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条腿
那年秋天,合作社的院子里堆满了山货,也堆满了海货。院子里正中央的空地上,黄芪、党参、刺五加、五味子等药材被码得整整齐齐;海货也不甘示弱,干海参、虾皮、紫菜、干贝,一箱一箱码在另一边。中间只隔一条窄窄的走道,刚好能让一个人侧身通过。风从山上吹来,带来松脂的清苦;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的湿润——它们在这条窄窄的走道里相遇,搅在一起,说不清是山味还是海味。
栓子蹲在走道中间,左边看看山货,右边瞅瞅海货,手里攥着一根草棍嚼了又嚼:“三强,咱们这算啥?山货海货一起干?”他把嚼烂的草棍吐了,又掰了根新的叼上,“俺觉得,这叫两条腿走路。”
“两条腿走路?”王三强正蹲着把一袋黄芪从院墙边挪到货堆上,把袋子扶正,“这词儿听着新鲜。”
“俺听韩会计说的。”栓子说,“她头一回来合作社看账本,说咱们以前是一条腿蹦跶,现在得两条腿走。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点着账本上那个收支数,眼睛盯着俺,像是怕俺听不懂。”
王三强把黄芪码好,又拿起一袋干海参挪到靠墙的架子上。干海参装在麻袋里,扎着口,他用手拍了拍,里面发出干燥的沙沙声——这玩意儿在山里能卖上价,城里人稀罕。
“栓子,”他说,“韩会计这话说得在理。咱们不能光靠山,也不能光靠海,得两条腿走。”
栓子把草棍扔了,掸了掸裤腿上的灰:“那俺去把海货单子理一理。”
二、山货进城
县城菜市场旁边那间小门市,是合作社去年秋天租下来的。门脸不大,两块门板拼在一起,上头挂着块木牌子——“兴安屯山货”,字是王三强自个儿拿墨汁描的,描了三遍,有的笔画粗有的笔画细,歪歪扭扭的,可看得清。柜台是两张长条凳拼的,上头铺了块蓝布,蓝布磨得发白。
王三强蹲在柜台后面,把黄芪、党参、蘑菇、木耳一样一样摆好。门市不大,可干净,窗台上一盆葱长得正旺,是覃晓敏从家里移过来的。柜台上的铁皮秤还是老赵头当年用的那杆,秤杆磨得油亮,秤砣拴着麻绳。
“王主任,黄芪咋卖?”穿蓝布衫的汉子是县城药铺的采购,姓冯,每个月来一趟,话不多,可眼神利索,一眼能看出药材的成色。
“四毛五一斤,上回不是这个价?”
“上回四毛二。”王三强把黄芪拿在手里,掐了一截递给老冯,“这是新货,老黑山南坡的,品相好,药性足。”
老冯接过黄芪,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掐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微微皱了皱,又松开了。“行,四毛五就四毛五。先来一百斤。”
一百斤,四十五块。王三强把这些钱装进布包里,拴在腰带上,又蹲回柜台后面,继续等着下一个买主。布包沉甸甸的,贴着大腿,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往门口看了一眼——街上人不多,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响。
三、海货进城
山货这边卖着,海货那边也不能闲着。王三强在县城租了间仓库,比门市大些,就在菜市场后面。他把干海参、虾皮、紫菜、干贝一箱一箱码好,架上木板,贴上价签——干海参十五一斤,虾皮一块二一斤,紫菜八毛一包。
老郑从仓库门口路过,探头进来看了看:“王主任,你这海货比药材卖得还快?”
“差不多。”王三强蹲在货架前,“虾皮和紫菜走量快,海参和干贝走得慢些,可利润高。”
老郑走进仓库,拿起一包虾皮捏了捏,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这虾皮不错,干爽,没掺沙子,哪儿进的?”
“大连。俺有固定货源。”王三强把虾皮的价签又正了正,“郑叔,你帮俺留意着,要是有人要大批海货,你通知俺一声。”
老郑把虾皮放回去:“行。”
他把手揣进兜里,打量了一眼仓库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货箱:“你这仓库不错,比俺那儿还齐整。要是遇到大客户,俺指定给你牵线。”
“那就先谢过郑叔了。”
四、栓子的账本
栓子蹲在合作社大院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那个磨毛了边的牛皮纸账本,他用手比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吭哧吭哧地加。追风趴在旁边,尾巴耷拉着,下巴搁在前爪上,像是也在替主人犯愁。
“三强,”栓子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俺怎么算都不对,这账本上的数儿就是不一般齐。”
王三强蹲过去,拿起账本翻了翻。“哪里不对?”
“这儿。”栓子指着“支出”一栏,“还有这儿,加不上。”
王三强拿过笔,把那些数字重新加了一遍。“你这儿加错了。应该加这个数,不是那个。”他用铅笔在纸上写了个更正,又检查了一遍,“行了,加上了。”
栓子伸头看了一眼:“差这么多?俺眼睛都瞅花了。”他揉揉眼睛,“这账本比追风还难缠。”
追风听见自己的名字,耳朵动了动,抬头看了看栓子,又趴回去了。
五、货郎来了
邻县的货郎老孙,每年秋天都来一趟兴安屯。他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板车,车上挂着拨浪鼓和铁皮哨子,走到屯子口就摇响鼓——“叮咚叮咚”,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屯子里的孩子们最先跑出来,围着他的板车转,这个说要糖,那个说要头绳。老孙眯着眼笑,从板车底下的布袋里摸出几颗玻璃纸包的糖,一人分一颗。
“王主任在家没?”老孙问栓子。
“在。”栓子正蹲在合作社大院门口修狗爬犁的绑绳,“你找他干啥?”
“想收点山货。”老孙把板车停稳,擦了把汗,“俺那边有家干货铺,想进一批黄芪和木耳。”
王三强从合作社出来,蹲在板车旁边。“你要多少?”
“黄芪二百斤,木耳五十斤。”老孙蹲下来,“价儿好说,就按你给县城的价,俺自取,省了运费。”
王三强看了他一眼。“俺的货不卖给二道贩子。”
“俺不是二道贩子,俺是开干货铺的。”老孙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头盖着红戳——是邻县工商所批的执照,“你看,俺自个儿的铺子。”
王三强接过执照看了看,还给他。“行。不过有一条,你得跟俺去库房看货,看好了再装。”
“那当然。”
六、两笔账
傍晚,王三强坐在合作社办公室里,把两本账摊在桌上——左边是山货账本,右边是海货账本。他把两本账对了一遍,在本子上打了个钩——“山货这边卖了二百三十块,海货这边卖了三百一十五块,加起来五百四十五块。扣掉成本和运费,纯利润大约二百出头。”
他合上账本,在“总结”一栏写下:“山货稳,海货快。两条腿走路,稳当。”
栓子探头进来:“三强,明儿个还去县城不?”
“去。”王三强把账本锁进抽屉,“海货还有一批没到,俺得去码头看看。”
“行,俺跟你去。”栓子说,“俺帮你搬货。”
七、收入翻番
那年秋天,合作社的收入比头年翻了一番有余。王三强把利润分成两份——一份存着买船还债,一份分给社员。分钱那天,社员们围在合作社大院里,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那些凑过钱、借过鸡蛋、入过股的人,个个笑呵呵地接过自己那份。
老刘头攥着分到的钱,手有些抖。“三强,俺那些鸡蛋……能分这么多?”
“合作社挣钱了,大家的份子钱都有分红。”王三强把钱递到他手里,“刘大爷,你那篮鸡蛋,是第一笔入股。”
老刘头捏着钱,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份高兴多留住一会儿。
翠花也领到了钱,回家栓子问她分了多少钱,她笑盈盈地塞进兜里:“不告诉你,俺自己攒着。”
栓子看了她一眼:“别乱花就行。”
八、夜里的账本
夜深了,王三强坐在炕沿边,借着煤油灯的光把账本又翻了一遍。覃晓敏躺在一旁,轻声问:“看啥呢?”
“看账。”王三强说,“这个月山货挣了多少,海货挣了多少。”
覃晓敏没有答话。她翻了个身,面朝他:“三强,你说咱家啥时候能盖新房子?”
王三强放下账本:“快了。等船钱还完了,咱就盖。”
覃晓敏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