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月的大连
1991年三月,大连的海刚刚开始解冻。海面上还漂着零零星星的碎冰,白的灰的,在春日的阳光下慢慢融化,边缘处透着浅浅的蓝。海风比冬天软了一些,可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子咸涩的潮气,跟屯子里干燥的山风完全是两回事。海边那条种着老槐树的街道上,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条在灰蓝色的天空下伸向四方,可枝头已经鼓起了暗红色的苞芽,像一粒粒还没绽开的小豆子。
王三强提前一个月就把工作安排好了。他跟栓子说大连那边要去几天,栓子问干啥去,他说给晓敏过生日。栓子愣了半天,然后从耳朵上摘下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说:你俩结婚快二十年了吧?头一回正经过生日?
栓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抽了一口烟,然后点了点头:去吧。这边俺盯着。
王三强坐长途车回了屯子,接上覃晓敏,又坐车去了大连。一路上覃晓敏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一茬一茬地往后退。三月初的辽南平原还没有完全从冬天里醒过来,田里是枯黄的茬子和灰褐色的裸土,偶尔有一块刚翻过的地,黑褐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几只乌鸦蹲在田埂边的枯树上,缩着脖子,像是还没从冬天里回过神。
俺好几年没来大连了。覃晓敏说。
上回来是啥时候?
念山还没满周岁那回。俺给你送绿萝来。
王三强想起来那盆绿萝。它在出租屋的窗台上已经长了快三年了,藤蔓从花盆边沿垂下来,拖了一尺多长,叶片层层叠叠的,绿得油亮。他每次浇花的时候都会想起覃晓敏抱着念山蹲在花市摊子前挑花的样子,挑了半天,挑了一盆最精神的。
那盆绿萝还在窗台上。他说,越长越旺了。
覃晓敏笑了笑,又把头转向窗外。她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长途车的颠簸让她有点犯困,可她的嘴角一直翘着,从上车到现在就没放下来过。王三强坐在她旁边,看着她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的侧脸——她的头发比几年前更白了,鬓角的白发已经遮不住了,眼角也有了更深的纹路,可她的皮肤还是那种温润的白,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车子进了大连市区的时候,覃晓敏醒了。她看着窗外那些楼房和街道,慢慢坐直了身子,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那些六层居民楼、街边的店铺、骑自行车的人、行道树上冒出的新芽,每一件她都看得仔细。
大连又变样了。她说。
嗯。开发区那边盖了不少新楼。
咱那个码头还在老地方?
在老地方。大哥在那边管着,干得挺好的。
覃晓敏没有再问,只是继续看着窗外。车子路过海边的时候她看见了那片灰蓝色的海面,碎冰在波浪间浮沉,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她没有说话,可她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二、出租屋
王三强带覃晓敏去了出租屋。还是那套两居室,还是三楼朝东那间,门锁都还是原来的那把,只是锁芯被开开关关磨得更滑溜了。他掏钥匙开了门,侧过身让覃晓敏先进去。
覃晓敏站在客厅里,慢慢转了一圈。屋里的陈设跟上次她来的时候差不多——炕桌摆在窗边,两把椅子一左一右,桌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和几本书,墙角的铁架床上铺着那床她手缝的蓝花棉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灶台上的瓶瓶罐罐还是原来的位置,只是多了一瓶酱油和一瓶醋,是王三强自己买的。窗台上那盆绿萝果然长得更旺了,藤蔓从花盆边沿密密地垂下来,几乎遮住了半个窗户框,叶片又肥又厚,油绿油绿的,像是能滴出水来。
覃晓敏走到窗台边,伸手摸了摸绿萝的叶子。她的手指轻轻掠过叶片表面,从叶尖滑到叶柄,又摸了摸藤蔓上新生出来的嫩芽,嫩芽是浅绿色的,半透明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小滴凝固的翡翠。
养得挺好。她说。
你上回浇了水,俺没敢多浇,怕涝着。十天浇一回,冬天冷了就半个月一回。王三强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站在窗台边的背影。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影镶了一圈金边,发间的白发在光里变成了暖银色。
覃晓敏转过身来,笑着看他:你倒是记得清楚。
你交代的,俺都记得。
覃晓敏没有接话。她又在屋里走了一圈,把每间屋都看了一遍——卧室里床铺得平整,枕套是新换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她上回带来的《故事会》,书页翻到了一半,还夹着一片干榆树叶子当书签。厨房里锅碗瓢盆都干干净净的,案板上搁着一把新买的青菜和几根葱,切好的肉片用碗扣着。厕所里的毛巾是新换的,叠得方方正正地搭在架子上,旁边还有一块香皂,是她喜欢的那种檀香味的。
你收拾过了。她站在厨房门口说。
王三强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来,你第一次来,头一天晚上睡不着,说窗缝漏风。这回俺拿旧报纸把窗缝塞严了。
覃晓敏站在那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光线被云遮了一下又放开了,她的脸在明暗之间切换了一回,然后她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炕桌,桌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垂在桌边,在两个人之间轻轻地晃。
三强,她说,你这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记着。
王三强没有说话。他伸手从灶台上拿了暖瓶倒了两杯热水,一杯推到她面前。她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水温隔着搪瓷杯壁传过来,暖乎乎的。
明天俺带你去海边。他说。
三、海边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海面被太阳照得波光粼粼的,碎金色的光点在波浪间跳跃着,晃得人眼睛发花。海风还是有点凉,可比起冬天已经温和多了,吹在脸上带着盐味儿和一种醒脑的清凉感。几只海鸥在海面上低低地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王三强带着覃晓敏去了度假村后面那片海滩。海滩还是老样子,沙子不细,混着碎贝壳和小石子,退潮后的滩涂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小孔,湿润的沙面上印着浅浅的水痕。这片海滩王三强来过很多次了,第一次带大丫二丫来的那年暑假,两个闺女捡了一下午的贝壳,装满了两个口袋。现在大丫在省城上大学,二丫在省城办画展,三丫也去省城学医了,一窝孩子像鸟儿一样扑棱棱地飞出去,各奔各的方向去了。
覃晓敏脱了鞋,光着脚踩在沙滩上。三月的海水还凉,可她不怕冷,挽起裤腿踩着浪花走,海水漫过她的脚踝又退下去,留下湿漉漉的脚印。她弯腰捡起一个扁平的贝壳看了看,又放回原处,往前走两步又弯腰捡起一个螺旋形的海螺壳,对着阳光照了照。
你当年带大丫二丫来,她们也这么捡?她问。
捡了一下午,装了两口袋。回去分给五丫六丫她们,一个个高兴得跟过年似的。王三强蹲在沙滩上,看着她光着脚在海边走来走去。太阳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沙滩上拖得长长的,跟她的脚同步移动着,一会儿伸进水里,一会儿缩回沙子上。
覃晓敏走累了,在王三强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沙滩上,面对着大海,海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往后飘。覃晓敏的头发在风里散开了几缕,她伸手拢了拢,没有拢住,又放弃了,由着它们被风吹乱。
海真大。覃晓敏说。
比咱老黑山大。
海跟山不一样,王三强说,山是能走完的,走多了就觉得它小了。海看不完,怎么看都看不见边。
覃晓敏没有说话。她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那条线在午后的阳光里模糊不清,像是有人用橡皮把海和天的边界擦淡了一层,让它们融在了一起。几只海鸥飞过那条线,变成几个小黑点,然后看不见了。
三强,她过了一会儿开口了,你在这儿待了好几年了,想家不?
王三强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你在家带着一群孩子,俺在外面想着你们,回来了就踏实了。
覃晓敏侧过头来看着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皱纹,鬓角的白发比几年前更多了,在下颔处连成了一片灰白的斑。他的嘴唇抿着,看海的眼神沉沉的,跟年轻时那种带着冲劲的目光不太一样了,像是往深里沉了沉,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你老了。覃晓敏说。
你也老了。
覃晓敏笑了,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她的手有劲儿,拍在肩上闷闷的响。四十多的人了,能不老?她收回手,重新看向海面,可俺不觉得老有啥不好。老了才踏实。年轻的时候天天惦记着这个惦记那个,心里没着没落的。现在啥都定了,孩子大了,日子稳了,不用操那么多心了。
王三强没有接话。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同一片海,感觉到她的手在沙滩上慢慢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后握住了。她的手掌温热干燥,指节粗硬,拇指肚上有一道新结的疤——是做针线活的时候被针扎的。他反手握住她的手,两个人并排坐在沙滩上,手攥着手,面对着那片望不到边的大海。
太阳从海面上方慢慢往西挪,光线从正午的刺白变成了下午的暖黄,又从暖黄变成了斜照的金红。海面跟着变了颜色,从银蓝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橘红,一层一层地铺开,像一只巨手在往海里倾倒颜料。浪花打在沙滩上的声音一成不变地响着,呼——沙,呼——沙,从远处来又退到远处去,从不停歇。
他们一直坐到太阳快落山了才站起来。
四、渔港的珍珠
晚饭是在渔港边一家小馆子吃的。馆子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老照片和一幅褪色的海景挂历。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渔民,姓吴,跟王三强认识好几年了。看见王三强带人来了就端了一盆清煮蛤蜊上来,又炒了一盘蛏子、炸了一碟小黄鱼、蒸了一只螃蟹,摆了满满一桌。
嫂子头一回来吧?吴老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多吃点,俺这的蛤蜊是大连湾的,比别处的鲜。
覃晓敏夹了一个蛤蜊蘸了姜醋汁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鲜!比咱屯子里的干海货鲜多了。
那当然,活的。吴老板笑着回后厨忙去了。
王三强坐在覃晓敏对面,看着她吃。她吃得不多,每一样都尝了尝,可每尝一样眼睛都亮一下,嘴角都是翘着的。她吃螃蟹的时候特别专注,低着头用牙一点一点地磕开蟹钳的硬壳,挑出里面那截白嫩的肉塞进嘴里,吃得满手都是汁水也顾不上擦。
好吃不?王三强问。
好吃。覃晓敏把蟹钳壳放在盘子边上,舔了舔手指上的汁水,比咱山里的野味不一样味儿。这海里的东西,有股子鲜甜劲儿。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王三强带着覃晓敏沿着码头边的路往回走,路灯亮起来,把石板路照得昏黄。渔港晚上安静,渔船都停靠在岸边,灯光从船窗里透出来,在水面上投下一片片摇晃的光影。远处传来收音机的声音,一段评书正讲到关键处,说书人的声音在夜风里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走到码头尽头那家渔具店门口的时候,王三强停了一下:等等,俺进去拿个东西。
他进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布袋是蓝布的,口上抽着一根细麻绳,鼓鼓囊囊的,里面像是装着什么小东西。他在路灯底下蹲下来,把布袋解开,从里面倒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里。
是一串珍珠项链。珍珠不大,每颗比绿豆稍大一圈,颜色是温润的乳白色,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晕。珠子串在一根细细的红线上,整整齐齐的,一共十六颗。珍珠的表面不是完美的圆,有细微的凹凸和纹理,可每一颗都透着一层柔和的光,像是从里面自己发出来的。
这是俺在渔港跟一个渔民买的,王三强说,他闺女在北海那边做珍珠生意,带回来的。不贵,可珠子是真的。
覃晓敏蹲下来,看着那串珍珠项链。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蹲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王三强。路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在王三强的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轮廓,他的眼睛在阴影里亮亮的。
俺从来没戴过这东西。覃晓敏说。
戴上试试。
覃晓敏把项链接过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珠子触手冰凉光滑,在她的掌心里微微滚动。她用手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颗珠子,光线在珠面上流转了一瞬,像是珠子内部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又熄灭了。然后她把项链举起来,解开红线末端的活扣,绕到脖子后面自己系上了。她的手有点笨,系了两回才系好,最后一回系牢了之后她放下手,让项链自然地垂在领口处。
乳白色的珠子贴在她浅灰色的棉布褂子领口上,在路灯的光里散发着柔和的光泽。珠子不大,不扎眼,可就是让人移不开目光——那种温润的光像是从珠子内部透出来的,一层一层的,说不清到底有多少层。
好看不?覃晓敏问他。
王三强蹲在路灯底下,看着她。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柔和了许多,眼角的皱纹被光影模糊了,鬓角的白发也融进了灯光里。珍珠的光映在她下巴下方,在她脖子上投出一小片温润的亮影,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
好看。他说。
覃晓敏没有看他。她低头自己看了看胸前的珍珠,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颗,手指在珠面上轻轻滑过,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她站起来,把项链在领口处正了正,然后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走啊。
王三强站起来,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在路灯下并肩走着,影子在地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交叠。走到楼下的时候覃晓敏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珍珠,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迈上了台阶。
王三强跟在后面。楼道的声控灯在他们脚下亮起来,照亮了斑驳的墙壁和一级一级向上的台阶。覃晓敏走在前面,她的步子比白天轻快了一些,脖颈上的珍珠在楼道灯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她脖子上缀了一小串星星。王三强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串微微晃动的小光点,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步一步跟在她后面上了楼。
五、夜
那天夜里,他们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听着窗外远处传来的海浪声。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从窗户延伸到床边,在床头柜上停了一下,又沿着柜面垂下去消失了。
覃晓敏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珍珠项链她没有摘,睡觉的时候搭在枕头边上,月光照在上面,珠子泛着一层柔和的银白色光泽,像是十六颗小月亮并排躺在枕头上。她把一颗珠子捏在手指间轻轻捻着,捻了一会儿又松开了,翻了个身面朝着王三强。
三强,她轻声说,俺这辈子嫁给你,知足了。
王三强躺在黑暗中,侧过头来看着她。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把她的轮廓描成一道银灰色的线,眼睛在阴影里亮晶晶的。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头在微光里捏着那粒珍珠,像是捏着一颗极小极亮的露珠。
俺也知足了。他说。
两个人没有再说别的。窗外海浪声均匀地传过来,哗——哗——,不急不慢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老歌。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那片银白色的月光也跟着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原位。覃晓敏慢慢闭上了眼,呼吸平缓下来。王三强握着她的手没有放开,一直握到她睡着了,手指头慢慢放松了,可还搭在他掌心里,像一片落定的叶子。
月光照在枕边那串珍珠上,珠子一颗挨着一颗,安安静静地躺着,泛着柔和的光。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摆了摆叶子,最嫩的那片新叶尖上挂着一滴白天浇水时溅上去的水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小得像针尖。
王三强听着海浪声,慢慢也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