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西头的灾情
十月中旬的一天,天还没亮透,王三强就被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惊醒了。他披着袄子去开门,门外站着赵老七——赵家沟那个跟野猪打过照面的老猎人,胳膊上还留着一道去年被野猪獠牙挑的疤,入秋后又开始痒了,他没事就隔着袖子挠两下。赵老七站在门口呼哧带喘的,脸上带着怒气,棉袄袖子上沾着一片湿泥巴。
“三强!这回真出大事了!西头李老根家的菜窖,让野猪拱了!一窖子萝卜白菜,存了一冬天吃的,全没了!”
王三强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走:“多大个猪?”
“大!比去年拱俺家苞米囤子那头还大一圈!李老根半夜听见动静拿手电筒照了一下,说跟头牛犊子似的,黑乎乎一大团,獠牙这么长——”赵老七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长度,约莫三寸多,“拱完了菜窖还蹲在院子里吃了半拉萝卜,不慌不忙的,像是自家后院一样,李老根家那几条狗撵上去都被它一拱甩出去老远。”
王三强蹲在门槛上系好了鞋带,站起来朝屋里喊了一声:“栓子!去喊栓子!”然后回头对赵老七说:“你回去告诉李老根,今儿俺们就上山,这头猪不打不行了。”
赵老七应了一声转身跑了。王三强回屋取了枪和猎刀,把几发独头弹装进腰间的皮囊里,皮囊鼓鼓囊囊的,沉甸甸地坠在腰侧。他蹲在灶台边喝了一碗热水,覃晓敏从里屋出来,披着件袄子站在灶台边看了他一眼:“小心点。”
“嗯。晚上可能回来得晚。”
“带干粮。”
王三强从灶台上拿了两张饼塞进布兜,把布兜挂在枪带上,推门出了院子。晨光正在从天边铺开,把屯子里的屋顶和树冠染成一片淡金色,空气里有霜冻的寒意,草叶子上结了一层白霜。他走到屯子口的时候,栓子已经蹲在老榆树底下等着了,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雪豹和追雪蹲在他脚边。栓子看见王三强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俺去看了李老根家的菜窖了。那畜生不是头一回了,北坡那边的脚印,新旧叠了好几层,至少来了三四趟。”
“从北坡下来的?”
“嗯。脚印直通北坡那片榛子林,它在那儿有个窝。”
王三强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雪豹的脖套,又摸了摸追雪的脑袋。追雪的耳朵竖了竖,尾巴在身后扫了两下。“走。今儿非把它除了。”
二、榛子林
李老根家的院子在北坡山脚下一片平地上。王三强和栓子到的时候,李老根正蹲在被拱塌的菜窖前面,看着一地碎白菜帮子和被啃了半截的萝卜发愣。菜窖的木盖被掀翻在一旁,盖面上的土印着几个深深的蹄印,边缘清晰,蹄印中间的泥土被踩实了,泛着一层半透明的薄冰光。菜窖里的白菜萝卜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有的被咬了几口扔在一旁,有的被踩烂了陷在泥里,窖底的潮气混着烂菜叶的气味弥漫在早晨清冷的空气里。李老根的媳妇坐在门槛上抹眼泪,他们家养的那条土狗趴在院子角落的草堆里,后腿上缠着纱布,是昨夜被野猪拱伤的,一条腿瘸着,站不起来。
王三强蹲在菜窖边上,用手量了量窖口土面上那些蹄印的大小和深度,又沿着蹄印延伸的方向往北走了一截。蹄印在出了李老根家院子之后变得稀疏了一些,可方向很明确——笔直地通往北坡那片榛子林,中间没有任何停顿或犹豫,像是一头熟悉地形的野猪走惯了这条路。
栓子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蹄印的方向上了山。雪豹和追雪在前面带路,追雪已经学会了在追踪过程中辨认蹄印的方向和新鲜程度,它走在雪豹身旁,低着头沿着蹄印的路径一路嗅过去,偶尔停下来抬头辨认一下方向再继续走。雪豹走在它前面几步远的位置,稳稳的,不紧不慢。
榛子林在北坡一片缓坡上,林子不算密,榛子树长得不高不矮,枝条横七竖八地伸着,叶子和果实已经落了大半,露出灰褐色的光秃枝丫,在晨光里像一幅素描画。林间地面覆盖着厚厚一层落叶和干草,踩上去沙沙响。王三强一进林子就放慢了脚步,蹲在一丛榛子树后面,用手拨开面前的枝条往林子里看。栓子在他旁边蹲下,雪豹和追雪也蹲下来了。追雪的耳朵朝前方转着,鼻翼快速地翕动,它的前爪在枯叶上轻轻扒了一下又停住了,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在那边,”王三强压低了声音,下巴朝林子深处一抬,“雪豹闻到了。”
栓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林子的更深处,在一棵老橡树的根底下,有一片被拱得乱七八糟的地面——土皮翻起来了,树根露在外面,断口处还是白生生的。老橡树周围的灌木被压垮了一大片,地面上有一个被反复进出踩出来的凹坑,坑底的土又黑又实,凹坑周围的落叶堆里散落着几根啃断的树根和带牙印的橡子壳。
那是个窝。野猪的窝。
三、蹲守
王三强和栓子没有靠近那个窝。他们在距离窝大约七八十步远的一丛浓密的灌木后面蹲了下来,这个位置不高不低,正好能看到窝的全貌,又不至于暴露在野猪的视线里。风从山坡上往下吹,正好把他们身上的气味带向下风口,野猪在窝里闻不到他们。
“这畜生白天睡,晚上出来。”栓子把枪托在膝盖上靠稳了,蹲姿调整了一下位置,“咱得蹲到天黑。”
“那就蹲到天黑。”王三强把背篓里的油纸包拿出来打开,两块饼分给栓子一块,两人就着水壶里的凉水慢慢吃了。吃完了饼,王三强把油纸叠好收回背篓里,把枪拿起来检查了一遍枪膛和子弹。枪管在午后的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冷光,他拉了一下枪栓,咔嗒一声清脆的金属音,然后松回去。追雪蹲在一旁看着他做这些事,耳朵竖着,像是在学他的动作。
太阳从东边慢慢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边落。林子里光影的变化很慢,树冠空隙里的光斑从斜长变成短圆又从短圆变成斜长。气温在下降,午后的暖意正在被傍晚的凉意替换。王三强和栓子蹲在灌木后面几乎没有动过,只有偶尔换一下蹲姿,让发麻的腿缓一缓。雪豹趴在他们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目光一直盯着窝的方向。追雪学着雪豹的样子也趴着,可它的前爪在枯叶上微微动着,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它在努力保持耐心。
太阳快要挨上西边的山头了。暮色从林子深处漫上来,树冠之间的天光从淡蓝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暗灰。林子里渐渐暗了下来,鸟叫声停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落叶从枝头脱落时擦过空气的细微声响。
然后,那个窝里有动静了。
先是一阵粗重的呼吸声——呼哧,呼哧——从老橡树根底下的凹坑里传出来。然后是一阵拱土的声音,沙子沙的,接着一头黑色的野猪从凹坑里站了起来。
王三强在暮色里看得清清楚楚。那头野猪确实大,比去年赵老七家拱苞米囤子的那头还大一圈,肩胛骨鼓鼓囊囊的,脊背上立着一排硬鬃毛,在暮光里像一道黑色的锯齿。它的嘴边长着两根弯曲的獠牙,牙尖在最后一缕天光里泛着一层暗白色的润光,比赵老七比划的还要长,粗壮的牙根埋在嘴角的厚皮里,像两把嵌在脸上的短刀。它站起来之后没有马上走,先低着头用鼻子拱了拱窝边的土,然后慢悠悠地转身,沿着那条已经被踩实了的兽道,朝着山下李老根家的方向走去。
“它又去了。”栓子低声说,“这畜生把这当自家饭堂了。”
“让它走。”王三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了太久发麻的腿脚,膝盖发出细小的咔嚓声,“俺们从后面跟上去,等它进了李老根家的院子再动手。在院子里打比在林子里好收拾。”
栓子也站起来,把枪端在手里,两个人一前一后放轻脚步跟上了那头野猪。雪豹和追雪跟在后面,追雪的步子比白天的时候更轻了,四爪落在枯叶和泥土上几乎没有声音,像是突然明白了“现在是狩猎时间”,整个身体都调动了起来,耳朵平端着,尾巴放低,每一步都经过精确的计算。
四、院子里的对峙
野猪果然又去了李老根家的院子。它熟门熟路地绕过院墙转角,从白天被它撞开的栅栏缺口处钻了进去,径直走向那个已经被拱得不成样子的菜窖。它蹲在菜窖边沿低头拱着那些还剩下的半截萝卜,啃得咔嚓咔嚓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老根家的屋里没点灯。王三强白天交代过,晚上不要开灯,不要惊动野猪。他蹲在院墙外面的暗处,透过栅栏的缝隙看着那头野猪在院子里从容不迫地啃着萝卜,一边嚼一边甩头,獠牙上挂着萝卜的碎屑。追雪蹲在他脚边,四只爪子微微扣进土里,尾巴放平了,耳朵紧贴着头颅,整个身体绷成了一条蓄力的弓。
王三强把枪端起来,枪托抵在肩窝里。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院子里照出一片不够彻底的亮斑,野猪正好站在那片亮斑的边缘。他右眼顺着准星看过去——准星套在了野猪肩胛骨后方的位置,那里是心肺区,一枪下去能放倒。
他深吸一口气,在呼气的末端慢慢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夜晚的屯子里炸开。弹头击中了野猪的肩膀,那畜生猛地一跳,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嚎叫——又粗又哑,在夜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颤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一样。它没有倒,反而转过身来,红着眼睛朝着王三强蹲着的方向冲了过来。栅栏在它的冲锋下像纸片一样被撞开了,碎木片飞溅起来散了一地。
“栓子!”王三强喊了一声,侧身一闪,让开野猪的正面冲击。野猪从他身边冲过去,獠牙擦着他的棉袄下摆划过,布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白花花的棉花从破口里翻出来。
第二声枪响了。栓子蹲在院墙另一侧,子弹从侧面打进野猪的颈部,那畜生嚎叫了半声就栽倒了,四条腿在泥地上抽搐了几下,慢慢不动了。暗红色的血从颈部的弹孔里渗出来,在月光下洇成一小片深色的印子,热气在清冷的夜空中凝成白雾,像一小团正在消散的蒸汽。
一切安静下来。李老根家的屋里亮了一盏灯,灯光从窗户缝里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条细细的亮带。李老根推门出来,看着院子里躺倒的那头野猪,蹲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王三强面前,嘴唇哆嗦着想说谢谢,没说出来,蹲回去继续看那头野猪了。
王三强蹲在野猪旁边,用枪管捅了捅野猪的脊背。弹着点很准——他那一枪打进了肩胛骨的缝隙,虽然没有当场放倒,但已经伤了它的前肢,让它跑不快了。栓子那一枪从颈部侧后方穿进去,切断了脊神经,是决定性的击杀。他看了看栓子,栓子正蹲在院墙边把枪膛清空,月光照着他的侧脸,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泛着光。
“栓子,”王三强站起来,“你这一枪打得准。”
栓子把枪收好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它冲你去了,俺要是不打中它,它能把你撞飞出去。”
王三强没有再接话。他蹲回野猪旁边,看了看那两根在月光下泛着润光的獠牙,又看了看弹着点的位置和角度,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明儿早上来分肉。今儿让李老根家先拿头一份,他窖里的东西不能白糟蹋。”
五、分肉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家的院子里来了半屯子的人。李老根家的野猪被抬到了合作社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剥了皮开了膛,男人女人们围着看,有人用手比了比獠牙的长度,啧啧称奇,有人蹲下来看了看猪鬃的粗细说这毛能做刷子,几个小孩趴在大人腿缝里探头探脑地看。王三强蹲在猪头旁边,用刀割开猪颈部的皮肉,把弹头取了出来——两颗铅弹,一颗从肩胛骨里抠出来的,已经变形了,像一朵压扁了的灰色小花;另一颗嵌在颈骨里,取出来的时候弹头还带着余温。他把两颗弹头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收进了腰间的皮囊里。
李老根蹲在最前面,胳膊上缠着一圈纱布——昨夜他出来看猪的时候被碎木片划了一下,不深,可流了不少血,王三强让覃晓敏给他包了,纱布的白边在晨光里晃眼。他看着那头野猪,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摸了摸猪鬃,粗糙的鬃毛扎着他的指腹,他摸了好一会儿才把手缩回来。
“李老根,”王三强把刀在猪皮上蹭了蹭,“这头猪的肉,你拿三成。菜窖里损失的那些,合作社的生态补偿基金再给你赔一些,你去镇上买萝卜白菜过冬。”
李老根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猪腿旁边蹲下了。
肉分到了中午才分完。王三强家分到了一只后腿和半扇排骨,覃晓敏把肉挂在灶间通风的地方晾着,念山蹲在肉下面仰头看着,吧嗒着嘴。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围着灶台转来转去,一会儿问娘咱啥时候炖肉吃,一会儿又问爹野猪肉和家猪肉有啥不一样。王三强蹲在院子里磨刀,头也不抬地说:“野猪肉紧实,得多炖一会儿。”念山听了转身跑进灶间扯着她娘的围裙说:“娘,爹说要多炖一会儿!”覃晓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听见了,多炖一会儿。”
那天晚上,王三强家的锅里炖了一锅野猪肉。锅里加了干红蘑、土豆和几片姜,咕嘟咕嘟地炖了一整个下午,香气从灶台飘到堂屋又从堂屋飘到院子里,把周围几家邻居的狗都勾得蹲在栅栏外头不肯走。念山蹲在灶台边看着她娘掀锅盖,被白汽喷了一脸也不躲,伸着脖子往里看:“娘,好了没?俺饿了。”覃晓敏用筷子扎了一下肉块,筷子顺利地穿透了肉皮:“快了,再等一刻钟。”
晚饭的时候,王三强坐在炕桌边,面前放着一碗炖肉、一碗酸菜、一碗小米粥。念山坐在他腿上,嘴里嚼着一块他吹凉了喂她的野猪肉,嚼得腮帮子鼓鼓的。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围着炕桌坐着,一人面前一碗饭,碗里都夹了几块肉。二丫在门槛上坐着看他们吃,手里攥着一支笔,在速写本上画着这幅热气腾腾的画面。大丫和三丫四丫也在桌边坐着,筷子不时伸向那碗炖肉。覃晓敏在灶台边喝了一碗粥,看着炕桌边的人。王三强低头喝了一口粥,又夹起一块肉吹凉了送到念山嘴边。念山张嘴接住嚼了,仰头冲他咧嘴笑了一下,又低头从碗里捞了一块萝卜塞进自己嘴里。屋里的灯暖黄黄的,窗外的夜黑沉沉的,冬天的冷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一丝,被屋里的热气一冲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