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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雪豹的初鸣

    一、清晨的林子


    追风走了之后的第二个星期,屯子里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透雨。雨不大,可绵密,淅淅沥沥地下了整整一个白天加一个晚上,把老黑山的林子洗得绿得发亮。第二天一早天放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山林上,水汽从树叶间蒸腾起来,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白蒙蒙的雾,像是整座山都在冒热气。


    栓子那天起得特别早。天还没亮透他就起了,蹲在院子里劈了一堆柴火,劈完了又磨了一遍猎刀。刀在磨刀石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刀刃上的铁锈被一点一点地磨掉,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冷光。雪豹和山鹰蹲在院子角落里看着栓子干活,两只狗的精神头比前几天足了一些,尾巴没有再耷拉着,耳朵也竖起来了,时不时朝着老黑山的方向转一下。


    栓子把刀磨完了,用拇指试了试刀刃的锋利度,收起刀站起来,从屋里扛出了那杆猎枪。他走到雪豹面前蹲下来,拍了拍雪豹的脑袋:“走,进山溜一圈。”


    雪豹刷地站起来,尾巴高高翘起,前爪扒拉了一下地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兴奋的呜呜声。山鹰也站起来了,站在雪豹身后半步,耳朵竖直了,眼睛看着栓子的方向,四条腿微微蓄着力,像是箭在弦上。


    栓子推开院门,带着两只狗上了山。


    雨后的山路湿滑,泥巴和落叶混在一起,踩上去软塌塌的,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再拔出来,脚底下带着一串泥印子。路边的灌木叶子上还挂着水珠,阳光照在上面闪闪发亮,像挂了满树的小玻璃珠子。空气新鲜得吸进肺里有一股子甜味儿,是松脂和泥土和草叶混在一起的清冽气息。几只山雀在路边的树枝间跳来跳去,抖落的水珠砸在路边的小水洼里,叮叮咚咚的,像在敲一面极小的鼓。


    栓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雪豹和山鹰跟在他脚边,雪豹走在最前面,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一路走,偶尔停下来辨认一下方向,然后继续走。山鹰跟在雪豹后面五步远的地方,它的注意力更分散一些,左顾右盼地看着林子里的动静,耳朵时不时转一个方向,捕捉着周遭的声音。


    走到南坡那片老柞树林的时候,栓子停了一下。他站在那棵老柞树前面——就是埋追风的那棵。树冠还是那么茂密,叶子被雨洗过之后绿得近乎墨色,树荫下的那抔土已经被雨淋实了,表面长出了几根细小的草芽,嫩绿色的,从新土的裂缝里钻出来。栓子蹲在树根边看了看那抔土,伸手把那几根草芽周围的小石块捡了捡,不让它们压着草芽。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山上走。


    雪豹跟着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它蹲在一条窄窄的兽道旁边,脑袋朝南偏着,耳朵朝前方竖着,鼻翼快速地翕动着。它的尾巴放平了,前爪微微弯曲,腰绷紧了,整个身体像一张慢慢拉开的弓。山鹰也停住了,蹲在雪豹身后,顺着雪豹的目光方向看着前方的灌木丛。


    栓子蹲下来,顺着雪豹的视线看过去。前方的灌木丛后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空地上的草被什么东西压倒了一大片,倒伏的草茎还带着水珠,颜色比周围的草深一些,像是刚被压倒的。倒伏的草丛中间有几道深深的爪痕,带状的,约莫半寸宽,深深浅浅地印在湿润的泥土上。


    栓子放轻脚步往前挪了几步,蹲在一棵榛子树后面。他透过榛子树的枝叶往空地上看——空地的另一边,一头半大的野猪正从灌木丛里拱出来。那头野猪个头不大,大概百来斤,毛色褐黑,嘴边的獠牙刚冒出来一小截,还是嫩的。它低着脑袋在草地上拱土,鼻子掀开草皮翻出底下的草根,慢悠悠地嚼着。


    栓子回身朝雪豹打了个手势——手掌下压,意思是“蹲着别动”。雪豹看见了,蹲在原位没有动,可它的目光紧锁着那头野猪,前爪在湿润的泥土上微微扒了一下又停住了,肌肉在灰色的皮毛下绷得紧紧的。


    栓子端起了枪。枪托抵在肩窝里,右眼顺着准星看过去。可他没有扣扳机——他放下枪,回头看了雪豹一眼。


    “雪豹,”栓子轻声说,“你去。”


    雪豹没有犹豫。栓子话音未落,它已经窜了出去。灰黑色的身影在晨光里拉成一道流线型的弧线,四爪在湿地上几乎没有声音,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它从侧面接近那头野猪,在距离野猪大约五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了身形,蹲下,低低地伏在草丛里。


    野猪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拱土的动作。它抬起头来四处看了看,獠牙上沾着湿泥和草根,鼻孔翕动着,像是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气味。它看了一圈,什么也没看见,又低下头继续拱土。


    雪豹动了。它从草丛中一跃而起,冲到野猪侧面,朝着野猪的后腿扑咬过去。野猪惊了一下,猛地跳开,发出一声粗哑的嚎叫,转身朝雪豹冲过来,低下脑袋用獠牙挑向雪豹的腹部。雪豹侧身一让,獠牙从它肚皮两寸外擦过,它趁势在野猪肩胛上挠了一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野猪嚎叫着转过身来再次冲撞,雪豹又往旁边闪了闪,跟它周旋起来。


    栓子端着枪蹲在榛子树后面,没有开枪。他看着雪豹跟野猪周旋了一回合、两回合、三回合。雪豹的步子比追风年轻的时候轻快,身体的灵活性也更好,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动作,该退的时候退,该进的时候进,像是天生就会这一套。


    第三回合,雪豹瞅准了一个空档,从侧后方扑上去咬住了野猪的后腿。野猪吃痛,嚎叫着猛地一甩,把雪豹甩开了几步。雪豹落地之后立刻调整了身形,再次伏下腰蹲住了,眼睛紧紧盯着野猪的动作。野猪被咬了一口之后明显犹豫了一下,它低着头原地刨了刨蹄子,像是在权衡要不要继续打下去。几秒之后,它转过身,朝着林子深处跑了,跑得很快,一转眼就消失在灌木丛后面了,林间空地上只留下一串急匆匆的蹄印和几滴血珠渗入土中。


    雪豹没有追。它蹲在原地,看着野猪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舌头伸出来喘着气,嘴角沾着一点野猪的血。栓子从榛子树后面走出来,走到雪豹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雪豹的耳朵动了动,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抬头看了栓子一眼,目光里带着那种完成了任务之后特有的平静。


    “行。”栓子说,“干得不错。你没追是对的,追进密林里容易吃亏。你学会了。”


    栓子站起来,把猎枪重新扛到肩上,转身往下山的方向走。雪豹喘匀了气之后跟了上来,山鹰从后面也跟了上来,两只狗一左一右地走在栓子脚边。走了几步,雪豹忽然停下来,仰起头,对着老黑山南坡的方向发出一声吠叫。


    那吠叫声跟它平日的叫声不太一样。更沉稳,更深长,尾音带着一道微微的颤,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推出来的。声音在老黑山的山谷间回荡着,撞在远处的山壁上又折回来,一层一层地减弱着,余音断断续续地在林子的空隙间流连了很久才彻底散去。


    栓子站住了。他回过头来看着雪豹。雪豹蹲在路边的草丛里,头微微仰着,耳朵朝前竖着,那道吠叫的余音还在它喉咙深处低低地震着,像一口钟敲完之后钟体上最后那一点嗡鸣。


    “这是追风教会你的。”栓子说。


    雪豹低下头,走到栓子脚边蹲下来。它的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然后安静地蹲着,看着前方的山路。栓子在它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雪豹的脊背。阳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雪豹灰黑色的毛皮上,那些细碎的光点像是活的,在毛尖上滚来滚去。


    栓子在路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山下走。雪豹和山鹰跟着他,三行脚印在湿润的山路上并排着,从密林深处一直延伸到山下明亮的光线里。走下山脚的时候,栓子回头看了一眼——老黑山的南坡在雨后格外翠绿,那棵老柞树在树丛间露出一角深色的树冠,树荫底下的草芽在晨光里泛着细嫩的光。


    他转回头,走进了屯子口老榆树的荫凉里。几只麻雀从榆树枝头扑棱棱地飞起来,掠过他的头顶,落在了更远处的屋顶上。雪豹和山鹰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那片荫凉,阳光透过榆树叶子的缝隙在它们毛皮上画出跳跃的光斑,灰黑色与金色交织着,像一片流动的墨色被碎光点染。屯子里的烟囱开始冒烟了,早饭的香味从各家各户的院子里飘出来,稀稀落落的人声和锅碗碰撞的声响在早晨的空气里交织着,薄薄的,暖暖的。


    他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院子里那片压实的泥地上,追风留下的那圈旧痕已经被新长出来的草盖住了一半。草不高,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毛茸茸的一小片。他看着那圈草皮,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指尖触到那些细嫩的草叶上沾着的露水,凉丝丝的,一碰就滚落了。


    雪豹走进院子,走到那圈草皮旁边,也蹲了下来。它蹲在追风趴了大半辈子的位置上,尾巴盘在身侧,头朝着老黑山的方向,安安静静地蹲着。山鹰在它旁边趴下了,两只狗并排着,像追风在的时候那样。栓子蹲在门槛上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转身进了灶间。不一会儿灶膛里传来柴火燃烧的细碎声响,炊烟从屋顶的烟囱升起来,在晨光里悠悠地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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