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刘师傅的院子
刘师傅住在渔港北边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院子不大,青砖地,墙角堆着几口大缸,缸沿上搁着竹筛子,筛子里晾着暗褐色的东西。院墙上挂着一把把海参刀,刀柄磨得油光发亮,刀刃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王三强站在门口,把手里拎着的两条黄花鱼提了提,鱼鳃还泛着红,是早上刚从码头买来的。他隔着半掩的木门朝里喊:“刘师傅在家吗?”
没人应。他又喊了一声。
门终于开了。刘师傅站在门口,花白头发,干瘦,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系在腰间,上面沾着星星点点的水渍和盐渍。他看了一眼王三强手里的鱼,又看了一眼王三强:“你是谁?”
“俺姓王,从兴安屯来的,老陈介绍俺来的。”
“老陈介绍的?”刘师傅把门拉开半扇,“进来吧。”
王三强跟着他走进院子。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咸腥的气味,像是海水的浓缩——不浓烈,但久久不散。刘师傅走到一口大缸边,掀开缸盖——里面泡着几十条海参,水是淡黄色的,水面浮着细小的气泡。
“你看,”刘师傅从缸里捞出一条海参,“这是活海参,刚上岸不到两个时辰。”海参在他手心里蠕动,暗褐色,表面布满了肉刺,软软的身体一伸一缩。
王三强凑近看:“这海参是活的?”
“活的。海参上岸之后两个时辰之内必须处理,不然就化了。”刘师傅把海参放回缸里,“你学过海参加工吗?”
“没有。”
“那你先跟着俺干几天。让你干啥你干啥,别多问。”
“成。”
二、剖肚
第二天天没亮,王三强就来了。刘师傅已经在院子里了,缸边摆着一张长条案板,案板上放着几把小刀。他递给王三强一把:“你拿刀,从海参的腹部中间划开,别划到底,划一道口子就行。把内脏掏出来,注意别把肉划破,破了的卖不上价。”
王三强接过刀,从缸里捞出一条海参。海参滑腻腻的,在手里不住蠕动。他把它按在案板上,学着刘师傅的样子,从腹部划了一刀——刀口太深,差点把海参划成两半。
刘师傅看了一眼,没有吭声,把自己手里的那条海参剖好,又把内脏掏出来,搁进旁边的盆里。王三强看着他的手法,又拿起一条海参,放轻了力道——刀尖在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下,开了口,没有伤到内壁。
“这回还行。接着练。”
三、煮参
剖好的海参要煮。刘师傅把一锅水烧开,把处理好的海参倒进去:“火候是关键。煮过了,海参发硬;煮欠了,容易烂。”他用筷子夹起一条煮好的海参,对着光看了看——参体微微透光,弹性适中,没有过分膨胀。“像这样就可以。”
王三强也学着夹起一条,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捏了一下:“俺这条,是不是煮过了?”
“有点。你下次少煮半分钟。”
王三强把那条过火的海参搁在一边,继续煮下一锅。
四、灰腌
煮好的海参要裹上一层草木灰。刘师傅从墙角搬出一口大缸,缸里装着暗灰色的粉末,是去年秋天烧的艾草和芦苇灰。“灰腌能吸走海参里多余的水分,还能防虫。把煮好的海参在灰里滚一遍,搁在竹筛子上晾,晾干了就能收了。”
王三强把一条煮好的海参放进灰里,用手拨了拨,让它均匀地沾上一层灰,然后搁在竹筛上。“要晾多久?”
“看天气。晴天两三天,阴天一个礼拜。晒到海参硬得像石头一样就好了。”
王三强把一条条海参在灰里滚过,码在筛子上,慢慢排开。
五、挨骂
王三强在刘师傅那儿干了一个礼拜,学会了剖肚、煮参、灰腌、晾晒。可他晾的第一批海参出了问题——有几条没晾透就收起来了,过了两天开始发软,有一股淡淡的酸味。
刘师傅把那几条海参摆在案板上:“你看,这发软的就是没晾透。海参没晾透,里面的水分还在,放不了两天就要坏。”他把那几条发软的海参挑出来扔了,“白干了。”
王三强蹲在旁边,没有辩解,也没有推脱:“俺记住了。下回多晒两天。”
刘师傅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骂:“你学会了,往后就不白干了。”
六、第一把刀
临走那天,刘师傅从墙上取下一把海参刀,递给王三强:“你拿着。往后自己加工海参,用得上。”
王三强接过刀,刀柄被摩挲得油光发亮,刀刃薄而利。“刘师傅,这刀俺收了。往后俺来大连,还能来看你不?”
“能。”刘师傅把围裙解下来,“你学会了,就能自己干。”
王三强把刀揣进怀里,在怀里掂了掂,不重,可顺手。刀柄还带着刘师傅掌心的温度,他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窗外,海风把晾晒着的海参吹得轻轻晃动,像一排沉默的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