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夏
1991年的夏天来得早。五月底就开始热了,老黑山的林子被太阳晒得绿得发黑,树叶厚厚地铺了满山,风一吹就从树冠上滚下一层层绿浪。屯子里各家各户的院子里,豆角架和黄瓜架已经搭起来了,藤蔓顺着竹竿往上爬,开出了一串串紫色和黄色的小花。墙根底下种的茄子和青椒也长到了一尺多高,叶子肥厚油亮,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微微打卷。
栓子家的院子里比往年安静了一些。往常这个时节,追风会趴在堂屋门槛上晒太阳,头搁在前爪上,偶尔睁开一只眼看一看院子里跑来跑去的鸡。可今年夏天,追风不怎么出屋了。它大部分时间趴在炕头的那块旧棉褥子上,那块枣红色的绒布还搭在它背上,绒布边角已经磨毛了,颜色也褪成了暗粉色,可它还搭在那里,像一个被反复缝补过的印记。它每天的呼吸比从前更慢更深了,胸口的起伏隔着一层薄薄的毛皮还能看得清楚,可那起伏越来越浅,像是炉膛里最后一截炭火,还在烧着,可已经是最后的那点火光了。
王三强隔几天就去栓子家一趟,蹲在炕沿边看追风一会儿。追风有时候睁眼看他,尾巴轻轻扫一下褥子,有时候闭着眼不动。它已经不怎么吃东西了,栓子媳妇炖的骨头汤端到它嘴边,它舔两下就不舔了,肉末碎在汤碗里沉了底。栓子也不说话,蹲在炕沿另一边,手里攥着那根没点的烟,转过来转过去。
栓子,王三强有一天蹲在门槛上抽完了一根烟,站起来说,追风该歇了。
栓子没有说话。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回耳朵上,伸手摸了摸追风的脑袋。追风睁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温和,浑浊的瞳孔里映着栓子的脸。它用鼻尖蹭了蹭栓子的手指,蹭得很轻,像是羽毛拂过。然后它又把头搁回前爪上,闭上了眼。
栓子说。
二、那天
追风是在六月中旬的一个晚上走的。那天白天天气闷热,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低,像是憋着一场雨。栓子媳妇在灶台边烧火做饭,栓子蹲在院子里修一把旧锄头,雪豹和山鹰趴在墙根底下吐着舌头喘气,空气里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草叶子都蔫蔫的卷着边。追风那天在炕头趴了一整天,偶尔抬起头来看看窗外,看看院子里的人,又慢慢趴回去。它的呼吸比平时更慢了一些,胸口起伏之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像是一条河水流到平缓处,流速一点一点地慢下来,最后近乎静止。
天快黑的时候,栓子进屋里去给追风换水。水碗放在炕头的小凳子上,他端起来洗了洗,重新倒了凉白开,端回去放在原位。追风没有抬头喝水,它闭着眼趴着,呼吸浅浅的。栓子蹲在炕沿边看了它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它的脊背。追风的毛还是柔软的,比年轻的时候稀疏了很多,可摸上去还是那种熟悉的触感。他把手放在追风背上,感受着那微弱的呼吸起伏,一下,两下,三下。追风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尾巴尖在褥子上几乎不可察觉地扫了扫。
追风,栓子说,累了吧。
追风没有睁眼。
那天夜里,雨没有下下来,天一直阴沉着,空气又闷又潮,草叶子上凝了一层水雾,摸上去湿漉漉的。栓子睡在炕尾,追风趴在炕头。半夜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听见追风喘了一口气,那口气比平时的呼吸长一些,像是把积在肺里很久的一口气慢慢地呼了出去,呼尽了,就没有再吸进来。栓子惊醒过来,翻身坐起来摸黑凑过去——追风安静地趴在那儿,姿势跟白天一模一样,头搁在前爪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可它胸口的起伏停了。
栓子蹲在炕沿边,伸手放在追风背上。毛还是软的,还是温热的,可那道呼吸没有了。他收回手,在黑暗中蹲了很久,久到窗户纸开始泛白,天边第一缕灰蓝色的光透进来。栓子媳妇也醒了,她悄悄披衣坐起来,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灶台边点了一根柴火,把灶膛里烧上火,火上坐了一壶水。
天亮的时候,栓子把追风抱起来放在院子里。他抱得很轻,像是追风还在睡着,怕弄醒它。追风的毛在晨光里灰白灰白的,瘦小的身体蜷在栓子怀里,轻飘飘的。栓子把它放在院子中间一块旧门板上,把搭在它背上那件枣红色的旧绒衣轻轻取下来。他蹲在门板前面,摸了摸追风的耳朵,摸了摸它的脊背,摸了摸它那条已经直直地拖在板面上的尾巴,然后站起来,转身出了院子。
他去找王三强。
三、送别
王三强赶到栓子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几个人。赵福成来了,老赵头的儿子,蹲在墙根底下不说话。小李来了,蹲在院子门口。老把头的侄子方树根也来了,蹲在院子里的石磨旁边。栓子媳妇站在灶台边烧水,灶膛的火映着她的侧脸,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雪豹和山鹰蹲在院子角落的老榆树底下,两只狗安静极了,头朝着门板上追风的方向,耳朵微微耷拉着,尾巴盘在身侧,一动不动。
栓子蹲在门板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埋哪儿?王三强在他旁边蹲下来。
老黑山,南坡那棵老柞树底下。栓子说,追风年轻的时候最爱在那棵树底下趴着。春天那棵树底下先化雪,它在那儿晒太阳,一晒就是一天。
王三强点了点头。他蹲在门板旁边,伸手摸了摸追风的脑袋。追风的毛已经凉了,可还是柔软顺滑的。他顺着毛的方向从额头摸到耳根,又顺着脊背摸到尾根,把每一处都摸了一遍。他想起十几年前追风还是一条小崽子的时候,栓子从内蒙把它抱回来,它缩在纸箱子里瑟瑟发抖,耳朵耷拉着,鼻尖粉嫩嫩的。那时候它还不叫追风,栓子给它起了这个名字,说往后追风赶雪,啥猎物都跑不了。它确实做到了,在老黑山的林子里追了十几年,追过野猪、追过狍子、追过山兔、追过狐狸,脚爪磨钝了,牙齿跑松了,可从来没有一次在猎物面前退缩过。
栓子,王三强说,俺帮你抬。
栓子没有说话,把最后一根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摁灭,然后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把门板抬起来,门板上的追风轻飘飘的,像一片干透了的树叶。王三强在前面抬着门板的边角,栓子在后面扶着追风的身子,让它稳稳地躺在门板上。赵福成拿了铁锹跟在后面,方树根拿了一捆麻绳跟着,小李跟在最后面。一行人出了院子,沿着屯子的土路往老黑山走。雪豹和山鹰跟在队伍后面,走得很慢,两只狗的步子跟追风生前的步子一个频率。
一路上,屯子里有人看见了,在自家院子里停下来看,有老人蹲在栅栏边叹了口气,有小孩被大人拉住了不许追出去看。一只乌鸦从老榆树上飞下来跟了一段,又折回去了,翅膀扇动的声响在沉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草叶子上沾满了露水,走在上面裤腿很快就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脚踝上。
到了南坡那棵老柞树底下,栓子选定了位置。那棵柞树很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伸展开来,在夏天的早晨投下一大片荫凉。树底下的草长得密密的,几丛野花正在开,紫的白的,在晨光里微微摇动。栓子在树根旁边画了一块地方,赵福成和方树根开始挖。
坑挖得不深,两尺多深,一尺多宽。土是松软的,带草根的,挖出来的土堆在坑边,散着一股子湿润的腐殖质气味。栓子蹲在坑边,把追风从门板上抱下来,弯着腰慢慢地放进坑里。追风的身体蜷着,头朝着老黑山主峰的方向,尾巴盘在身侧,跟它活着的时候趴在炕上的姿势一模一样。栓子把它放好之后,伸手把它的耳朵正了正,把它的尾巴顺了顺,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
填土。他说。
赵福成和方树根把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土落在追风身上,先是脚爪,然后是腿,然后是身子,最后是脑袋。填到最后的那些土盖住了它额头上那道浅浅的白斑,那是它年轻时候在林子里追野猪的时候被树枝划的,留下一道永远长不出黑毛的浅痕。那道白斑消失在土里的时候,栓子蹲下来,伸手把那捧土按平了。
然后他站起来,在坟前的土里插了三炷香。香是他随身带来的,用油纸包着,细长的暗红色。他点上了,香头的烟在无风的早晨直直地升上去,穿过柞树叶子的缝隙,消失在树冠上方的天空里。雪豹和山鹰蹲在坟前,两只狗低低地趴着,头朝着坟头的方向,一动不动。
栓子蹲在坟前,点了一根烟,把烟放在坟头的土上。他看着那根烟自己烧完,烟灰在风里被吹散了,白的灰落在土里,跟新填的土混在一起,分不清了。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栓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