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晴转阴
那天早晨天还是晴的。王三强蹲在码头边,把最后一箱货绑好,抬头看了一眼天——东边有几朵云,白花花的,像棉花垛。海面平得像块绸子,渔船懒洋洋地泊在港里,柴油机都没发动。
“三强,今天这天气出海收苗,能行吗?”栓子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卷网绳,“俺看这天儿挺好的,应该没事。”
“天气预报说有小雨,没报大风。”王三强站起来,“早点去早点回,趁天好。”
他跳上船,发动机突突响了两声,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栓子也跟着上了船,在船尾坐下。小军蹲在船头,怀里抱着个空泡沫箱,准备装苗用。
船出了港。海面还是平的,柴油机的突突声在空旷的水面上传得很远。一群海鸥跟在船尾,时而俯冲,时而盘旋,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小军蹲在船头,伸手在水面上划了一下:“王叔,今天这海真平。”
“平了好。平了走得快。”
二、起风
船开了不到一个时辰,东边那几朵白花花的云开始变厚,从白变灰,从灰变黑。风也来了——不是慢慢地来的,是一下子刮起来的,贴着海面扫过来,把船头的水花吹成白沫。
栓子站起来,扶着船舷往远处看了看,又仰头看了看天,声音压低了:“三强,这风来得不对劲。”
王三强没有答话,把舵往左打了一下,调整了船头方向,让船迎风行驶:“把网收了,掉头回去。”
栓子开始收网。网沉,被风浪扯得紧紧的,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往上拽,手心勒出红印子。小军过去帮忙,两人一左一右,把网收回来,浸透了水的网兜沉甸甸地落在甲板上,溅起一片水花。
风越来越大,海面上的白沫变成了白浪。船开始颠了,船头被浪抬起来又砸下去,每一次砸下去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水花溅到甲板上,打湿了栓子的裤腿。
“三强,这浪越来越高了!”栓子扶着船舷,脸色有些发白。
“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王三强攥紧舵轮,眼睛盯着前方,“船能扛住。”
三、浪
浪越来越高,从一两尺变成三四尺,又从三四尺变成五六尺。船开始剧烈颠簸,每一次被浪托起来,船身都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骨架在响。栓子蹲在甲板上,一只手紧紧攥着船舷,另一只手捂住嘴,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小军蹲在船尾,怀里的泡沫箱已经湿透了。他咬着嘴唇,没有吐,可手指把泡沫箱的边缘抠出了几道凹痕。
又一个浪打过来,船身猛地倾斜,栓子没抓住,整个人滑向船舷——王三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了回来。
“抓紧了!”王三强大喊。
栓子重新攥住船舷,点了点头。
发动机突然发出一阵异响——突突了两声,停了。船失去了动力,在浪里打转,被浪推着漂向一侧。
“三强!发动机熄火了!”栓子喊。
王三强没有说话,弯腰检查了一遍油路和线路,又试了两次点火。发动机咳了两声,重新响了起来,他扳正舵轮,把船头重新对准港口的方向:“别松手!”
四、进港
港口终于在视野里出现了。码头的轮廓灰蒙蒙的,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可船还在浪里颠簸,每一次试图靠近都被浪推远。
“栓子!把缆绳准备好!”王三强一边稳住舵轮一边喊,“靠近了就抛!”
栓子把缆绳攥在手里,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码头。船靠近了,可马上又被浪推远。第二次靠近,又被推开。第三次,王三强把油门加到最大,船猛地往前一冲,栓子把缆绳抛了出去,套在码头边的铁桩上,迅速拉紧。
船在浪里晃了两下,稳住了。
栓子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喘着气:“俺……俺以为回不来了……”
小军也松开泡沫箱,蹲在船尾,半天没有说话。
王三强熄了火,跳上码头,把缆绳在铁桩上又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然后他蹲在码头边,看着正在慢慢变小的浪,也没有说话。
五、修船
船靠岸后,王三强蹲在码头边检查船舷上那处被撞裂的地方。木板裂了一道口子,边缘参差不齐,裂口处露出白色的木质。
“明儿个得补上。”他站起来,“不补,下次出海漏水。”
栓子也蹲过来看:“俺去找点桐油和腻子,把裂缝填上。”
“行。再找两块铁皮,钉在裂口两边加固一下。”
那几天,他每天蹲在码头边修船。先是把裂缝里的海水擦干,然后抹上桐油,用刮刀把油推开,又用腻子把裂缝填满,最后把铁皮裁好,一颗一颗钉上铆钉。船修好后,王三强在船尾蹲了一会儿,用手拍了拍那块新补的木板。
“往后出海,得看天气预报。”王三强说,“风大不出港。”
栓子蹲在旁边:“那要是像今天这样,报了小雨,结果起了大风呢?”
“那就多留个心眼,早点回来。”
小军站在旁边,把“看天气预报”记在了本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