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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 第406章 山海

第406章 山海

    一、二丫的画


    1991年四月中旬,二丫从省城回来了。她背着一个大画夹,画夹用帆布包着,边角磨得发了白,里面夹着一幅刚装裱好的画。她推开院门的时候,念山正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花蝴蝶跑,看见二丫愣了一下,然后扔了蝴蝶跑过来喊二姐二姐。二丫蹲下来摸了摸念山的脑袋,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她,念山接过去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小块,又跑回去追蝴蝶了。


    王三强从屋里出来,看见二丫背着的画夹,问:画好了?


    画好了。二丫把画夹卸下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解开帆布包,露出里面的画框。画框是木头的,漆成深褐色,框角和框边的接缝处严丝合缝,玻璃擦得透明干净,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她小心翼翼地搬起画框,正面朝王三强立好。


    那是一幅油画,尺幅不小,足足有两尺宽一尺半高。画的视角是从老黑山顶俯瞰出去——近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墨绿色的、深褐色的、灰蓝色的,一层一层地往远处推,每层的颜色都比前一层浅一些,最远的那一层几乎淡成了灰白色,跟天空融在一起。画面的下方是蜿蜒的公路,从山脚下出发,绕过几道山梁,穿过一片泛着绿意的田野,一直伸向画面最远处那条海天相接的线。那条线是淡金色的,像是太阳刚从海平面升起来,把整片大海染成一片暖融融的光。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细小工整:山海之间——1991年春,兴安岭。


    王三强蹲在画框前面,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就那么蹲着,目光从近处的山看到远处的海,从山脚下的公路看到海天相接的那道金线。二丫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双手插在罩衫兜里,等着他看完。


    这幅画,他终于开口了,你花了多长时间?


    从冬天画到春天。二丫说,回学校以后又改了好几遍,公路的位置调了三次,海的颜色染了五遍。最后一版俺觉得对了,才拿去装裱的。


    王三强站起来,伸手摸了摸画框的边角,又缩回手,像是怕把画碰坏了。给俺挂办公室去。他说,合作社办公室,最显眼那面墙。


    二丫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把画重新裹好了背起来,跟着王三强去了合作社。


    二、挂画


    合作社办公室那面正对门的墙,之前一直空着,只挂了一幅用图钉摁着的年画,年画上是一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纸面已经泛黄了,边角翘了起来。王三强把年画摘下来收好,又拿干布把墙面擦了一遍,站在屋中央目测了一下位置,让二丫把画框端端正正地挂上去。


    二丫踩着一把椅子把画挂好了,跳下来退后几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画框往左挪了半寸,再退后看了看,点了点头。王三强也退后几步,跟二丫并排站着,看着墙上那幅《山海之间》。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画面上,把那些山峦和海面的颜色照得更加通透。近处的山是沉郁的墨绿,远处的海是明亮的淡金,中间的公路弯弯曲曲地穿过田野,像一道连接两端的丝线。整幅画的色调由近及远从深到浅,从冷到暖,像是把这座山和那片海之间的所有距离都压缩在了一幅画里。


    栓子从外面进来,看见墙上新挂的画,愣了一下,凑近了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这是咱老黑山?


    二丫说。


    那远处是海?


    栓子退后几步看了看,又走近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在门口的凳子上蹲下来,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几口,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幅画。雪豹跟着他进来了,趴在他脚边,也抬头看了看墙上那幅画,又低头趴回去了,尾巴在地面上扫了扫。


    二丫在画前面站了很长时间。她看着自己的画,嘴角翘着,可眼睛里没有得意,只是一种安静满足的神情,像是把心里想了很久的一件东西终于完成了,安放到了它该在的位置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王三强说:爹,俺还画了一幅。


    啥画?


    二丫从画夹里又抽出一幅来——是一幅全家福。


    三、全家福


    那幅全家福比《山海之间》小一些,可分量一点儿也不轻。画的是一家人站在院子里,背景是那棵老榆树和合作社的院墙。画面里一共有十四个人——王三强站在最右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褂子,背微微弓着,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一种腼腆的笑意。覃晓敏站在他旁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薄袄子,领口露出珍珠项链的一小截,怀里抱着念山。念山穿着件红底碎花的小袄子,小手伸着去够什么东西,小嘴张着,像是正要说什么。十个女儿从大到小排成一排——大丫打头,站在覃晓敏旁边,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衬衫,文文静静的;二丫站在大丫旁边,穿着那件沾了颜料的白毛衣,手里还攥着一支铅笔;三丫站在二丫旁边,抿着嘴微笑,神态稳重;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九丫、十丫依次排开,个头从高到低,像一级一级的台阶。最小的念山被覃晓敏抱着,成了台阶的最顶端。


    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这一家子镀成了金红色。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光,暖融融的,在画面里像一片被阳光照亮的花圃。


    王三强看了这幅画很长时间。他把画接过来捧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看着每一个人的脸——大丫的文静、二丫的专注、三丫的沉稳、四丫的机灵、五丫的淘气、六丫的乖巧、七丫的懂事、八丫的活泼、九丫的小心、十丫的懵懂、念山的无忧无虑。每一张脸他都认识,每一张脸都是他看着长大的。


    这幅画,他的声音有点哑,挂堂屋正中间。


    四、上山


    那天下午,王三强一个人上了山。他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往上走,脚下是松软的春泥和新冒出来的草芽,踩上去软绵绵的。路边山坡上的映山红开了,一丛一丛的,紫红色的花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晃眼。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融雪的水汽和泥土苏醒的芬芳,清新而湿润。林子里的树正在抽新芽,柞树的嫩叶是褐红色的,白桦的嫩叶是嫩绿色的,松树的新针是浅黄绿色的,整片山林在四月的阳光里像一幅未干的油画,颜色还在渗还在染还在变。


    他走得不快不慢,遇到熟悉的树就停下来看一看——南坡那棵老柞树,树皮上的爪痕又深了一些,是新留下的,大概是哪头熊或者老虎磨爪子留下的;东沟那片五味子藤又长长了,新藤从去年的枯藤上窜出来,嫩绿色的,已经攀上了旁边的灌木;西梁那片黄芪地,去年秋天采过种子的老株已经枯了,可新苗从根上冒出来了,细细密密的,铺了一小片。


    走到老青杨树底下,他停了一停。树已经绿了半边,新叶子比老叶子颜色浅一层,在风里轻轻摆动,哗啦哗啦的。他在树根边蹲下来,背靠着树干,往山坡上看——老赵头的坟在半山腰那片坡地上,木碑还在,松木的颜色已经被风霜打磨成了灰褐色,可碑身稳稳地立着,没有歪。碑前的土是新翻过的,他走近了才看见——坟头压着一束干枯的野花,是映山红,紫红色的花瓣已经干了缩了,可还插在土里,是有人来看过的。赵福成来过,大概。


    他在老青杨树底下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往上走。他要去山顶。


    五、山顶


    老黑山顶的风还是那么大,从四面八方灌上来,吹得衣摆猎猎响。四月的风比冬天的软多了,带着暖意和草木的气味,可劲道一点没小,灌进耳朵里还是呜呜地响。


    王三强站在山顶那块青石碑旁边。碑已经立了大半年了,青石板的颜色在风吹日晒里深了一些,石面上守山之人四个字的刻痕被风雨洗刷过,边角比刚刻的时候圆润了一点,可笔画依然清晰,每一道都能看得分明。碑座的接缝处已经长出了几棵细小的草,从水泥和石头的缝隙里钻出来,绿茸茸的,在风里颤。


    他站在碑前,没有像上次一样跪拜。他就那么站着,风从他身边吹过去,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往后飘。他伸手摸了摸碑面上的字——守山之人四个字的刻痕,手指顺着笔画一一摸过去,横、竖、撇、捺,每一道都深而稳定。碑的背面那一排排名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可认。


    他摸完了,收回手,转身朝着东南方向看去。从这个位置望出去,老黑山的山峦一层层地往远处推,最近的是深绿的,然后变成墨绿,再变成灰绿,再远就淡成了青蓝色,像一层薄纱叠在另一层薄纱上。在这层层叠叠的山峦尽头,在天空和大地相接的地方,有一道隐约的亮线——那是海。在四月的午后阳光里,那道亮线几乎看不清楚,可他知道它在,他知道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公路一直走下去,翻过这座山,穿过那片田野,就到了那道亮线所在的地方。


    山是来处,海是去处。


    他在山顶站了很久。风灌满耳朵,山林在风中发出涛声一样的回响,松涛、柞树涛、白桦涛,各种树的叶子在风里发出不同的声音,合在一起像一曲混声合唱。远处的海面在那道亮线上微微泛着光,像是山与天之间的一个承诺。


    他站得腿有些酸了,就在碑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石头是山顶裸露的岩面,粗糙的,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他坐在那儿,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风里瞬间就被扯散了,一丝都留不住。他由着风把烟吹散,一口接一口地抽完了,把烟头在石面上摁灭了,把烟蒂揣回兜里。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山下走。


    六、下山的路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时候走得慢。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靴底落在山路上的声音跟春泥和落叶的软硬度配合着,每一步的深浅都自然合适。路边的映山红在他身旁一丛一丛地开着,紫红色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蜜蜂在其中嗡嗡地飞着,从这朵飞到那朵,忙忙碌碌的。


    他走到南坡那片柞树林的时候,听到了一阵动静。他停住了脚,蹲在一棵老柞树后面侧耳听了听——是蹄子踩在落叶上的声响,轻快的、细碎的,从林子深处传过来。他循着声音看过去,大约五六十步远的地方,一只狍子正在林间空地上低头吃草。那只狍子不大,应该是去年的崽子,毛色黄褐,耳朵竖着转来转去,尾巴一翘一翘的,吃几口就抬头看看四周,警惕着,可又舍不得那片嫩草。


    王三强蹲在树后面没有动。他看着那只狍子在空地上吃草、抬头、转耳朵、吃草,反反复复的,吃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是这片林子对它来说还很陌生。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放轻脚步从旁边绕了过去,没有惊动它。


    走到老青杨树底下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影蹲在树根边——是栓子,还有雪豹和山鹰。栓子正蹲着抽烟,看见王三强从山上下来,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


    去山顶了?栓子问。


    去了。看了看碑。


    栓子没有再问。他把烟头埋进土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下山吃饭。俺媳妇炖了一锅酸菜粉条,等你回去呢。


    两个人并肩往山下走。雪豹和山鹰跟在后面,在山路上跑跑停停的,跑出去几十步又跑回来。山鹰的步子比雪豹轻,耳朵一直竖着,把林子里所有的动静都收进来又送出去。雪豹跑在前面,尾巴高高翘着,灰色的毛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釉面的光。两只壮年的猎犬在山路上来回折返着,跑起来的时候身子拉成一条流线型的弧线,脚爪落在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屯子口那棵老榆树底下的时候,王三强停了一下。老榆树的苞芽已经全炸开了,满树嫩绿的新叶,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枝丫,在午后的阳光下透着一层薄薄的光,像罩了一层绿纱。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把树上的动静闹得格外热闹。树底下那把常年放在那儿供人歇脚的长条凳上,坐着一个人——覃晓敏,抱着念山,等着他们。


    念山看见王三强就从他娘腿上滑下来跑过来,跑到跟前扑上来抱住他的腿:爹!爹!俺等你吃饭!


    王三强弯腰把念山抱起来,念山的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脸上蹭了蹭,湿漉漉的——大概是又流口水了。他由着她蹭,抱着她走到覃晓敏旁边站定了。


    回来了?覃晓敏说。


    回来了。


    覃晓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和灰尘,转身往屯子里走。王三强抱着念山跟在后面,栓子跟在王三强后面,雪豹和山鹰跟在栓子后面,一行人沿着屯子那条土路慢慢地往家走。夕阳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他们几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从屯子口一直延伸到土路的拐弯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路两旁的院子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各家各户的灶台都烧起来了,烟火气从烟囱里往外冒,灰白色的烟在傍晚无风的空气里直直地升上去,升到屋顶上方才散开,把整个屯子罩在一层薄薄的、温暖的雾气里。几只晚归的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掠过之后,空气又恢复了安静的澄明。远处老黑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慢慢模糊,从墨绿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暗蓝,最后跟天空融成了一片。


    王三强抱着念山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念山的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安安静静的,呼吸均匀绵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像是要把这条路走得更久一些。经过自家栅栏的时候他看见墙上那排木箱子里养的兔子正在吃食,灰的白的挤成一团,露出湿漉漉的红鼻子和长长的耳朵,耳朵尖上透着一层夕阳的暖红色。他看了一眼,继续走。


    他推开院门。灶间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在暮色里像一小块凝固的蜜。覃晓敏已经先进了屋,灶台上响起了锅碗瓢盆的声响,热腾腾的水汽从门口涌出来,带着酸菜炖粉条的味道,酸酸的、暖暖的,勾着人的食欲。五丫六丫从屋里跑出来迎他们,七丫八丫趴在门槛上探头看,三丫四丫在炕桌上摆碗筷。


    王三强抱着念山跨过门槛,进了屋。


    屋里的灯亮着,亮堂堂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墙正中间挂着二丫画的那幅全家福,画里的一家人笑着,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每个人的轮廓都柔和而清晰。他站在堂屋正当中,抱着念山,看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把念山放在炕上,自己在炕沿边坐了下来。


    窗台上,那盆从大连带回来的绿萝的扦插苗正长得旺,几根嫩绿的新藤从花盆边沿垂下来,在暖黄的光线里投出细长的影子。院子里传来雪豹和山鹰的脚步声,哒哒哒的,然后安静了。远处的老黑山在暮色里沉沉睡去了,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它还会醒来,还会绿着,还会站着,还会等着一代又一代的人走进它、走遍它、走完它。


    王三强坐在炕沿边,接过覃晓敏递来的一碗热汤,低头喝了一口。


    日子还长,还得慢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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