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关教授的电话
那是六月底的一个下午。天热得厉害,合作社院里的老榆树都被晒得蔫头耷脑的,蝉在树上嘶叫着,叫声密密麻麻的,连成一片,像一锅烧开了的杂烩汤。王三强蹲在合作社办公室的地上整理账本——大丫放假回来了,正在帮他重新梳理上半年的账目,父女俩一人一本册子,各自趴在一张矮桌的两头。大丫用新学的会计方法把旧账重新理了一遍,眉间拧着,笔尖在本子上唰唰地移动,记完一笔就用指头点着算盘珠子拨几下。
韩思琪从外面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三强,省林业大学关教授打电话来了。说让你给他回个电话,有急事。”
王三强从账本上抬起头:“啥急事?”
“没说,听语气挺高兴的。”
王三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去办公室角落里那台老式电话机旁边蹲下,拨了关教授的电话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了,关教授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电话线特有的沙沙声:“三强!好消息!小虎有崽了!”
王三强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确定?”
“确定了。我在山上蹲了半个月,前天傍晚拍到了——小虎带着三只虎崽出来活动。崽子看着有两个多月了,胖乎乎的,走路还不太稳,可已经会跟着母虎走了。位置在老黑山北麓那片杂木林里,离你上次巡山那个地方不远。”
王三强沉默了一会儿。话筒那头关教授还在说话:“我还拍了照片,过几天洗出来给你寄过去。三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老黑山野生东北虎种群,在自然条件下,自行繁殖了。这在整个东北都非常罕见。它不是从外面迁来的,是在这片山里出生、在这片山里长大的,现在它又在这片山里有了后代。这是老黑山生态环境恢复的铁证。”
王三强握着话筒,听完了关教授的话。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老黑山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里清晰分明,山腰以上是茂密的暗绿色,山顶那棵孤松在蓝天下立着,像一个标点符号。他看了一会儿,低头对着话筒说:“关教授,那三只虎崽,现在在哪片林子?”
“在北麓那片杂木林里。位置我给你记了坐标,你能找到。不过别靠太近,母虎护崽的时候攻击性很强。”
“俺知道。”
挂了电话,王三强蹲在电话机旁边,一时没有站起来。大丫从账本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爹,咋了?”
“小虎有崽了。”王三强说,“三只。”
大丫放下了笔:“小虎?就是爹你从雪地里捡回来那只?”
“嗯。”
大丫没有再问什么。她看着王三强的背影——他蹲在电话机旁边,背微微弓着,肩膀的线条在午后明亮的阳光里轮廓分明。他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门口,在门槛上蹲下了,看着院子里的老榆树。蝉还在叫,阳光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照得亮晃晃的,槐树叶子边缘镶着一层金边,连晾衣绳上的那件白背心都白得发亮。
大丫放下笔走到门口,挨着他蹲下。父女两个并排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光景。过了一会儿,王三强说:“明儿个上山,去看看。”
“俺跟你去。”
“你去干啥?”
“俺想看看小虎的崽。”大丫说,“俺还没见过野生虎崽呢。”
王三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大丫的侧脸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红,鼻尖上沁了一层薄薄的汗珠,她的目光没有看他,也在看着院子里的老榆树,看着树梢上那些正在嘶叫的蝉,可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行。”他说,“别走太近。”
二、进山
第二天天没亮透,王三强就背着包出了门。包里装着干粮、水、一台关教授留在他这里的旧望远镜,还有一把猎刀。大丫走在他旁边,穿着件深灰色的短袖布衫,头发扎成一根利落的马尾辫,肩上挎着她那个硬壳笔记本,笔插在耳朵后面。念山还在屋里睡觉,覃晓敏站在灶台边送他们到院子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小心点。”
“嗯。”王三强推开栅栏门,带着大丫进了山。
清晨的山路还带着夜里的凉意,草叶上的露水还没被太阳晒干,裤腿走不了几步就湿透了,凉飕飕地贴在脚踝上。路边的映山红已经过了盛花期,大部分花都落了,只剩零星几朵还挂在枝头,紫红色的花瓣边缘卷了,颜色淡了一些,像褪了色的彩纸。空气里有露水和草叶的气味,清新的,夹着一点点野花的残香。头顶的林子被晨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亮的那边叶脉清晰,暗的那边什么都看不清。
雪豹走在最前面。今天只有它来了,山鹰留在家里守着。它走得比平时安静,没有像往常那样跑出去又折回来,而是稳稳地在前面带路,每隔一段就停下来回头等一等,然后用鼻尖在空气中嗅一嗅,辨认方向之后继续走。
大丫跟在王三强身后,走得比平时安静。她没有像往常进山那样东看西看,而是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跟着她爹的步子走。走到半山腰那棵老青杨树底下的时候,王三强停下来歇了口气,从包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递给她。大丫接过去喝了一小口,擦了擦嘴,站在青杨树底下往北面的山坡上看。晨光正越过山脊线漫过来,把北麓那片杂木林的树冠照得层次分明,从深绿到浅绿再到金黄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是有人在大地上铺了一张巨大的调色盘。
王三强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水壶收起来:“走吧,快了。到了那片林子,你跟俺后面,别出声。”
“俺知道。”大丫说。
三、虎崽
关教授给的位置很准。王三强沿着北麓那条干涸的山沟往东北方向走了大约四里地,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杂木林边缘找到了那片区域。林子里的树比较杂——柞树、榆树、椴树混在一起,树下长着密密的灌木和齐腰高的蕨草,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落叶和腐殖质,踩上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王三强蹲在一丛榛子树后面,把望远镜举起来,慢慢扫视着前方的林间空地。大丫蹲在他身后,呼吸放轻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安静得像一根树桩。雪豹趴在王三强脚边,尾巴盘在身侧,耳朵朝着林子的方向转着,鼻翼微微翕动。
望远镜的视野在林间缓慢移动着——穿过一片蕨草,穿过一丛灌木,在一棵倒伏的老柞树旁边停住了。
那棵倒伏的柞树斜靠在另一棵树上,形成一个天然的遮蔽空间。树干底下铺着一层厚厚的干叶子和草茎,像是一个窝。窝里面,有动静。
三只毛茸茸的小老虎正在窝里打闹。它们看起来比想象中的小很多——大概跟家猫差不多大,黄褐色的毛皮上已经隐约可以看到深色的条纹,可还很模糊,像是用笔画上去之后还没干透,颜色在毛尖上洇开了。它们的眼睛已经睁开了,圆溜溜的、琥珀色的,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带着幼兽特有的那种既好奇又警惕的神色。耳朵还是圆的,毛茸茸的,垂在脑袋两侧,像两片小小的绒布。它们挤在一起,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地打着滚,最小的那只被两个哥哥推倒了,翻了个身又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又摔倒了,肚皮朝天摊在干叶子上,四条小短腿踢蹬着,好不容易才翻过身来。
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三只虎崽身上。它们身上那层细密的绒毛在阳光里泛着金黄色的光泽,每一根毛尖都被照亮了,像是镶了一圈极细的金丝。虎崽们还在打闹,在落叶上滚来滚去,把干叶子弄得簌簌响,偶尔有一只停下来,仰头看看头顶的光,又低头去咬旁边那只的耳朵。被咬的那只甩了甩脑袋,挣扎着爬开两步,又反身扑了回来。它们在窝里来来去去地折腾着,精力旺盛得像是永远也不会累。
大丫也看见了。她没有望远镜,可那几只虎崽的位置刚好在树冠空隙里,透过层层枝叶她能看到——三团毛茸茸的金黄色小东西在枯叶间滚动、扑腾、翻跟头。她屏住了呼吸,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一眨不眨地追着那三团小东西移动。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了,翘得很高,可嘴唇还是捂在手心里,没有发出声音。
王三强也看着那三只虎崽,手里的望远镜纹丝不动地举着。他看着最小的那只虎崽跌跌撞撞地爬回窝中间,缩进两个哥哥中间,蜷成一团毛球;看着另外两只虎崽在窝边嗅来嗅去,用粉嫩嫩的鼻尖碰了碰枯叶边缘的一根细树枝,又缩回去;看着三只虎崽最终安静下来,挤在一起,晒着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那一小块阳光,慢慢闭上了眼,三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挨在一起,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他放下望远镜,蹲在榛子树后面没有动。大丫在他身后也没有动,只是攥着他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晨光从树冠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流泻下来,把那三团小老虎照得像是会发光的毛绒玩具。林子里安静极了,连鸟叫声都停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像是大自然屏住了呼吸在看这一幕。
“爹,”大丫用极轻的声音说,嘴唇几乎没动,“它们好小。”
“嗯。才两个多月。”
“它们的爹呢?”
王三强没有回答。他重新举起望远镜,扫视了林子周围一圈。在距离虎崽窝大约五六十步远的一片灌木丛后面,他看见了一只成年老虎的侧影——是小虎。它正安静地卧在灌木丛的阴影里,头朝着虎崽的方向,耳朵微微转动着,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像一尊被铸在青铜里的大猫。它知道有人在看它,可它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的尾巴在身侧轻轻扫了一下地面,幅度极小,像是一个无意间的动作,又像是一个回应。
小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朝王三强这边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五十多步的距离和层层叠叠的枝叶,它的目光跟王三强的目光碰上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了一下,然后又转开了,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就不再需要看了。它把头重新搁回前爪上,继续看着虎崽的方向,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地卧在灌木丛的阴影里,连耳朵都停止了转动。
王三强放下望远镜,把镜头盖盖上。他蹲在原地又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无声地往后挪了几步,退出了那片榛子树的遮蔽范围。大丫跟在他身后,也慢慢地退了出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连落叶都没有被她踩响几片。
退到林子边缘之后,王三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丫也站起来,把刚才因为紧张而攥得皱巴巴的衣角抚平了,回头又朝那片林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晨光穿过树枝的缝隙,在林子深处画出斑驳的亮影,在那片树冠的空隙下方,三团小小的金黄色绒球还在安睡着,小小的肚子因为均匀的呼吸而轻微起伏,像三朵风平浪静时的小小浪花。
“回去吧。”王三强说。
大丫跟在他身后下山,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走出一段路之后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轻的:“爹,那只小虎认识你。”
王三强没有回头:“咋说?”
“它看了你一眼。它认得你的眼神。”
王三强没有接话。他走在前面,下山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可他走了一段路之后,也回头朝那片林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透过层层的枝叶和光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满眼深浅交错的绿,和偶尔被风掀动的一片金色光斑。
他转回头,继续走下山的路。
四、回家的路上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夏天的阳光透过林子的缝隙,在脚下的山路上投下一地碎金,明晃晃的,晃得人眼晕。大丫走在王三强身后,快走到屯子口的时候她忽然又开口了。
“爹,那三只虎崽以后会长得跟它们爹一样大吗?”
“嗯。”王三强说,“再过两年就跟小虎一样了。”
“那它们会一直在这片山里?”
“只要山还在,它们就在。”
大丫没有再问。她走在王三强身后,经过屯子口那棵老榆树底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头顶茂密的树冠。夏天的老榆树叶子又密又厚,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的,只有几缕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快步跟上了前面王三强的步子。
推开自家栅栏门的时候,念山正蹲在院子里玩一根树枝,看见王三强回来了扔掉树枝张开胳膊跑过来要抱。王三强把她抱起来,念山趴在他肩膀上,小胖手拍着他的后背,嘴里“爹爹”地喊着。覃晓敏从灶间探出头来问:“看着了?”王三强说:“看着了。三只,好好的。”念山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大家都高兴她也跟着高兴,在王三强怀里扭来扭去的,小手揪着他的耳朵不放。覃晓敏擦了擦手,从灶台边端了水出来递给王三强,又递给大丫,然后靠在门槛边看着院子里的父女俩。
五丫六丫从屋里跑出来,围着她爹问看见啥了。大丫蹲下来跟她们说看见了老虎崽子,小小的,毛茸茸的,跟猫差不多大,五丫眼睛立刻亮了:“俺也想看!”大丫说:“等你长大了带你去。”五丫撅了撅嘴:“俺现在就长大了。”六丫在旁边拆台:“你才十二,不算大。”五丫说你也不大。两个小的又拌起嘴来,追着跑进了屋里。念山从王三强身上滑下来,也颠颠儿地跟着追进去了,身后洒下一串奶声奶气的笑声。
王三强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屋里闹腾的孩子们,又转头看了看远处老黑山的方向。午后的阳光把山体照得深浅分明——南坡明亮,北坡幽暗,山脊线清晰得像用墨笔描过。他看了看那片北麓杂木林的大致方位,又看了看山顶那棵孤松的位置,然后收回目光,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了下来。雪豹从院门口慢悠悠地走进来,走到他脚边趴下了,也朝着老黑山的方向安静地看着。阳光照在雪豹灰黑色的毛皮上,泛着一层柔和的润光,它的目光跟王三强的目光朝着同一个方向,望着那片藏着三只虎崽的林海。
覃晓敏在灶台边喊了一声:“吃饭了。”
王三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转身进了屋。雪豹也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毛,跟着他迈过门槛,在灶台边的荫凉处趴了下来。屋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和几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声,热腾腾的饭菜香气从灶台方向飘过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暖暖的,缓缓地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