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春天的准备
1991年五月初,屯子里头的老榆树彻底绿透了,满树的新叶子密密匝匝的,把树冠撑成了一顶巨大的绿伞。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跟着晃,像是整个院子都在轻轻呼吸。院子里的枣树也开了花,细碎的黄绿色小花密密地缀在枝头,香气淡淡的,不怎么甜,可闻着让人心里安定。
王三强家这几天比过年还热闹。念山要满两周岁了,按屯子里的老规矩,要办抓周。
抓周这事儿在山里人家是件大事。孩子满了周岁要抓一回,到了两周岁还要再抓一回,说是看看孩子的后劲儿——一岁看的是天性,两岁看的是走向,两回合起来,大致就能看出这孩子往后走哪条路了。屯子里头家家户户都信这个,谁家孩子抓周抓着了什么,能念叨好些年。
覃晓敏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了。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红布,铺在炕上,又一样一样地往上面摆东西。东西要摆十二样,每一样都有讲究——书、笔、算盘、尺子、剪刀、针线、铜钱、葱、蒜、糕点、红绳、木枪。摆好了要让念山自己爬过去抓,抓着什么算什么。
大丫从省城请假回来了,二丫从画室也回来了,三丫从医学院请了一天假。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都在家,九个姐姐围着一个妹妹,叽叽喳喳地出主意。五丫说放块糖,念山肯定抓糖,六丫说放朵花,念山喜欢花。大丫蹲在炕沿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好,摆了又摆,摆得整整齐齐的。
王三强蹲在门槛上看着她们忙活。他手里攥着一根烟,没点,只是含在嘴里。九丫十丫还小,爬在炕上抓着红布的边角玩,念山坐在她们中间,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吮得湿漉漉的。三丫从医学院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本解剖学图谱,厚厚的,硬壳封皮,封面上印着一个人体骨骼的线描图。她把书放在红布的一角,跟那本《故事会》并排放着。
三丫,大丫回头问她,你放本书干啥?
念山要是抓了书,往后爱学习。三丫蹲在炕沿边,用手把那本书的位置正了正。
那俺这算盘也放上。大丫把自己的小算盘放在书旁边,檀木框的,算珠油光发亮,念山要是抓了算盘,往后跟俺一样管账。
二丫把自己的铅笔放在算盘旁边:那俺也放一支。
四丫放了一朵她早上从山坡上摘的野花,五丫偷偷放了一块水果糖,用糖纸包着搁在红布边上。六丫放了一颗她攒了好久的玻璃珠子,透明的,在光下一闪一闪的。七丫八丫太小,不会放东西,就在炕上爬来爬去地看着姐姐们摆。
覃晓敏从灶间出来,看了看炕上那一堆东西,笑了:你们这是要把你们会的都让念山抓一遍。
那不好么?大丫说。
覃晓敏没再说什么,擦了擦手,也蹲在炕沿边看着念山。
二、抓周那天
抓周定在五月初六,是屯子里的老辈人帮着挑的日子,说这天日子好,天晴、风小、日头不烈。那天一大早,太阳刚升起来,王三强家的院子里就来了不少人——隔壁的王婶、东头的赵奶奶、老赵头的儿媳妇、栓子两口子、小李和他媳妇、韩思琪、还有几个屯子里的老邻居,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的。
炕上的红布已经铺好了,十二样东西按照规矩摆成一个半圆形,每样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念山换了一身新衣裳,是覃晓敏给她做的一件红底碎花的小褂子,领口缝了一圈白边,袖口也缝了,像是一朵小小的红花镶了一圈白霜。她坐在红布的正中间,手里还攥着那根草茎,吮了两下,抬头看了看炕沿周围一圈的人头。
念山,覃晓敏蹲在炕沿边,指着那些东西说,去抓一样,抓一样你喜欢的。
念山看了看她娘,又看了看炕上那一圈东西,没有动。她低头继续吮那根草茎,吮得津津有味的。炕沿边一圈人都笑了,五丫急得往前凑:念山,抓糖!糖在那边!六丫拉了她一把:你别喊,让她自己看。
念山把那根草茎吮够了,终于放下了。她撑着两只小胖手站起来,在红布上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蹲下,又站起来,走了两步。她在那一圈东西前面停下来,歪着小脑袋,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像是面前摆了一排什么稀奇古怪的物件,每一件都值得好好琢磨。
她先伸手指了一下那本解剖学图谱,指尖碰了碰硬壳封面上的骨骼图,又缩回去了。三丫紧张地攥紧了拳头。可念山没有拿书,她把手指缩回去之后又伸向了旁边那支铅笔——二丫的铅笔,笔杆上还带着颜料干了的印子。她拿起铅笔,握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扔下了,铅笔在红布上滚了一小段停住了。
她又看到了大丫的算盘。她把小胖手按在算盘框上,推了一下,算珠哗啦响了一声,声音清脆响亮。她吓了一跳,缩回手,可眼睛还盯着算盘,像是被那声脆响勾住了。她又伸手推了一下,又一声哗啦,这回她不缩手了,两只手一起按在算盘上,推过来推过去,把算珠拨得哗哗响。
抓算盘了!五丫第一个喊出来。
可念山还没有抓。她把算盘推了几把之后又放下了,转头看见了红布边角上那块用糖纸包着的水果糖。她爬过去,拿起来,把糖纸剥开——小手笨拙地撕了几下才撕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糖块。她把糖块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嚼,甜得她眯起了眼,然后她攥着剥开的糖纸,慢慢地、稳稳地爬回到红布正中间,坐了下来,仰脸看着周围一圈人,嘴角还沾着糖渍,亮晶晶的。
抓糖了。赵奶奶拄着拐棍站在炕沿边,笑呵呵地说,这孩子有福气,甜了一辈子。
王三强蹲在门槛上,看着念山坐在红布正中间攥着糖纸的样子。她的小脸圆圆的,腮帮子鼓鼓的,嘴角翘着,眼睛里亮亮的,像是觉得周围一圈人都这么看着她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她也看着他们,看了一圈,然后伸手把糖纸举起来,朝王三强的方向晃了晃。
她喊了一声。
王三强站起来走过去,把她从红布上抱起来。念山趴在他肩头,那只攥着糖纸的小手举在他脸旁边,糖纸在他耳朵边沙沙地响。他抱着她站在炕沿边,周围一圈人都在笑,都在说话,五丫在跟六丫说念山抓了糖没抓算盘太可惜了,大丫说不抓算盘也好,三丫说没抓解剖书也行,二丫没说话,只是笑着伸手去捡红布上那支被念山扔下的铅笔,把笔杆上的糖渍擦了擦。
覃晓敏站在人群里,看着王三强抱着念山,她的领口露出那串珍珠项链的一小截,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一闪。栓子蹲在门口,抽着烟看着屋里这一圈人,嘴角也带着笑。雪豹和山鹰趴在院子里的老榆树底下,伸着舌头喘气,尾巴在干燥的泥地上扫来扫去,几只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闹着。院子里的枣花香丝丝缕缕地飘进来,混着小孩衣裳上的皂角味和灶台上炖着的大锅菜的香味,暖融融的,把整个堂屋填得满满的。
王三强抱着念山,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念山的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那只攥着糖纸的手慢慢松开了,眼皮开始往下沉,挣扎了几下终于合上了,呼吸绵密而均匀地响起来。睡着了。他抱着她,也不放下,就那么站在堂屋正中间。他低头看了看念山睡着的小脸,睫毛长长地垂着,在午后的光影里颤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堂屋墙正中间那幅全家福上。画里的一家人笑着,在光线里,每个人的轮廓都泛着一层暖暖的金边。新的阳光落在旧的光影上,一层叠一层,分不清哪一层是哪一年的。王三强抬起头也看了一眼那幅画,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把念山轻轻放在炕上,给她盖上了一块薄毯。念山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攥着糖纸的手松开了,糖纸落在枕边,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暖红色。她微微张开嘴,发出一声细小的呓语,然后又沉沉睡了过去。
人群还没有散。五丫六丫在院子里追着雪豹跑,三丫四丫在灶台边帮覃晓敏端菜,栓子蹲在门槛上抽烟。王三强从屋里走出来,也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看着枣树底下追着狗跑的闺女们,看着天边那几朵正在慢慢移动的薄云。
念山抓了糖,栓子说,往后是个甜命。
栓子抽了一口烟,吐出来。你这些年,也算是甜命。从啥都没有到啥都有了。
王三强没有接话。他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看着枣树底下蹲着晒太阳的雪豹和山鹰,看着五丫六丫跑累了靠在墙根底下喘气的背影,看着覃晓敏从灶间端着一盆菜出来的侧影——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菜盆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跟他的目光碰上了,弯了弯嘴角,又转身回灶间去了。
王三强收回目光,看着天边那几朵薄云,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地往东边移动,飘过屯子口的老榆树,飘过老黑山的山脊线,飘向山那边看不见的远方。
他说,甜命。
他没有再说什么。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把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他蹲在门槛上,跟栓子一起,安静地抽完了那根烟。烟头摁灭在泥土里的时候,他听见屋里传来了念山醒来的声音——细细的一声喊,然后又安静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