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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职业学校新专业

    一、韩思琪的提议


    1990年春天的头一场雪化得比往年早。三月初的太阳已经有了几分暖意,照在合作社院子里的残雪上,雪堆表面融出一层水光,屋檐上挂了一排冰溜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在墙根底下汇成一小片泥泞的水洼,风一吹水面就皱起来,映着天上灰白的云。柳树已经抽了芽,枝条上挂着一串串毛茸茸的柳花,嫩黄的,在风里轻轻摆。


    韩思琪就是在这天下午来找王三强的。她穿着件米黄色的薄呢外套,围一条深蓝的毛线围巾,手里夹着一个灰蓝色的文件夹,文件夹鼓鼓囊囊的,边角都磨白了。她走到合作社院子里的时候,王三强正蹲在屋檐底下用一块油布擦枪,旁边雪豹和山鹰趴在台阶上晒太阳,两只狗半眯着眼,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


    三强,跟你说个事。韩思琪蹲在他旁边,把文件夹打开,翻到其中一页,密密麻麻的表格占了整页纸,职业学校开新专业的事。去年我跟县教育局谈了三次,他们同意了,可以在职校里增设海产品加工专业。今年秋季就能招生。


    王三强手里的动作停了,把擦了一半的枪管搁在膝盖上:海产品加工?在咱这山里头办?


    对,就在咱职校。韩思琪把文件夹递过来,你想想,咱们海产品这块越做越大,大连那边的冷库、罐头厂、加工车间,每年需要多少懂技术的人?以前都是从外地招,招来的不稳定,干两年就走了。咱自己办专业自己培养人,毕业了直接进集团,省了招聘培训的钱,人也留得住。


    王三强接过文件夹翻了几页。上面列着课程设置——海参加工技术、海鲜罐头工艺、冷链物流基础、海产品质量检验、海洋资源概论、水产品保鲜技术,总共六门专业课,外加语文数学外语三门基础课。课程表后面还附着一份师资需求表,其中海参加工技术那一栏备注着建议外聘有经验师傅,后面画了个括号写着需找刘师傅。


    王三强看到刘师傅三个字愣了一下。他把文件夹合上还给韩思琪:刘师傅?


    就是当初教海参加工那个刘师傅。你后来不是还给他寄过学费?我去大连的时候特意去拜访了他,说了咱们想开专业的事。他说可以考虑来教课,不过得看条件。


    王三强蹲在那儿没说话,手里的油布卷了又展开展开又卷。他想起了六年前——那时候他拎着两条黄花鱼去找刘师傅拜师,在人家院子里劈了一周的柴火、洗了一周的海参,手上让海参刺扎得全是红点子,皮脱了一层,脸让海风吹得皴裂了口子,晚上睡觉碰着枕头都疼。刘师傅那时候脾气古怪得很,嘴里说着你们山里人懂个屁,可最后还是把全套手艺教给了他。临走送了他一把海参刀,说好好干。


    他把油布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刘师傅愿意来?


    他六十了,干不动了,徒弟也走了,本来想着退休回老家种地去。我跟他说了咱们的情况,他说要是合作社管吃管住,给个说得过去的工资,他就来。不是为了钱,就是舍不得手艺失传。


    王三强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天。天是淡蓝色的,几朵薄云慢慢地飘着,从老黑山那边飘过来,又从合作社屋顶上飘过去,往东边的大海方向去了。他看了一会儿那几朵云,低头对韩思琪说:行,开。师资本校解决不了的,从大连请。刘师傅来了,住俺家,俺给他腾间屋。


    二、刘师傅来了


    刘师傅是四月中旬到的。他坐长途车从大连过来,在县城换了一趟车,到兴安屯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王三强在屯子口接的他,远远看见一个矮矮胖胖的老头儿从车上下来,背着一个帆布包,包带勒在肩膀上,把棉袄肩膀处勒出一道深深的褶子。刘师傅比六年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了,眼袋也鼓出来了,可那一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亮,锐,跟探照灯似的。


    刘师傅!王三强迎上去。


    刘师傅摘下眼镜擦了擦,凑近了看了看,咧嘴笑了:王三强?行啊,发福了。他在王三强肩膀上拍了一把,六年前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伙子,现在也长成个敦敦实实的中年人了。


    你老也还是老样子,精神。


    刘师傅哼了一声:精神啥,牙都掉了一半了。走吧,带俺看看你说的那个职校。


    王三强接过他的包,带着他往屯子里面走。路过屯子口那棵老榆树的时候,刘师傅停了一下,歪着头看了看树上刚冒出来的新叶:你们这屯子环境好,安静,比大连那边的海风舒服多了。他又深吸了一口气,嗯,山里的空气就是不样,带股子松树味儿。


    王三强把刘师傅安排在了自家东屋。东屋是王三强收拾出来的,炕是新扫的,铺了一床干净的被褥,炕桌上搁了一个搪瓷茶缸子和一个暖水瓶。窗台上覃晓敏放了一盆绿萝,刚浇过水,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刘师傅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炕席,又看了看窗台上的绿萝,点了点头:行,干净,亮堂,比俺在大连租的那个地下室强一百倍。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带刘师傅去了职业学校。职校在老屯子东头的一片空地上,三间砖瓦房围成一个小院子,门廊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兴安屯职业技术学校几个字,字的漆已经有些剥落了,边角处露出了底下木头的本色。院子里有一排新砌的水泥池子,是韩思琪专门找人修的,用来给学生练手,池子旁边搭了一个简易的操作台,台上放着几口大锅和几排不锈钢桶。


    刘师傅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他先看了看水泥池子,用手敲了敲池壁,试了试池壁的厚度和坚固程度;又走到操作台边,拿起一个不锈钢桶掂了掂,翻过来看了看桶底的焊缝,放下;然后他走到灶台边,弯腰检查了一下灶眼的出火口,又站起来看了看排烟管道的走向。


    三强,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给俺说说,你要俺教啥?


    教海参加工。王三强蹲在操作台旁边,从选料、剖肚、去肠、盐水煮、灰腌、晾晒,全套。俺以前跟你学的那一套,你再教一遍给学生。


    刘师傅蹲下来,跟王三强平齐了视线:那俺问你,你那些学生,有没有像你当年那样的?天天拎着鱼上俺家敲门,劈柴烧火干一个礼拜杂活不吭声的?


    王三强想了想:有几个。可更多的是没那个耐性的。你得有心理准备,刘师傅。


    刘师傅哼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清晨的空气里慢慢升腾:没耐性的俺也见过。当年在你之前,来找俺学艺的有七八个,最长的一个待了三天就走了,嫌累。你不一样,你是吃了苦的。他把烟灰弹了弹,俺这把年纪了,也不指望教出多少徒弟,能教出一个算一个。你那会儿学的东西,俺都记得,一个字都没漏。你把俺教你的那一套传下去,就算对得起俺这把老骨头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行了,学生啥时候来?


    下个月开学。王三强说,头一批招三十个。


    刘师傅把烟掐灭了,在鞋底上碾了碾,抬头看了看职校院子那排新砌的水泥池子,又看了看池子旁边那几口崭新的铁锅:三十个?多。俺一个人教不过来。你还得请人。


    孙师傅教海鲜罐头,还有一个周师傅教冷链物流。他们下个月也到。


    刘师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三、第一批学生


    五月初,海产品加工专业正式开课了。三十个学生,二十八个是附近几个屯子里的孩子,两个是县里来的,家在县城,听说了这个新专业托关系送来的。学生们坐在职校那间大教室里,长条桌凳挤得满满当当的,有人坐不住,屁股在凳子上来回蹭;有人兴奋得交头接耳;有人紧张得脸绷着,手放在膝盖上纹丝不动。


    头一堂课是刘师傅的海参加工理论课。他站在讲台上,没有教材,没有讲义,就一支粉笔、一块黑板。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根海参的简图——长长的一条,椭圆形,两头略尖,身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刺。他画完了,转过身来,看着底下三十张年轻的脸。


    你们认识这是啥不?刘师傅问。


    底下稀稀拉拉地答:海参。黑虫子。大肉虫子。


    刘师傅没有笑。他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搁:你们说得对,长得确实像虫子。可这不是虫子,这是海里的宝贝,一斤活海参上了岸,两个时辰之内不处理就化了,化成水。你们手里经手的,是一条活生生的命。


    教室里安静下来。那几个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学生不说话了。刘师傅从讲台底下捞出一个水桶,桶里养着几根活海参,黑褐色的,圆鼓鼓的,在水里缓缓蠕动着。他伸手捞了一根出来,托在手心里,让全班都看得见。


    看好了,他说,活海参在手上是什么手感——软,有弹性,刺是硬的,扎手。你们一个一个来摸。


    学生们排着队上台摸那根海参。头一个上去的是个黑瘦的男孩子,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小心翼翼伸出手指碰了碰海参的刺,又缩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第二个是女生,胆子大一些,把整根海参托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又放回刘师傅手里。刘师傅看着她点了点头。


    三十个学生都摸完了,刘师傅把那根海参放回水桶里。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的海参图旁边写了几行字:活海参上岸两个时辰内必须处理。剖肚去肠,盐水煮,灰腌,晾晒。火候是关键。煮过了发硬,煮欠了容易坏。


    这些字,他用粉笔敲了敲黑板,你们给俺记在心里。一个字都不许忘。忘了,你们手里的海参就是一堆烂肉。


    四、练手


    理论课上完了,实操课在水池边进行。刘师傅带了两大桶活海参来,倒在水池里,黑乎乎的一大片,在水底慢慢蠕动,触手从体表伸出来轻轻摆动。三十个学生围在池子边上,蹲着的站着的趴着看的,把池子围得水泄不通。


    刘师傅先从桶里捞了一根上来,放在案板上。看好了,他说,第一刀,从海参腹面中间偏左半寸下刀,避开中间的血管和神经索。


    他手里那把刀是一把窄刃尖刀,刀身薄薄的,刀刃在晨光里闪着细芒。他的手腕轻轻一翻,刀尖从海参腹面刺进去,刀刃顺着腹部中线往下一划——一声轻响,海参从腹部被剖开了,露出里面黄色的内脏和一条白色的筋。他迅速用手指把内脏掏出来扔进垃圾桶,又将海参放在清水里涮了涮,动作干净利落,不到一分钟,一根剖好、去肠的海参就躺在案板上,干干净净的,只剩下那层黑褐色的肉壁。


    你们来。他把刀往案板上一拍。


    学生们挨个上。头一个男生拿起刀,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刀尖在海参腹面戳了三次都没戳进去,急得脑门上冒汗。刘师傅蹲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他拿刀的手腕:别急,刀尖跟海参腹面成三十度角,轻轻一捅就进去了。你使那么大劲干啥,杀猪呢?


    男生调整了角度,轻轻一捅,刀尖进去了,顺着划开,内脏流出来。他慌了一下,刘师傅按住他的手:别慌,掏内脏的时候手要轻,不要刮破海参的内壁。破了,煮的时候就散了。


    一圈轮下来,三十个学生有剖得好的有剖得烂的。有个女生剖得特别利索,三刀两刀就处理完了,刘师傅在旁边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问那个女生:你以前弄过?


    女生摇头:没有。俺在家杀过鱼。


    杀鱼跟杀海参不一样,刘师傅说,可你手不抖,这就不错。他在女生那根处理好的海参旁边放了一片写着的竹签。


    五、煮参


    剖完肚子去完肠,下一步是盐水煮。刘师傅在灶台边架了一口大铁锅,锅里倒了大半锅水,加了两把盐,盐粒在锅底化开,搅一搅水就浑了。他蹲在灶台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开始冒泡,从锅底升起一串串细小的气泡,气泡越升越多越升越快,水汽蒸腾起来,带着一股子咸味儿弥漫在院子里。


    水开了,刘师傅把第一筐处理好的海参倒进锅里,水必须大滚,参才能受热均匀。水不够开,海参的外皮收缩了,里面还是生的,口感就不对。你们看——


    他用长筷子翻动着锅里的海参。海参在滚水里翻滚着,原本软塌塌的体壁开始收缩、紧实,黑褐色的表皮微微变色,从暗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近乎棕黑的颜色。刘师傅拿筷子夹起一根,用手指捏了捏:有弹性,不发硬。这火候正好。再煮两分钟就捞,煮过了就硬了,嚼不动。


    学生们围在锅边,被热气和咸味烘得汗流浃背。有几个男生把棉袄脱了搭在院墙上,穿着单褂子蹲在灶台边。刘师傅让他们自己试煮——捞的时候用漏勺,滤干水,放在竹匾上摊开晾凉。三十个学生分成五组,每组六个人,一口锅,轮流上灶。


    刘师傅蹲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抽烟,看着学生们手忙脚乱地捞参、滤水、摊晾。有个男生捞得太急,海参从漏勺里滑出来掉在地上,他赶紧捡起来,刘师傅说:扔了。掉地上沾了土,不能要。


    男生愣了一下,看看地上的海参,又看看刘师傅。刘师傅吐了一口烟:海参这东西,不能沾半点脏东西。沾了土,灰腌的时候灰里混了沙子,晒干了咬一口全是砂砾声。你看看你手里这根,参皮上粘的土已经渗进去了,洗不出来了。


    男生把那根海参扔进了垃圾桶,重新捞了一根。


    王三强蹲在院子门口,看着里面热火朝天的场景。他手里攥着一根烟,没点,只是含着。灶火的红光映在刘师傅脸上,老头儿的额头上全是汗,可他的嘴唇是翘着的,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他已经不自己动手了,只是蹲在灶台旁边看着,偶尔吆喝一声火大了水少了捞早了,剩下的全是学生们自己在干。三十个人挤在院子里,喊着叫着笑着骂着,灶台上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混着咸味儿和汗味儿,把整个职校院子填得满满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往家走。走到屯子口那棵老榆树底下,他站住了——五丫正蹲在树下头的青石板上,面前摊着一块白布,白布上摆着一溜小玩意儿:几个松果、一丛干蘑菇、几根漂亮的松枝、一颗红得发亮的野山楂。她蹲在那儿,嘴里念念有词地吆喝着什么,像个摆摊的小贩。六丫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颗山楂,低头啃着,啃得满嘴都是红色的汁水。


    五丫看见他了,从青石板上蹦起来,你来看俺的摊儿!


    你这卖啥呢?王三强蹲下来。


    卖山货!五丫指着白布上的东西,松果五毛一个,干蘑菇一块一捆,松枝三毛一根,山楂两毛一颗。都是俺自己捡的!


    王三强看了看那一摊东西。松果倒是品相不错,鳞片张得均匀,颜色金黄;干蘑菇也晒得干透了,手感轻飘飘的,闻着一股子浓烈的菌香味儿。他拿起一个松果看了看:你这是卖给谁?


    卖给来屯子收山货的人。五丫一本正经地说,娘说做买卖得有个摊儿,俺就摆了个摊儿。爹你买一个不?


    王三强从兜里摸出五毛钱递给她,拿了一个松果:行。俺买了。


    五丫接过钱,郑重其事地放进自己缝的一个小布袋里,然后把松果递给他。她又蹲回去,把摊上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摆得整整齐齐的。六丫在旁边的石头上坐着啃山楂,啃完了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也学着她姐的样子蹲下来吆喝。


    王三强把松果揣进兜里,站起来继续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五丫和六丫蹲在老榆树底下,太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又短又圆,两个人对着路上每一个经过的人吆喝,声音脆生生的,像两只刚出窝的小雀。一个路过的老太太停下来问价,五丫赶紧站起来介绍自己的,语速快得跟连珠炮似的,老太太被她逗得直笑。


    他扭回头继续走。路过自家栅栏边的时候他看见覃晓敏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她背对着栅栏,弯腰从盆里捞起一件湿衣裳抖开、抻平、搭在晾衣绳上,动作熟练而自然。念山坐在院子里的木盆旁边玩水,两只小手在水里拍着,水花溅了一脸,她咯咯笑着,露出那几颗小米粒般的乳牙,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王三强推开栅栏门走进去。覃晓敏听见动静回过头,擦了擦额头的汗:职校那边咋样?


    热闹。王三强蹲在念山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念山转过头看他,张开胳膊要抱,他把她从水盆边捞起来抱在怀里,湿漉漉的小手啪地拍在他脸上,冰凉的。刘师傅教了三十个学生剖海参,院子里热气腾腾的,跟过大年似的。


    覃晓敏把最后一件衣裳晾好,盆里的水泼在墙根底下:三十个孩子,都能学会不?


    学不学得会看自己。可刘师傅说了,他这把年纪了,教出一个算一个。


    覃晓敏没再说话,端着空盆进了灶间。王三强抱着念山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念山在他腿上不安分地扭来扭去,指着天空了一声,他顺着她指的方向抬头看——天空是湛蓝的,一只老鹰正在老黑山上空盘旋,翅膀平展着,在阳光里画着又大又圆的圈。他看了一会儿那只鹰,又低头看了看念山。


    念山的眼睛跟着那只鹰转,小嘴微微张着,眼睛里映着天空和鹰的影子,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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