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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 第401章 山魂

第401章 山魂

    一、立碑的想法


    1990年秋,王三强蹲在合作社院子里的老榆树底下抽完了最后一根烟,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站起来对栓子说:“栓子,俺想在老黑山顶立块碑。”


    栓子正蹲在台阶上修理一副旧马鞍,手里的锥子停了一下,抬头看他:“立碑?立啥碑?”


    “守山人的碑。把那些为这片山出过力、流过汗、搭上命的人的名字刻上去。老赵头、俺爹、老把头、还有那些年走在这片山里的老猎人。”王三强蹲回栓子旁边,“山养活了一代又一代的人,可山自己不会说话。得有一块石头替山记着他们。”


    栓子没有马上接话。他把锥子搁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马鞍皮面上那道缝了一半的口子,摩挲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青石板的?多大?”


    “一人多高。俺去县城石料厂看过,有一块现成的青石板,两米高、一米宽、四寸厚,五块钱。刻字另算,俺自己刻。”


    栓子把马鞍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皮屑:“那得把老赵头的儿子叫来,老把头的侄子也叫上。还有你爹那边的亲戚,俺去请。”


    “嗯。后天,后天一早动工。”


    栓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那俺去准备家伙什。”


    二、老赵头的儿子


    赵福成是在第二天下午来的。他比去年老了不少,两鬓的头发白了一大片,脊背也弯了一些,可那双眼睛还是跟老赵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窝深,眼珠黑亮,看人的时候目光沉沉的。他在王三强家的院子里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才说话。


    “三强,栓子跟俺说了立碑的事。俺爹的名字能刻上去?”


    “能。他是这片山最老的守山人,头一个名字就是他的。”


    赵福成抽了几口烟,把烟灭了,站起来走到院子栅栏边,看着老黑山的方向。秋天的老黑山正在变颜色,山腰的柞树红了一片,山顶的松树还是深绿的,红绿交错着,像一匹花布从山顶铺到山脚。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来,嗓子有点哑:“俺爹打了一辈子猎,守了一辈子山。他不识字,可他认得老黑山上每一棵树、每一条沟、每一个泉眼。他走的那天,俺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纸,纸上是俺看不懂的东西——后来俺才看出来,是他自己画的这片山的图,用炭条画的,歪歪扭扭的,可每一条沟、每一道梁都对得上。”


    他顿了一下:“俺想陪你们上山立碑。”


    “那就一起去。”王三强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上山


    第三天一早,一行人上了山。王三强和栓子抬着那块青石板走在最前面,青石板用粗麻绳捆着,中间横了两根抬杠,杠子是老柞木的,硬实,扛在肩上沉甸甸的。赵福成背着工具包,里面装着錾子、锤子、凿子、砂纸。老把头的侄子姓方,叫方树根,四十多岁,个不高但敦实,扛着一袋水泥和一小桶水。


    五个徒弟也来了。刘解放走在方树根后面,肩上扛着一把铁锹。孙大勇背着一袋沙子,周小满扛着一捆绳子,李大柱背着一袋干粮和水,张解放走在最后,手里攥着他的笔记本,本子翻到空白页,笔夹在指间。


    雪豹和山鹰在前面开路。两只狗已经长成了壮年犬的模样,雪豹体态矫健,步伐轻快,灰黑色的毛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釉面一样的光;山鹰跟在它后面,步子沉稳,耳朵时时转动着,把周围的动静收进来。两只狗上了山就跑起来了,沿着山路跑出去四五十步又跑回来,来回折返着,尾巴翘得高高的。


    山路越走越陡,从山脚到半山腰那段还好走,过了老青杨树再往上,路就窄了,有些地方得侧着身子才能过去。抬着青石板爬陡坡,每一步都得找稳了落脚点,稍有不慎石板就可能歪了。王三强在最前面,栓子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石板走,步调一致,配合得像是练了多年的老搭档。石板压在他们肩上,杠子嵌进肩窝里,随着步伐微微晃动,麻绳勒进棉袄的布面里,勒出一道道深深的褶子。


    走到老青杨树那儿,他们歇了一回。王三强把石板靠着树干放下,蹲在树根边喘气。栓子也在他旁边蹲下,卸下抬杠,肩膀上的棉袄磨出了毛。赵福成蹲在树根的另一侧,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栓子,栓子接过去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快到顶了不?”


    “快了。”王三强抬眼看了看上面,“再走半个时辰,翻过前面那道梁就是山顶。”


    歇了一刻钟,他们继续往上走。最后这一段路最陡,坡度将近四十五度,踩上去的碎石哗哗往下滑,脚底必须踩实了才能迈下一步。王三强在前面拉着栓子,赵福成在后面托着石板底端,几个人合力把石板一寸一寸地往上挪。雪豹和山鹰蹲在路边看着他们,尾巴在身后扫着地面的碎石,偶尔呜一声,像是在替他们打气。


    终于,在太阳升到正头顶的时候,他们登上了老黑山顶。


    四、山顶


    老黑山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台,约莫两三间房那么大,长满了低矮的野草和几丛耐寒的杜鹃。风从四面八方灌上来,没有遮挡,吹得人衣摆猎猎响,耳朵里灌满了呜呜的风声。山顶的视线极好——往北看,老黑山的山脊线蜿蜒着延伸向远处,一层一层的山峦叠在一起,颜色由近到远从深绿变成淡青再变成灰白,最远的那一层几乎跟天空融成了一片。往南看,丘陵和田野像一幅铺开的地图,村子、公路、河流、树林都缩成了小点,一条银白色的公路弯弯曲曲地穿过丘陵,奔向更远处那片模糊的、跟天空连在一起的蓝色——那是海。


    王三强站在山顶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衣摆也在风里扑棱棱响。他在山顶上慢慢转了一圈,把四周的景色都看了一遍,然后蹲下来,用手掌压了压脚下的地面。土是硬的,底下是岩石,表层只有薄薄一层腐殖土,长着贴地皮的草。


    “就这儿。”他说,“朝着东南方向,正好对着东边的大海。”


    他们把青石板放平在选好的位置上,开始挖地基。坑挖了三尺深,赵福成和栓子轮流用铁锹往下铲,碎石和硬土块被一锹一锹地甩上来,在山顶的风里扬起一阵尘。方树根蹲在旁边和水泥,水泥和沙子按三比一的比例掺了水搅匀,灰扑扑的,带着一股子生石灰的涩味。五个徒弟围在旁边帮忙,有的递工具,有的铲土,有的往坑底铺碎石垫层。


    坑挖好了,他们把青石板立起来,扶着它慢慢放进坑里。石板入坑的瞬间,底部传来的触感沉闷而踏实——落到了实底上。栓子在前面扶着石板顶部,王三强在后面用水平尺校准方向,一寸一寸地调整,让它面朝东南方向,端端正正的,不偏不倚。赵福成和方树根在旁边往坑里灌水泥浆,灰白色的浆液顺着石板基座的缝隙渗下去,把石板和岩石基座牢牢地固定在一起。


    石板立稳了,王三强拿着水平尺最后检查了一次,又绕着石板走了一圈。阳光照在青石板粗糙的表面上,石面上那些天然的纹理在光线下清晰可见——一道道细密的、深浅不一的灰色纹路,像时间本身被刻进了石头里。他站定了,把水平尺放下,从兜里摸出那根早就准备好的錾子——钢头的,柄上缠着布条,是他前天晚上在院子里磨了一晚上磨出来的,刃口锋利,泛着冷光。


    “刻字。”他说。


    五、刻字


    王三强蹲在青石板前,左手握着錾子,右手掂了掂铁锤,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下凿。錾子尖抵在石板表面,锤子落下,铛——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山顶上回荡开,被风裹着送出很远。石屑飞溅起来,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就落在地上,石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


    他刻得很慢。第一行字是“守山之人”,四个字,他刻了整整一个时辰。每一个字的每一笔都要先在石面上打出轮廓线,再顺着轮廓一点一点地加深,然后修边、平整、打磨。锤声铛铛地响着,在山顶的风里一声接一声,清脆而持久,像钟声一样远远地传出去,消失在老黑山的林子里。


    栓子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俺下山一趟。”


    “干啥去?”


    “俺回去把追风带上来。它也守了一辈子山,该让它来送送。”


    栓子沿着山路下去了。王三强继续刻。等栓子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追风慢慢地跟在栓子脚边上了山顶,它老得走不动了,最后那一段陡坡是栓子背着它上来的。到了山顶,栓子把它放在青石板旁边的草地上,追风趴在那儿喘着,舌头耷拉出来,嘴巴一张一合的,胸口的起伏又慢又深。


    它趴在那儿,浑浊的眼睛看着那块青石板,看着王三强手起锤落,看着石面上那些白点一点点变成笔画、变成字。雪豹和山鹰蹲在追风旁边,一左一右地守着它,三条狗在秋日山顶的风里并排蹲着,毛被风吹得乱了方向,可谁也没动。


    王三强刻完了“守山之人”四个字,开始刻碑的背面。背面刻的是名字,一排一排地排列着,按照时间顺序从前往后。第一个名字是“赵某某”——他按照老规矩,没用老赵头的全名,用了“赵公”加上姓,猎人的规矩,名字是留给山听的,不是给外人看的。第二个是“关某某”——老把头。第三个是“王某某”——他爹。然后是那些早年间在这片山里走了一辈子的老猎人的名字,有些他认识,有些是听老赵头提起过,有些是从老把头的侄子那儿问来的,一个都没落下。


    他刻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手停了。他回头看了看蹲在身后的徒弟们——刘解放、孙大勇、周小满、李大柱、张解放,五个人并排蹲在山顶的风里,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可眼睛都看着他手里的錾子,看着他刻出的每一道笔画。


    “你们,”王三强说,“以后你们的名字也会刻上去。不是现在,是你们走完这条路的时候。这片山会记住你们。”


    五个徒弟没有人说话。刘解放的下巴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孙大勇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看着那块已经刻了大半的碑,眨也不眨。周小满不转笔了,手里攥着那根铅笔,攥得指关节发白。李大柱的背挺直了,这是他站得最直的一次,缩着的肩膀打开了。张解放把笔记本合上了,笔夹在耳朵后面,两手空着放在膝盖上。


    王三强转回身,继续刻最后一个字。锤声在山顶上又响了一刻钟,铛、铛、铛,一声接一声的,顺着风飘出去,飘过老黑山的树梢,飘向南边的原野和东边的大海。最后一锤落下,最后一个笔画完成。他放下錾子,用砂纸把刻痕的边缘打磨平整了,把石屑吹干净,退后几步,看着那块碑。


    正面是“守山之人”四个大字,横平竖直,粗犷而沉稳。背面是一排一排的名字,工工整整地排列着,从老到新,从过去到现在。碑座下方刻着一行小字:“山是来处,海是去处”。


    六、仪式


    立碑的仪式很简单。没有红绸子,没有鞭炮,没有讲话。王三强蹲在碑前,从兜里摸出三炷香点上了,插在碑前的土里。赵福成也点了一炷,插在旁边。栓子点了第三炷,插在香灰堆的最前面。三股青烟从碑前升起来,在山顶的风里被吹得歪歪扭扭的,可始终没有断,细长的烟柱一直往上飘,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烟升上去了。


    王三强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赵福成也跪下了,磕了三个。栓子也跪下了——他跪下的时候追风从旁边爬了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到栓子身边,也趴下了,头低低地贴着地面。雪豹和山鹰蹲在追风后面,也低下了头。


    五个徒弟站在后面。他们看着前面的人跪下去,有人也跟着跪下了——刘解放第一个跪的,然后是孙大勇,然后是其他几个。五个人排成一排跪在碑前,膝盖压在老黑山顶粗粝的岩石地面上,碎石硌得膝盖生疼,可没有人动。


    栓子跪在地上,低着头。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手背上有水光,被山顶的风一吹就干了,可过了一会儿又有了。老赵头走的那天他没哭,这会儿他哭了。他蹲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追风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湿漉漉的,温热的。


    王三强跪在最前面,没有回头。他看着碑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那些名字在他眼前浮现成一张张面孔,有见过的有没见过的,有老的有年轻的,可每一个都是在这片山里走过的人。他们在山路上留下脚印,在林子里留下痕迹,在火堆边留下烤肉的香味,在炕头上留下磨亮的烟袋锅子。


    他想起十五年前头一次跟老赵头进山的那天。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连枪都端不稳。老赵头在前面走,他跟在后面,一路上老赵头指着这个说这是啥啥,指着那个说那是啥啥,他一边听一边记,记得满脑子都是草和树和石头。那时候他想,这片山真大,大得走不到头。


    现在他站在山顶,感觉山没那么大了。不是山变小了,是他把这山里的每一条沟每一条路都走熟了,熟得闭上眼都能画出山的地图。熟得站在山顶往四周看,知道哪片林子里有野猪,哪个泉边有狍子,哪棵老树底下有参,哪条沟里的五味子今年结得密。


    他站起来,风吹过来把他额前散落的头发吹开,露出额头上那几道被岁月刻出来的深纹。他朝碑躬了躬身子,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山下那一张张面孔——栓子还跪着,赵福成跪着,五个徒弟跪着,雪豹蹲着,追风趴着。风吹过山顶,每个人的衣摆都在风里扑棱棱响,风声灌满了耳朵,呜呜的,像是群山在说话。


    “起来吧。”王三强说。


    栓子先站起来了,他用手背用力蹭了一下眼睛,又蹭了一下,吸了吸鼻子。赵福成也站起来了,他看了看那块碑,又看了看老黑山的方向。五个徒弟也站起来了,膝盖上沾着碎石和黄土,用手拍了拍,把裤腿上的泥块掸掉。


    追风没有站起来。它还趴在那儿,低着头,鼻尖贴着地面,呼吸微弱而绵长。栓子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追风的耳朵动了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追风,”栓子轻声说,“回家了。”


    追风慢慢抬起头来,看了看栓子,又看了看那块碑,然后挣扎着站了起来,四条腿颤颤巍巍地撑着身子,站稳了。雪豹和山鹰凑过来一左一右挨着它,三条狗并排站着,在秋日山顶的风里,它们的毛被吹得往后飘,像是被风梳成了同一个方向。


    七、下山


    下山的时候,王三强走在了最后。他让其他人先下,自己蹲在山顶那块碑旁边,抽了一根烟。烟在山顶的风里烧得很快,风把烟灰吹散了,卷着它们往东南方向飘。他抽完了烟,把烟头在石板上摁灭了,把烟蒂揣进兜里。


    他站起来,走到碑前伸手摸了摸“守山之人”那几个字的刻痕。手指顺着笔画一一摸过去——横、竖、撇、捺,每一道都深而清晰。摸完了,他收回手,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老青杨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一次。回头往山顶上看——那块碑已经变小了,在秋日的阳光下像一个小小的灰色剪影立在老黑山顶的轮廓线上。风还是那样吹着,把那三炷香的烟吹得歪歪斜斜的,可烟没有断,还在升,还在飘。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继续往下走。走到南坡那片柞树林的时候,他在一棵老柞树底下发现了新翻的土——是野猪拱的,拱得不深,大概昨晚上的事。他蹲下来看了看土坑的形状和大小,又看了看旁边的蹄印,记住了,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屯子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老榆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横在屯子口的土路上,像一道横着的栏杆。雪豹和山鹰蹲在树底下等着他,看见他来了站起来摇了摇尾巴。栓子抱着追风蹲在旁边——追风下山的路走不动了,栓子又把它背了下来,这会儿正抱着它坐在树根上歇气。


    “回来了?”栓子说。


    “嗯。”王三强蹲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追风的脑袋。追风喘得比上山的时候更厉害了,胸口的起伏又浅又急,可它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王三强,目光平静而温和。


    “三强,”栓子说,“你最后刻的那行字,‘山是来处,海是去处’,啥意思?”


    王三强蹲在那儿,看着老榆树光秃秃的枝丫,又顺着枝丫的方向看老黑山的轮廓,再顺着山脊的方向往东看,看向那片暮色里已经看不见的海平面。


    “俺就是从这片山出去的,”他说,“可走出去之后才能看得更远。山是根,海是路。人不能一辈子窝在根上不动,得出去了再回来,才知道根在哪儿。”


    栓子没有接话。他抱着追风,下巴搁在追风的脑袋上,闭了一会儿眼。风从山坡上下来,吹得老榆树的细枝轻轻晃动,落在地面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起来,在暮色里画出一片不断变化的花纹。


    太阳快落山了。老黑山的轮廓正在变得模糊,山的颜色从墨绿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几乎看不清的暗色。只有山顶那块碑,在最后一缕天光里还泛着一丝苍白的亮色,像是山本身睁开眼睛看了最后一眼,然后缓缓地合上了眼帘。


    “走,回家。”王三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他沿着屯子的土路往家走。身后,老黑山沉默着,风从山坡上下来,吹过老榆树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音,低沉的、悠长的,像是山的呼吸。暮色从山脚漫上来,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山体的轮廓,最后整座山都融进了深蓝色的夜穹里,只剩下山顶那一线微光还在天幕上停留着,像一滴凝固的琥珀。


    王三强推开自家栅栏门的时候,屋里的灯已经亮了。覃晓敏在灶台边忙活,念山坐在门槛上玩一根草茎,看见他回来了把草茎一扔张开小胳膊“爹爹爹”地喊着跑过来。他弯腰把念山抱起来,念山的小手拍在他脸上,凉凉的。


    屋里飘着饭菜的香味。他抱着念山站在堂屋门口,透过窗户看了一眼老黑山的轮廓——天已经全黑了,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山顶那一线暗影还印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个无言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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