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本来了
山本先生是在一个秋天的下午到合作社的。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包面擦得锃亮,边角也没有磨损。
王三强蹲在仓库门口接待他。山本蹲下,用一块白布擦了擦仓库门口的铁架,然后把白布翻过来看了看——布面只有一点灰印子,没有黑渍。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进罐头厂车间。车间里正在生产海鲜罐头,机器声轰隆隆的,工人戴着白帽子和白围裙,在流水线旁忙碌着。山本站在车间门口,停了约莫十秒钟,把整个车间扫了一遍,然后走到流水线旁。
他拿起一个刚封好的铁皮罐头,对着光线看了看罐身的接缝处,没有划痕,没有凹凸不平,密封均匀。他把它放下,又拿起一个空的铁皮罐,翻过来看了看罐底的冲压印记,又把罐口凑近鼻端闻了闻——只有金属的气味,没有油味或锈味。
“这个,”他指着铁皮罐,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原料的产地,是哪里?”
“大连近海。”王三强说,“鱼是当天捕捞,当天进厂加工的。”
山本没有再问,在车间里又站了一会儿,把这几句话记在了本子上。
二、车间里
山本又进了调味车间。他站在那排半人多高的不锈钢桶前,用手背试了试桶壁的温度,又拿起旁边一只长柄勺,舀了半勺刚调制好的酱汁,倒进一只白瓷碗里。他低头看了看颜色,又沾了一点到手指上,尝了尝。
他放下勺子,在车间里慢慢走了一圈,看了看墙角的清洁工具,又看了看出风口,把见到的每一样都记了下来。
“质检记录,”山本回到车间门口,“可以看吗?”
王三强把质检记录本递了过去,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有些卷了。山本翻到当天的记录页,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完没有说什么,把本子还了回来。
三、午饭
中午,王三强留山本在合作社食堂吃饭。食堂不大,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桌上摆着一盆酸菜炖肉、一碟炒鸡蛋、一盆米饭。山本坐在长条桌边,拆开自己带的一双筷子,夹了一块酸菜炖肉里的肉块,放在自己带来的小碟子里,又夹了一片酸菜。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吃完肉片,他又夹了一筷子炒鸡蛋。食堂里其他工人也在吃饭,说话声、碗筷碰撞声、凳子拖动的声响混在一起,像一锅正在咕嘟的杂烩汤。
山本把最后一口米饭吃完,把筷子收起来,用一块自带的湿布擦了擦碟子,收进公文包里:“你们的罐头,样品已经检过了。这次来,是确认生产条件。”
“条件合格吗?”
“合格。”
他站起来,没有再多说什么,拎着公文包走出了食堂。
四、签字
下午,山本和王三强签了合同。合同是日文和中文对照的,一式两份,打印在两张白纸上,纸张厚实,字迹清晰。山本先在自己那份上签了字,用毛笔,字迹端正,笔锋沉稳。然后他把合同推到王三强面前。
王三强接过笔,在中文那一栏的签名处,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不算好看,可每一笔都落得实实在在,没有半点犹豫。
山本收好合同:“第一批货,下个月初发。”
“货已经准备好了。”
山本点了点头。他走出合作社大门时,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仓库大门上方那块已经有些褪色的招牌——白底蓝字,描了几遍的油漆已经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木板的底色。他没有说话,转身上了车。
五、装柜
装货柜那天,王三强蹲在仓库门口,手里攥着货单。栓子和小李正把一箱箱海鲜罐头往货柜里码。货柜是铁皮的,外壳粗糙,底部铺着一层隔潮的塑料布,铁皮在太阳下晒得有些发烫。每码一层,小军就拿记号笔在纸箱侧面写一个编号。
“三强,”栓子把最后一箱码好,直起腰,“这批货,真是往日本发的?”
“嗯。合同都签了。”
栓子没有再问。他蹲在货柜旁边,用一块旧布擦了擦纸箱上的灰,把标签重新贴正。“那俺们这算是把东西卖到外国去了?”
“算是。”王三强把货单叠好,“往后还有更多。”
货柜门关上了,锁扣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王三强站在码头边,看着货柜被吊车缓缓吊起,平移了一段距离,然后慢慢落向货轮的甲板,稳稳地落定。他蹲回码头边,把货单又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