺们这么早爬上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远处,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把县城和更远的田野罩在一层白茫茫的薄纱里。王三强没有答话,用削好的木棍指了指东边。栓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在天边,雾气和天空相接的地方,有一线淡淡的、发白的亮光。
“那是啥?”栓子眯起眼。
“海。”王三强说,“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海天相接的那条线。”
栓子盯着那一线白看了好一会儿,把最后一口油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俺看不见海,就看见一线白。”
“那就是海。”王三强说,“那条线下面,就是大海。”
小李从另一块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他正猫着腰在石缝里扒拉什么东西:“三强哥,要是雾散了,能看见得更远不?”他直起身,用手在眼前比划了一下,“俺想看看海到底有多大。”
王三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能。可雾散不散,得看山神爷的意思。今儿个这样,已经不错了。”
他站在山顶,风吹过来,把他的棉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眯着眼,看着那一道若有若无的白线。他想起老陈的话:“海很大,大到让你觉得自己特别小。”
现在他站在山顶,看着那条远处的白线,觉得海和山之间其实没有那么远——山和海是连着的。山里的货能卖到海边,海里的货也能卖到山里,它们之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雾。雾散了,就看见了;雾不散,也还在那儿。
二、三条路
下山的时候,王三强走得很慢。他一边走一边从腰后抽出那根削好的青杨木棍,在地上划了三道印子——一道代表山货,一道代表海货,一道代表运输。
栓子跟在后头,看着那三道印子:“三强,你这画的啥?”
“三条路。”王三强说,“山货一条路,海货一条路,把它们运出去的路。”
栓子蹲下,用指头戳了戳那三道印子,把印子的边沿按实了:“山货这条路,俺们走得熟了。海货这条路,刚走通。运货这条路……还没完全走通。”
“会走通的。”王三强说,“再跑几趟大连,路就熟了。”
小李从后面赶上来:“三强哥,跑大连的活儿,俺也能干。”
“你晕船。”
“俺现在不晕了。”小李说,“俺练出来了。”
王三强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下回带你去。”
小李咧嘴笑了。
三、货场的对话
合作社的货场在县城东头,紧挨着公路。货场不大,两间红砖仓库,门对门开着,山货走左边,海货走右边。仓库里的货越堆越高,靠墙的是成袋的黄芪和党参,中间码着干海参和虾皮,门口摆着几箱紫菜和干贝——进出的车越来越多,拉山货的、拉海货的,在门口错车时都要互相按一声喇叭。
老赵头背着手来看过两回,蹲在货场门口:“三强,你这山货和海货放一块儿,不怕串味?”他指了指靠墙的黄芪和旁边的虾皮,“黄芪有药味,虾皮有腥味,搁近了,黄芪能沾上虾皮味儿,谁还买?”
王三强愣了一下:“那咋办?”
“隔开。”老赵头站起来,用烟袋锅子在地上划了条线,“山货靠南墙,海货靠北墙,中间隔三尺空地。墙根底下铺一层干艾草,能防潮,也能隔味儿。”
王三强蹲在地上,看着那道线:“赵大爷,你说得对,俺这心里还真没想这么细。”
老赵头把烟袋锅子别回腰后:“你爹那会儿,也犯过这错。他的药材跟咸鱼搁一块儿放,结果咸鱼的味串进药材里,卖不出去,赔了一笔。”他顿了顿,“你爹吃了亏才记住的。”
四、二丫的画
二丫蹲在货场门口,腿上摊着画板,正用铅笔画着货场的速写——红砖仓库、木门、门口错车的卡车、蹲在台阶上抽烟的栓子、趴在栓子脚边的追风……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低头加了几笔,把仓库门上的字也描进去了。左边门上写着“山货”,右边门上写着“海货”。
“爹,”她抬起头,“山货和海货,哪个能挣更多钱?”
王三强想了想:“山货稳当,海货来钱快。两个都挣,合起来就更稳了。”
二丫低下头,在画纸的角落写了一行小字——“山是根,海是路”。
王三强凑过去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五、老刘头的三轮车
老刘头的三轮车每天早晨准时出现在货场门口。他把三轮车停稳,从车斗里搬出一个木箱,里头装着鸡蛋、干菜,还有一包新摘的蘑菇。
“刘大爷,你的鸡蛋俺都收了。”王三强蹲在车边,“连蘑菇也收了。俺这儿有批干货往县城运,正好帮你捎带。”
老刘头把木箱往货场里搬:“那你看看这些蘑菇,品相咋样?”他蹲下把蘑菇挨个摆开,又抬头看了王三强一眼,“你要是觉得行,俺过几天再采一茬。”
王三强拿起一朵蘑菇看了看,又闻了闻:“行,你采多少俺收多少。”
老刘头把木箱码好,拍了拍手上的土:“那俺走了。”
他蹬着三轮车出了货场大门,车轱辘压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灰。
六、韩思琪的算盘
韩思琪蹲在货场办公室的账本前,头也不抬地拨着算盘珠子。她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胳膊肘底下垫着一块旧毛巾,算盘珠子在她指间来回跳动:“王主任,咱们现在的货,走的是两条路——山货和海货。可这两条路还没连起来。”
王三强蹲在她对面:“怎么连?”
韩思琪指着账本上一页:“咱们的运力不够。山货要走陆路,海货也要走陆路;可咱们的车有限,跑不过来。”
“那你的意思是?”
“买车。”韩思琪说,“或者租车。把运输的环节补上,山货和海货才能合成一条路。”
王三强没有马上答话。他蹲在门槛边,看着货场里那两间红砖仓库,看着门口进出的车。“买车要钱。合作社现在账上的钱,够吗?”
“不够,可现在起步还来得及。”
王三强站起来:“俺想想办法。”
七、远眺
又是一个早晨。王三强又爬上了老黑山顶。这一次天更晴,没有雾。远处的海面像一面蓝色的镜子,在阳光下反着光。他站在那块大青石上,看着那道海天相接的线——比上一次更清晰了。
他想起老赵头的话:“山和海,都是老天爷赏的饭。”想起韩思琪说的:“咱们的运力不够,得补上运输这一环。”想起老陈说的:“海很大,大到让你觉得自己特别小。”
现在他站在山顶,看着那条越来越清晰的海平线,觉得自己不小了。货场的名字他已经想好了。就叫“山海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