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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集团的十年

    一、冬天的会议


    1990年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初就下了一场大雪,老黑山从山脚到山顶全白了,屯子里的屋顶盖着厚厚一层白,栅栏上挂着冰溜子,白天太阳照着滴答滴水,夜里冻成冰柱子。各家各户的烟囱冒着白烟,烟在无风的空气里直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才慢慢散开,把整个屯子罩在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气里。


    合作社的大会议室里烧着炉子,铁皮炉筒子烧得通红,把屋里的寒气一点一点地往外撵。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汽从壶嘴喷出来,在窗户玻璃上凝成一层水雾。屋里坐了十个人,把长条桌围了一圈——王三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账册和一沓文件;韩思琪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圆珠笔,面前放着一摞报表和几张统计图;栓子坐在王三强旁边,两条腿伸得老长,背靠着椅子抽着烟;小李抱着一个厚厚的账本蹲在墙角的炉子边上,一边烤手一边翻账页;陈小军坐在韩思琪旁边,穿一件深灰的棉夹克,头发梳得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新的银框眼镜,比几年前沉稳了许多;王大民坐在他旁边,脸晒得黑红,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整个人跟两年前不一样了——腰板直了,说话的声音也稳了。另外还有四个各板块的负责人,把剩下的座位填得满满当当的。


    韩思琪把一摞纸整理好,清了清嗓子:“集团成立三周年了,今儿把大伙儿叫来,总结一下这三年的情况,再定定下一个十年的规划。”她把一份总结报告推到桌子中间,“先说数字。截止到今年十月底,集团总资产突破了一千万。”


    栓子正抽着烟,听见这个数字呛了一口,连咳了好几声,烟灰弹到了裤子上。“多少?”


    “一千零三十八万四千六百块。”韩思琪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很清楚,“其中固定资产占了六成,包括大连的码头、冷库、罐头厂、度假村,兴安屯这边的药材基地、山货加工厂、职业学校校舍。流动资产四成,主要是库存产品和应收款。”


    她翻了一页:“年产值四百三十七万。其中山货板块占了六成,海货板块占了四成。净利润八十二万三千,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十八。社员户均分红从五年前的一千二涨到了五千八百块。”


    小李从炉子边抬起头来,账本摊在膝盖上,翻到其中一页:“俺核对过了,数字没错。资产那一块算得仔细,大连那边的码头和冷库今年重新估了值,比去年涨了不少。”


    王三强没有说话。他把那叠报表拿过来看了,一页一页翻着,看得不快不慢。看到社员分红那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翻到前面看了总资产的数字,把报表放下了,抬头看着屋里的人。


    “三年了,”他说,“这三年走得稳。现在俺们有山货、有海货、有基地、有码头、有品牌。接下来十年该走得快一点。”


    栓子把烟灭了,弹了弹裤腿上的烟灰:“你说得轻巧,走快了容易摔跟头。当初你说五年,三年前说十年,现在又翻了一个十年,你到底要折腾到啥时候?”


    王三强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户上结了一层白蒙蒙的霜花,他用手掌擦了一块干净的玻璃出来,露出外面的雪景——老黑山白茫茫的,合作社院子里的老榆树被雪压弯了枝条,几只麻雀蹲在枝丫上缩着脑袋。


    “栓子,”王三强转过身来,“你记得五年前你咋说不?你说办合作社是扯淡,办不成。后来办成了。三年前你说合并山货海货步子太大,扯着蛋。现在合了,也成了。”


    栓子张嘴想说什么,王三强没让他说。“五年前俺跟你们说五年规划,你说俺吹牛。现在回头看,那规划里列的十件事,除了专卖店少开了几家,剩下的都做成了。凭啥你现在又说十年规划是吹牛?”


    栓子不说话了。他重新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烟雾在会议室的空气里慢慢扩散,被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冷风搅散了。


    二、十年规划


    王三强把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摊在桌子上。纸是用毛笔写的,字迹虽然不算好看,但横平竖直,每一条都清楚分明。他在桌子边蹲下来,用指尖点着纸上的条目一条一条念:


    “十年,产值破五千万。”


    他顿了一下:“去年产值四百三十七万,十年翻十倍多,平均每年增长三成。这个目标不算离谱,海货那边出口渠道打开了,山货这边林下参开始成批出了,后劲儿足。”


    “第二,打造‘山海’品牌。现在咱的货在省城有点名气了,可出了省没人知道。十年内,‘山海’这个牌子得在全国叫响,至少在东三省和华北这几个市场站住脚。”


    “第三,在全国开五十家专卖店。省城现在有三家,大连有两家,下一步是沈阳、长春、哈尔滨、北京。十年五十家,平均一年五家,不算多。”


    “第四,把产品卖到欧美。日本那边已经走通了,欧美市场也有人在谈。海参、海鲜罐头、山货干货,这些在国外有市场。十年后,集团产值里出口得占三成。”


    栓子把烟灭了:“五十家专卖店?那得多少钱?”


    “启动资金从利润里出,每年利润的三成投入扩张。剩下的七成里,五成分红,两成留作储备。”王三强把纸翻过来,背面画着一张简表,“韩思琪算了,按现在的利润率,扩张的速度跟得上。”


    韩思琪点了点头:“资金流我算过两遍,没问题。关键是人和渠道。专卖店开了,得有人管;市场铺开了,得有货供。这两条得先解决。”


    王三强蹲在桌边,看着纸上那些毛笔字。窗外老黑山的雪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刺目的白光,山脊线清晰分明,像用白色颜料描上去的一样。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来说:“十年后俺四十七,栓子四十五,韩思琪……”他看了韩思琪一眼。


    “俺比你大两岁,四十九。”韩思琪头也没抬,还在写着什么。


    “俺们都不算老。”王三强说,“十年时间,够把这事儿干成了。”


    三、夜谈


    散会之后,王三强蹲在合作社院子里的雪地里抽烟。雪已经踩实了,硬邦邦的,上面覆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蹲在柴火垛旁边,背靠着劈好的松木垛子,看着院子里的雪地发呆。月光照在雪地上,把整个院子照得白亮亮的,连老榆树光秃秃的枝丫都看得清清楚楚,上面还挂着几根干枯的榆钱穗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栓子从会议室里出来,也蹲到他旁边。两个人在月光底下并排蹲着,一人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寒冷的夜风里一明一灭的。


    “三强,”栓子先开口了,“你今天说的那几条,俺不是不同意。俺就是觉得太快了。俺们从一个小合作社干到现在的规模,用了五年。你再用十年翻十倍,俺怕底下的人跟不上。”


    “跟不上就带,”王三强说,“带不动就换。十年时间,够培养一批人上来了。解放那几个小伙子,还有大丫学了会计回来能接小李的班,小军海货那边越干越熟,俺大哥码头那边也理得顺。人不是问题。”


    栓子没有接话。他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摁灭,又摸了摸兜,没烟了。王三强从自己兜里摸出一盒,弹出一根递给他。栓子接过去点上了,抽了一口才说:“俺就是不服老。俺觉得自己还能干,可听到十年规划的时候,俺心里头算了算,十年后俺就四十五了,算老头了不?”


    “不算。”王三强说,“俺爹四十五的时候还在山上打猎呢,老赵头七十多了还上山。你要是觉得自己老了,那才真是老了。”


    栓子没有再说话。他蹲在雪地里,把第二根烟也抽完了,把烟头埋在雪里。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行了,回家睡觉。明天还得去大连看码头。”


    “栓子。”王三强叫住他。


    “嗯?”


    “这十年走完,俺们就真的不一样了。”


    栓子站在月光底下,背对着王三强,停了一会儿。“嗯”了一声,然后推开合作社院子的木门走了出去。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从合作社门口延伸到屯子的土路上,月光照在脚印上,把脚印里凹陷的部分染成了深蓝色,像一串被按进雪地里的印章。


    王三强一个人蹲在雪地里,把最后半根烟抽完了。他把烟头埋在雪里,站起来跺了跺冻麻的脚,也推开院门走了出去。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把整个屯子照得跟白天差不多,只是颜色从金黄变成了银白。每家每户的屋顶上都积着雪,烟囱里没有烟了,窗户里也没有光了,整个屯子都睡着了,安静得只剩下偶尔一声狗叫。


    他走在屯子的土路上,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响,声音在空荡荡的夜里传出去老远。走到自家栅栏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合作社的方向——院子里的雪地被月光照得白亮亮的,老榆树的影子横在雪地上,像几道黑色的裂纹。他看了一会儿,推开栅栏门进了屋。


    灶间的炉火还亮着,暗红色的炭火在炉膛里慢慢地烧着,散着余温。王三强在炉子边蹲了一会儿烤了烤手,然后进了里屋。炕上覃晓敏和孩子们已经睡下了,念山睡在最外面,小脸朝着门的方向,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在月光里泛着微光。


    他脱了外衣搭在炕沿上,轻手轻脚地躺下了。炕是暖的,被窝里覃晓敏的温度还没散尽,热乎乎的。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那些数字——一千万、五千万、五十家店、出口欧美。数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飞来飞去的蜜蜂,嗡嗡的。


    他翻了个身,手搭在念山的小被子上。念山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把小手搭在他的手指上,攥住了,攥得紧紧的。他低头看了看她攥着的小拳头,小小的、圆圆的,手指肚软乎乎的,在他指节上搭着,安稳而踏实。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窗外月光照在积雪上,把窗台映得银白一片。夜深了,屯子彻底安静下来,连狗都不叫了。只有远处老黑山的方向偶尔传来一声积雪从枝头滑落的闷响,簌簌的,像山在翻身。


    他慢慢睡着了。


    四、码头边


    第二天下午,王三强到了大连。他从长途车上下来,背着个帆布包,沿着那条种着老槐树的街道走回了出租屋。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长了不少,藤蔓从花盆边沿垂下来,已经拖到了窗台上,覃晓敏上次来的时候给它换了新土,长势更旺了,叶片油绿油绿的,在冬日下午短暂的阳光里泛着润泽的光。他放下包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裳,然后去了码头。


    码头上的风比屯子里硬得多,带着盐味和生铁的气味。冬天的海是灰蓝色的,浪不大,一层一层地往岸边推,在码头的石壁上撞碎了,白沫子溅起来又被风刮散。几艘渔船靠在岸边,船身被冬天的海风吹得锈迹斑斑,桅杆光秃秃的,渔网堆在甲板上,缩成灰褐色的一团。


    王大民正在仓库门口理货。他穿着一件深蓝的棉大衣,袖子上套着袖套,蹲在一堆麻袋中间,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和一支笔,一边点数一边往本子上记。看见王三强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来了?咋没提前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王三强蹲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哥,这边冬天收货咋样?”


    “还行。天冷了渔船出海少,货不如秋天多,但价钱上来了。干货走得多,活鲜少了。”王大民也蹲下来,把账册递给王三强,“你看看,这是上个月的流水。”


    王三强接过来翻了翻,账册上字迹工整,日期、品种、数量、单价、总价、备注,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总收那一栏的数字,点了点头:“行,理得明白。比俺自己记的还清楚。”


    王大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弹出一根递给王三强,自己点了一根,两个人蹲在仓库门口抽着烟看海。冬天的海是灰白色的,跟天空的颜色差不多,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只有远处一条模糊的深蓝色线把两者隔开了。


    “三强,”王大民说,“昨晚上栓子给俺打了个电话,说你们开会定了个十年规划,要开到五十家专卖店去。”


    “嗯。”


    “五十家,那得多少人管?”


    “慢慢来。先把东三省铺满了,再往外走。北京和天津那边有人来谈过,想代理咱的货,俺没松口,想自己开。”


    王大民抽了一口烟,没有马上接话。他把烟灰弹在码头上,灰白的烟灰被海风吹散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俺不懂这些,”他说,“可俺知道码头上的货是实在的,一袋一袋、一件一件地过手,多少钱收进来,多少钱发出去,明明白白的。你那个计划要是能成,俺就在码头上给你干到干不动为止。”


    王三强没有接话。他蹲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面前那片灰白色的海。海面平静极了,连浪都没有,只有细密的波纹像鱼鳞一样一层层地铺开,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远处的海平线上有一艘货轮的影子,极小的一个,灰黑色,慢悠悠地在海天相接的地方移动着。


    他想起第一次来大连的时候,也是蹲在这个位置。那时候仓库还没有,只有一块空地和几间破棚子,他蹲在这儿看了一下午的海,心里想的是这一步迈出去了。现在他蹲在这儿看海,心里想的是下一步该怎么迈。


    海还是那片海,码头还是那个码头,可站在码头上的人不一样了。


    五、陈小军的汇报


    陈小军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看见王三强蹲在仓库门口就过来了,也蹲了下来。


    三强叔,他翻开文件,昨天开会没来得及细说,海货这边明年的计划俺做了个方案,你瞅瞅。


    王三强接过去翻了翻。方案做得很细,从原料采购、加工产能、仓储物流到销售渠道,分成了四个板块,每个板块都列了目标和关键节点。出口这一块的增量最显眼——明年计划新增两个出口目的地,美国和韩国,预计出口额能翻一番。


    日本那边的客户稳定了?王三强问。


    稳定了。山本先生上个月又订了一批罐头,五百箱,说在东京市场上卖得不错,准备年底再下一千箱的订单。另外大阪那边有个新客户,规模比山本的公司大,他们看了咱的样品,有意向签长期合同。陈小军把文件翻到其中一页,这是那个新客户的背景资料,俺查了一下,是日本前三的海产贸易商,信誉好,渠道广。如果能签下来,海货出口这一块就能上一个台阶。


    王三强把文件从头翻到尾,又翻了一遍。然后合上文件还给他:行,你放手干。需要啥资源就跟韩思琪说,跟俺说也行。


    还有一件事,陈小军说,老陈师傅——你刚来的时候帮咱租码头的那个老陈——他今年六十多了,想退休了。他闺女在开发区那边给他买了房子,让他过去养老。码头这边的活儿,他交接完了就走。


    王三强愣了一下。他看着仓库门口那排堆得整整齐齐的货袋,想起六年前老陈帮他找码头的样子——蹲在码头边指着一块空地跟他说就这儿了,年租金八百。那时候老陈还没现在这么老,头发还没白透,蹲在那儿抽烟的样子跟栓子有几分像。


    他啥时候走?


    年底。他说走之前请你吃顿饭。


    王三强点了点头:你告诉老陈,饭俺请。他来码头多少年了,帮了俺多少忙,走的时候得好好送送。


    陈小军应了一声,站起来回办公室了。王三强还蹲在仓库门口,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拢了拢,看见远处海面上那只货轮的影子又往东挪了一截,更小了,几乎要融进海天相接的那条线里去。


    六、老陈的酒


    老陈是十二月走的。走的前一天,他在码头边那间棚子里摆了一桌酒。棚子里炉子烧得热乎乎的,一张旧木桌上摆着一锅炖鱼、一碟花生米、几盘卤菜、两瓶散白。老陈坐在桌边,穿着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整个人跟平时蹲在码头边抽烟的样子判若两人。


    王三强、陈小军、王大民、栓子、小李都来了。五六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挤得满满当当的,腿碰着腿,胳膊肘碰着胳膊肘。老陈挨个倒了酒,端起来站起来说:俺在这儿干了半辈子,见得最多的是来来走走的人。王三强你刚来的时候俺寻思你待不住,没想到一待就是六年。这六年码头上的事俺都看在眼里,你这人实在,干事踏实,把码头当自个儿家一样经营。俺这把老骨头退休了,放心。


    王三强端着酒碗站起来:老陈,俺也敬你一碗。没有你,俺在大连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着。码头是你帮俺找的,冷库是你帮俺建的,渔民是你帮俺介绍的。你走了,码头这边随时回来,吃饭喝酒都行。


    两个人碰了碗,各自喝了。散白酒烈,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身子一下子就暖和了。老陈又倒了一碗,跟栓子碰了,跟王大民碰了,跟小李碰了,一圈下来脸已经红了。


    酒过三巡,老陈话多了一些。他拉着王三强的手腕说:三强,俺跟你说个实话。俺在码头上干了三十多年,见过的人和事多了去了。你不一样——你不光想着自己挣钱,你还想着带别人一块儿挣。屯子里的人、码头上的人、山里的人、海里的人,你都带着。这种人不多了。


    他松开王三强的手腕,又端起酒碗来喝了一口,擦了擦嘴:俺闺女让俺去开发区享福,可俺心里头放不下这个码头。没事,俺走之前把该交代的都交代给小军了。小伙子脑子灵,比你刚来的时候强多了。


    王三强看着老陈泛红的脸,没有说话。他端起酒碗又敬了老陈一碗,这一碗喝得很慢,一点一点地抿着,像是在品这碗酒的味道,也像是在品这六年里在这座码头上走过的每一步。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三强送老陈到码头边上,老陈回过头来,在路灯底下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三强,你记着,这片海比山大,可人心比海还大。你往后走多远都别忘了——你根在山上,可路在海上。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码头的石板地上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王三强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走远了,影子越缩越短,最后消失在拐角处,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和从海里吹来的风。


    他在码头边站了很久。冬天的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咸味和铁锈味,扑在脸上像砂纸蹭过一样。码头上已经没有人了,渔船静静地靠在岸边,桅杆上挂着几盏指示灯,昏黄的、微弱的,在夜色里像几点悬在半空中的萤火。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冻硬的石板地上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脚步踩实了,靴底跟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接一下的,在安静的夜里节奏分明。


    他走回出租屋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没有亮灯,窗台上那盆绿萝在路灯的光里垂着长长的藤蔓,叶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摸出钥匙开了楼道门,爬了三层楼,进了屋,洗了脸,躺在了床上。


    窗外远处的码头方向传来一声汽笛,闷闷的,被海风和楼群削弱了,在夜色里传不了多远就散了。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那声汽笛的余音,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着窗台的方向。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洒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看着那片银光,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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