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白老头的口信
四月中旬的一天,白老头的徒弟气喘吁吁地跑进屯子,带来了一个消息——白老头在北坡那道悬崖上发现了海东青的巢,里面有两枚蛋,让王三强去看看。
王三强正在合作社院子里编一个新鹰架,听见这个消息放下手里的柳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白老头人呢?”
“还在窝棚那边,说等你去了再一起上山。”
王三强去栓子家喊了栓子和刘解放,三个人背上干粮和水,沿着北坡的山路往白老头的窝棚走。四月的山林已经完全解冻了,山坡上的草长到了脚踝高,绿得鲜嫩。路边的映山红刚刚打出了花苞,紫红色的,鼓鼓的,还差一两场雨就能开满山坡。空气里有一种新叶和泥土混合的湿润气味,从山路两侧每一寸正在向上生长的表面散发出来。
走到白老头的窝棚时,白老头正蹲在窝棚门口编一只新的鹰脚绊,细皮绳在他手里穿过打结穿过去又打结。看见王三强来了,他把手里的活停了下来,鹰脚绊上的一个结已经打好了一半,线头还悬在指间,像是正准备收尾时被来访者按下了暂停。
“来了?”
“来了。”王三强蹲在白老头旁边,“你徒弟说找到海东青的巢了?”
“嗯。北坡那道悬崖,就是俺上回带你看过的那片。今年的鹰又来了,还在去年的老地方筑的巢。俺前天路过的时候用镜子照了一下,窝里有两枚蛋。”白老头把手里的鹰脚绊收好放进兜里,“估摸着再过半个月雏鸟就该破壳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去看。”
二、悬崖下
他们沿着北坡的兽道走了一个多时辰,穿过了几片正在返青的灌木丛和几条解冻后正在流淌的山沟,来到了那道悬崖下面。悬崖面朝东南,高约四五丈,崖壁上布满了风化的裂缝和凹槽,几棵老松树从岩缝里斜伸出来,树根像灰色的藤蔓一样紧抓着岩石表面裸露的缝隙和凹槽,沿着石壁向下蜿蜒延伸。
白老头蹲在悬崖下面一片被杂草覆盖的空地上,仰头看着崖壁上方的某个位置:“那儿。你看崖顶往下大约一丈的地方,有一块凸出来的岩石,岩石下面那个凹槽里,就是鹰巢。”
王三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崖壁中上段的一处凹槽里,有一堆用干树枝和枯草搭成的巢,形状大致呈碗状,边缘高出中间大约三四寸,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巢里隐约能看见两枚青白色的蛋,蛋壳上有褐色的斑点,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一点微弱的润光,像是刚被擦拭过不久。巢的边缘有羽毛的痕迹——几根被蹭落的细小覆羽沿着巢沿垂下来,在风中偶尔晃动一下,像是巢本身的延伸部分,又像是从母鹰身上脱落、还没来得及被风吹走的余迹。
“两枚?”王三强仰头看着那两枚蛋。
“两枚。一枚稍大一些,另一枚略小。”白老头蹲在他旁边,“海东青一般产两三枚蛋,但雏鸟破壳之后,体格弱的那只可能会被强的挤死,巢里最后能活下来的往往只有一只。这是鹰的规矩。”
栓子蹲在后面,也仰头看着那个巢:“那这两枚都能孵出来不?”
“看运气。要是两枚都能孵出来,大的那只可能会把小的挤下去。”白老头站起来,把旱烟袋点上了,“你要是想再养一只鹰雏,等雏鸟破壳之后选一只,俺帮你拿下来。”
王三强没有马上回答。他蹲在崖壁下面,仰头看着那个鹰巢,鹰巢边缘正在被午后的斜阳照出一层暖黄色的亮边,里面那两枚蛋的轮廓在光影的变化中若隐若现,像是被光反复地抚摸和量度。“等雏鸟破壳再说。先看看能活下来几只。”
三、巢下的观察
他们又在悬崖下面蹲了一会儿。风从崖顶吹下来,偶尔有一小片干苔藓从崖壁的裂缝中脱落,落在下面的草丛里,被风继续卷着往远处去。阳光从头顶偏西的位置照过来,把鹰巢的影子投在崖壁上,在岩石的纹理间形成一道轮廓分明但不断移动的暗影。
白老头蹲在草丛里,从兜里掏出一面小圆镜子——边缘磨得光滑,背面缠着一圈细皮绳。他把镜子举起来,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阳光反射到崖壁上那个鹰巢的位置,镜面的光斑在巢沿上移动了一下,照亮了巢的内壁和两枚蛋的局部轮廓。光斑移过去的时候,其中一枚蛋的表面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暗色斑点在闪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青白色的蛋壳内部调整着自己的位置,以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速度在等待、触碰和试探着壳壁的边缘。
白老头收了镜子,蹲回草丛里:“蛋还在,没被别的鸟叨走。母鹰应该就在附近,不过它暂时不会回来——有人在巢底下,它就在远处等着。”他顿了顿,旱烟袋已经灭了,他重新点了一锅,吸了一口,“等雏鸟破壳之后再来。到时候带个背篓,拿一根长竿,俺教你怎么把雏鸟接下来。”
王三强最后看了一眼崖壁上的鹰巢。午后的阳光正在从巢的表面移开,崖壁的阴影沿着岩石的纹路向上爬升,正在缓慢地接近巢的下沿,像一段暗色的潮水正在沿着垂直的陆地表面上涨。巢的轮廓正在从被光照亮的浅色调过渡到被阴影覆盖的暗色调,从能够看见内部结构的状态即将回缩成一段几乎看不出细节的暗色凹陷。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跟着白老头沿着来时的兽道往回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鹰巢已经融进了崖壁的阴影里,从远处看几乎看不出那里有一个巢,只有几根从岩石裂缝里探出来的枯草和细枝,在被风吹动时才会暴露它们的存在痕迹,那层细微的晃动在崖壁静止的表面上形成了一处极其微小的、不断复原的差动信号。
四、窝棚里的对话
他们回白老头窝棚歇脚的时候,白老头蹲在火堆边把旱烟袋装好,吸了一口:“那两枚蛋,要是都孵出来,你打算要哪只?”
王三强想了想:“要小的那只。”
白老头手里的旱烟袋停了一下:“为啥?”
“小的要是能活下来,说明它从出壳开始就得跟大的抢食,活下来的那只性子更韧。”王三强蹲在火堆另一侧,“鹰到了天上靠的不是个头大小,是耐性。”
白老头没有马上接话。他把旱烟袋抽了一口,烟雾在窝棚低矮的空间里慢慢升起来,在棚顶的松枝和桦树皮之间盘旋了一会儿才从缝隙中散出去:“你说得对。鹰在天上,不是靠翅膀大飞的,是靠翅膀耐飞。”他磕了磕烟袋锅子,“等雏鸟破壳,俺带你去接小的那只。”
火堆里的松枝烧了一阵,又添了新柴。窝棚外面的光线正在从午后的明亮变成傍晚的暖黄,树枝的影子从墙角移到了门槛边沿,又被门槛挡住了去路,继续缓慢地向另一个方向转移。白老头蹲在火堆边,没有再说话,像是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在脑海中重新练习一遍用长竿接鹰的姿势和时机。
五、下山的路
王三强从白老头的窝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沿着兽道走回屯子,路上的光线正在从灰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一种接近黑色的深灰——不是完全的黑暗,还保留着一层极薄的、从西边天际漫过来的微光,足以让人分辨出树干的轮廓和路面的走向。远处的屯子里已经亮起了几盏灯,暖黄色的,稀稀疏疏地散落在山坡的脚下,像是有人在地面上钉了几枚被点燃的图钉。
他走到屯子口老榆树底下的时候,在树根边蹲了一会儿,靠着树干看着远处那片已经看不清轮廓的北坡山影。风从山坡上下来,带着新草和泥土的气息,拂过他的脸和手,又继续向屯子里吹去,把他身后那几扇亮着灯的窗户里透出的暖光摇了摇,又重新稳住。他在树根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和草屑,走进了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