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关教授的信
1990年夏天,王三强收到了一封信。信是省林业大学的关教授寄来的,牛皮纸信封,邮票贴得端端正正的,邮戳上印着省城的字样。信封右下角有一行蓝色圆珠笔写的小字:“王三强同志亲启”。
王三强蹲在合作社院子里的老榆树底下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是手写的,关教授的字迹细密工整,每行都排列得整整齐齐,纸张带着一股淡淡的油墨和干花草的气味。他逐字看完,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再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信折好塞进胸口的兜里。
栓子从仓库那边过来,手里捏着一根烟,看见王三强的表情问了一句:“咋了?”
“关教授来山里了。”王三强说,“在老黑山蹲了半个月,拍到小虎了。他说小虎长大了,个头顶一头成年东北虎,在南坡那片樟子松林子里活动的,领地有几十公里宽。他拍了照片,发表在省林业杂志上,给俺寄了一本。”
他转身进了合作社办公室,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杂志——装订得整整齐齐的,封面是一幅森林的照片,右上角印着“辽宁林业”几个字。他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摊开在桌面上。
那是一页彩色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头成年东北虎,正从一片灌木丛后面探出头来,午后的阳光从林隙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它金黄色的虎皮上,黑色的条纹在光影里格外分明。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澄澈明亮,带着一种警觉而沉稳的神情。它比成年母虎明显大一圈,肩背宽阔,头颅硕大,胸前的毛厚实蓬松,在光线下泛着丝绸般的润光。
王三强蹲在桌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栓子也蹲过来凑着看,用手指头点了点照片里的老虎:“这是小虎?”
“是它。”王三强说,“你看它左耳朵尖上,有一撮白毛。那是小时候让冻伤之后新长出来的。错不了。”
栓子凑近看了看,果然,照片上老虎的左耳尖有一小撮白色的毛,跟周围金黄色的毛色不同,白得显眼。他看了半天,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扩散,模糊了照片里老虎的轮廓。
王三强合上杂志,小心地放回柜子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老黑山的方向看。夏天的老黑山绿得发黑,林子密密匝匝的,从山脚到山顶叠了一层又一层的绿,深绿浅绿墨绿翠绿,像一块被揉皱了的绿绸子铺在天底下。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说:“栓子,俺想进山看看它。”
“啥时候去?”
“明天一早。”
二、进山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王三强就背着包出了门。他穿了一身深色的旧衣裳——蓝布褂子、灰裤子、黄胶鞋,尽量不跟林子的颜色反差太大。他没带猎枪,只在腰上挂了一把猎刀和一壶水,兜里揣着关教授寄来的那本杂志和两个贴饼子。雪豹和山鹰跟着他一起走,两只狗在林子里撒着欢跑,可比平时安静了不少,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连跑起来都收着步子,毛也微微奓着。
他沿着熟悉的路线上了山。穿过那片柞木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看了看四周,寻找老赵头以前带他走过的那些标记——一棵树皮上刻的十字、一块被磨圆了的界石、一段被踩实了的兽道。这些标记有些已经被新长的树皮包裹住了,有些被风霜磨得模糊了,可他记得每一个,闭着眼都能找到它们的位置。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到了老黑山南坡那片樟子松林。林子里的松树有几十年了,树干笔直,树皮红褐色的,裂成一片一片像鱼鳞一样的薄片。地面铺着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阳光从松树的高枝间漏下来,在松针地面上投出细碎的、不断晃动的光斑。
王三强蹲在一棵大樟子松后面,把呼吸放轻了。他打开背包翻出那本杂志,翻到那张照片,对照着周围的环境看——照片背景里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柞树,树干上有三道平行的爪痕,正是他当年学巡山时老赵头指给他看的那棵。他抬头找了找,在左前方大约五十步远的地方看到了那棵老柞树,树干上的爪痕还在,只是颜色深了、疤痕更粗了。
他合上杂志,蹲在原地不动了。雪豹和山鹰趴在他脚边,也安静下来了。山鹰的耳朵转着方向,前爪搭在松针上,尾巴盘在身侧,一动不动。雪豹的鼻尖微微翕动着,捕捉空气里的气味。
王三强在那里蹲了一整个下午。阳光从头顶挪到西边,松针地上的光斑从碎金变成了暗金,又从暗金变成了橘红色。林子里有鸟在叫,偶尔一阵风吹过来,松涛的声音从树冠上滚过去,像远处有一条大河在流。他什么也没看见,可他知道它在——就在这片林子的某一个角落,也许是那丛灌木后面,也许是那道沟谷的另一头,也许正蹲在某棵树下看着他呢,就像十五年前他蹲在雪地里看着它一样。
傍晚,他站起来准备下山的时候,突然听见了什么——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吼叫,从南边的山谷深处传来。那声音跟山里的任何一种声音都不一样,不是风声,不是鸟叫,不是狗吠。那是虎啸。沉沉的、稳稳的,像一把大锤砸在厚实的木头上,闷响过后,整个山谷都安静了一瞬,连鸟都不叫了。
雪豹和山鹰刷地站了起来,耳朵竖起,尾巴拉平了。雪豹前爪微微扒地,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的警觉。王三强蹲下来,伸手按住雪豹的脑袋:“别动。”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虎啸只响了一声就停了。山谷又恢复了安静,鸟叫重新响起来,风吹过松树的声音也回来了。可王三强觉得那道声音还在空气里震着,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面后荡开的波纹,久久不散。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松针,转身往山下走去。走了大约一里地,他又停了一次,回头朝那片樟子松林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暮色正在从林子的边缘漫上来,把那些笔直的树干染成了深褐色,树冠之间露出的天空是淡紫色的,几颗早出的星星正在亮起来。
“走了,”他轻声说,“下回再来看你。”
雪豹和山鹰跟在他脚边下了山。两只狗一路上比来时安静了不少,雪豹走几步就回一次头,朝南边的山谷方向嗅嗅空气,再转回身跟上。山鹰走在最后,步子比平时慢,耳朵一直朝后转着,听着那片林子的动静。
三、关教授来了
关教授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到屯子的。他背着一个灰色的大登山包,包侧挂着三脚架和长焦镜头,脖子上挂着一台带长镜头的照相机。他在屯子口下了车,看见王三强就笑了,摘下帽子扇了扇风:“三强,又见面了。”
“关教授。”王三强迎上去接过他的背包,“这次能待几天?”
“待一周。”关教授擦了擦脸上的汗,“上次拍到小虎是运气,这次想再多拍些素材——它的活动规律、捕食习惯、领地边界。对了,我还想追踪一下它的伴侣。”
“伴侣?”
关教授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这是去年底拍到的,一只三岁的母虎,在小虎领地范围活动。看体型和斑纹特征,应该是它同母异父的妹妹。”
王三强接过照片看着。照片上是一只体态匀称的母虎,年龄还轻,身姿轻盈,毛色比小虎浅一些,条纹也更细。它在雪地里行走,步伐轻巧,留下一长串梅花状的脚印,从照片的右下角延伸到远处模糊的山影里。他看了半天,把照片还给关教授:“小虎有伴儿了。”
“嗯。而且据我观察,它们可能已经交配了。如果顺利,明年春天可能会有虎崽。”关教授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包里,抬起头看着老黑山的方向,“这意味着,小虎不仅有了领地,还建立了自己的家庭。它是这片山林真正的王者了。”
王三强没有接话。他蹲在屯子口的老榆树底下,看着远处老黑山的轮廓。午后的阳光把山体照得明暗分明——南坡明亮翠绿,北坡暗沉深邃,山脊线在蓝天的映衬下清晰得如同用刀裁出来的。他蹲了很久,直到关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带我上山看看。”
四、追踪
关教授在兴安屯住了五天。每天一早,王三强就带他上山,沿着小虎活动的那片区域走,找足迹、找食痕、找标记。关教授背着相机和三脚架,王三强在前面领路,雪豹和山鹰跟着。两只狗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它们不再对着林子里任何风吹草动都兴奋了,而是安静地跟在王三强身后,鼻子贴着地面嗅着气味,偶尔停一下,朝着某个方向看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南坡那片樟子松林里,足迹多得让人眼花。梅花状的脚印大小不一,大的是公虎,小的是母虎,交叠在一起,纵横交错。王三强蹲在一串较新的脚印旁边,用手比了比宽度——他的手掌摊开几乎跟老虎的脚印一样宽。“这是小虎的,”他说,“就在这两天走过的。踩得很深,重心稳,步子从容,它在这片林子里很放松,像是走自家院子。”
关教授蹲在他旁边,咔咔拍了几张脚印的特写,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卷尺量了量脚印的长宽和深度,在笔记本上记了一串数据。他记完了站起来,又沿着足迹的方向往前走了一段路。在一棵老樟子松的树干上,他们发现了几道新鲜的爪痕——从树干离地一米半的高度开始,三道平行的深痕,一直划到两米高才收住。划痕处树皮被撕掉了,露出底下浅黄色的木质,断茬处还带着湿气,几滴松脂从伤口渗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亮。
“这是小虎留下的标记。”王三强摸了摸爪痕的深度,“它用这个告诉别的老虎——这林子是我的。”
关教授举起相机又拍了几张,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爪痕的位置:“高度比去年拍的又高了。说明它还在长。”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白桦林的时候,山鹰突然停住了。它蹲在原地,耳朵朝前方竖着,鼻翼快速翕动。雪豹也停住了,它不像山鹰那样警觉地蹲着,而是趴了下来,整个身体贴在地面上,尾巴放平了。
王三强也蹲了下来,顺着两只狗的视线方向看。前方的林间空地上有一片被压倒的草丛,草茎折断了,倒伏了一大片,中间还有几块被啃过和撕咬过的骨头——看形状是狍子的。骨头已经被啃得差不多了,上面残留着齿痕和爪印,几根断骨上还连着干涸的肉筋,几只苍蝇绕着飞。
“捕食现场。”关教授压低声音说,“看时间应该是前几天的事。狍子,成年母狍子,被从侧面扑倒的……”
王三强没有接话。他蹲在原地不动,目光扫过周围——雪豹和山鹰的紧张反应说明老虎可能还在附近,至少,气味还在空气里残留着。林子里安静得出奇,连鸟叫声都没有了,风也停了,一切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他蹲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林子深处传来了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踩断了干树枝,“咔嚓”一声,随即又安静了。雪豹的耳朵抖了一下,山鹰的尾巴更紧地贴住了地面。王三强侧耳细听,又一声,稍微远了一些,然后是什么东西穿过灌木丛的沙沙声,越来越远。
“走了。”王三强站起来,膝盖有点僵,“它知道咱们来了。没露面,可它知道。”
关教授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它认得你。你是当年把它从雪地里抱回来的人,它认得你的气味。”
王三强没有说话。他朝灌木丛那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的枝叶还在微微晃动,最后一点动静正在消失,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变淡,直到彻底归于平静。
五、老青杨树下
他们回到半山腰那棵老青杨树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关教授坐在树根边歇脚,把相机放在膝盖上,拧开水壶喝了一口。王三强蹲在他旁边,从兜里摸出那本林业杂志,翻到印着小虎照片那一页,摊在膝盖上看了起来。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照在照片上,把老虎的毛色染得更深了。
“关教授,”王三强说,“你说这小虎,它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不?”
关教授想了一下:“不知道。可它知道自己是谁——它知道自己是一头虎,知道这片山是它的地盘。这就够了。”
王三强把杂志合上,塞回兜里。他蹲在青杨树根边,看着远处山坡上的林子——暮色正在从林子的深处漫出来,先是树冠之间的空隙变暗了,然后是树干之间的阴影加深了,最后整片林子都沉进了深浅不一的灰色里。半山腰那片坡地上,老赵头的木碑还立着,在暮色里成了一个模糊的小剪影。
他蹲了很久,直到关教授站起来说“天黑了,该下山了”。他应了一声,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朝樟子松林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继续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一直没有睡着。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炕席上铺了一小块银白色的光。念山在他和覃晓敏之间睡着,小肚子一鼓一鼓的,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他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个冬天,大雪封了山,他跟着老赵头在雪地里巡逻,在一棵冻裂了的柞树根底下发现了那个小毛球——眼睛还没睁开,缩成一团发抖,身上的绒毛结了冰碴子。他把小虎抱起来塞进怀里的时候,老赵头在旁边说了一句:“这崽子命大,碰上你了。”
小虎确实命大。它活了下来,长大了,成了老黑山这片林子的王。它有了自己的领地和伴侣,可能会有一窝自己的崽子,会把这片山一代一代地守下去。王三强躺在炕上想着这些,心里安安静静的,像一面没风的水面。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看见一只老虎蹲在老青杨树底下,金黄色的毛皮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润泽的光,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尾巴轻轻扫着地面。梦里他走近了一步,那只老虎站起来,转身走进了林子深处。树影在月光里晃动,老虎的轮廓模糊了,融进了老黑山的夜色里。他站在那里看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慢慢退出来,退了老远之后,转身走了。
六、杂志
杂志是五天以后到的。省林业杂志社寄了一个包裹到合作社,里头是五本当期期刊,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十张彩印照片——都是关教授这次拍的,小虎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光线下的姿态。有一张是它蹲在山泉边喝水的,倒影映在水面上,跟真身面对面;有一张是它从草丛里抬起头来的,午后的阳光照在它金黄的毛皮上,条纹像画上去的一样清晰;还有一张是它走在雪地里的,雪是去冬拍的,厚厚的,老虎的脚印在雪地上拖出一串梅花,延伸向远方模糊的山影。
王三强把十张照片在合作社的办公桌上一字排开,看了半天。栓子也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指着那张小虎在山泉边喝水的照片说:“这畜生,喝水都喝得这么威风。”
“它是王了。”王三强说,“这片山是它的。”
栓子没有接话,蹲在桌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空的相框——是去年王三强从县城买回来的,本来想装一张全家福,一直没用上。栓子把那张小虎在山泉边喝水的照片塞进相框里,放在合作社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正对着门口。
“放这儿,”栓子说,“让谁进来都看见。”
王三强看着相框里的小虎,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吐了一口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升腾、扩散,模糊了相框里老虎的轮廓,又渐渐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