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春天的早晨
五月中旬的一个早晨,天刚蒙蒙亮,王三强就蹲在合作社院子里磨刀了。刀刃在磨刀石上推过去又推回来,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每推一次刀刃上就泛起一道青灰色的冷光。他把刀磨好之后用拇指肚试了试锋利度,又换了一面推了几次,然后把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
刘解放蹲在院子门口,正在把绑腿带子重新系了一遍又一遍,系到脚踝处勒紧了才打结。孙大勇蹲在墙根底下,把自己那杆短管猎枪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枪管用干布擦了三遍,确认枪膛里没有残留的潮气。栓子从仓库出来,把雪豹的脖套紧了紧,又蹲下来检查了一遍追云的脖套。追云蹲着没动,抬头看着栓子的动作,尾巴在身后的地面上扫了一下。
“今儿打春狍,”王三强站起来,“春天的狍子刚从冬天缓过来,体力还没完全恢复,肉也比秋天嫩。北坡那片山坳里最近常有狍子出入,前天俺去看过,草被啃了一片,蹄印是新的。”
栓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
四个人出了屯子,沿着北坡的山路往上走。五月的山坡已经完全绿了,草长到了脚踝高,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裤腿走不了几步就湿透了。路边的映山红已经过了盛花期,大部分花都落了,只剩零星几朵还挂在枝头,颜色比盛放时淡了一些,边缘微微卷着,像褪了色的旧绸带。空气里有湿润的草木气味,混合着泥土和正在生长的野花的气息。
走到北坡那片山坳入口的时候,王三强蹲下来,打了一个手势让其他人也蹲下。他把枪架在膝盖上,透过准星观察着山坳深处的地形——一片缓坡,草长得比别处高,像是这段时间被反复踩踏过又迅速长回来了。草叶的走向和颜色变化在晨光中形成了一条可供观察的通道和几个推测的觅食位置。
“狍子应该就在里面。”他压低了声音,“栓子,你守东头那片树丛后面。大勇,你守西边那块石头后面。解放,你跟俺从正面慢慢靠近。狗队跟着栓子走,雪豹带追云从侧面绕过去。”
二、山坳里
栓子带着雪豹和追云沿山坳边缘绕向了东侧,在树丛后面蹲了下来。孙大勇端着他的短管猎枪,在西侧那块大石头后面蹲好了,枪管架在石头顶端的凹槽里,用枯草和灌木枝叶做了一层简易的遮蔽。刘解放端着枪跟在王三强身后,从正面沿着缓坡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在草根和石头之间的实地上,踩出轻微的、被露水浸湿的闷响。
他们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王三强停住了,慢慢蹲下。他前面的山坡上,草被啃出了一片齐整的缺口,像是有人用剪刀在草面上剪出了一道弧线。缺口边缘的草茎断口齐整,露水还没有完全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刚吃过。”王三强用气声说,“就在附近。”
他刚说完,前方的灌木丛有了动静。先是一阵细碎的声音——蹄子踩在枯叶和湿土上的那种声响,不太响,但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然后一头狍子从灌木丛里走了出来,先是头,然后是肩背,最后是整个身体。
是一头成年公狍,毛色比冬天的浅了一些,带着一层夏天才有的棕黄色调,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它的角已经完全长出来了,比冬天的时候大了一圈,枝杈分明。它走出灌木丛之后没有马上吃草,而是站了一会儿,竖起耳朵听了听周围的动静,转动了一下脑袋的方向,像是在确认周围没有威胁。然后它低下头,开始啃食脚边那一片被露水打湿的嫩草芽,嚼了几口又抬起头来听一听,又低头继续吃。它的步态比冬天的季节从容,像是已经熬过了最难熬的那段寒冷,重新拥有了多余的能量和余裕。
王三强蹲在距离狍子大约三十步远的草丛后面,端着枪。准星套在狍子的肩胛骨后方,手很稳,呼吸平缓。他在呼气末端慢慢扣动扳机——但在即将击发的瞬间,他看到了那头狍子身后的灌木丛边缘,又有一个身影晃动了一下。
他停住了手。
灌木丛边缘走出了第二头狍子,比第一头小一些,毛色更浅,头上的角还没有完全长成形,像是一棵刚长出主干还没开始分枝的小树苗。它跟在第一头狍子后面,也低下头开始吃草,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周围,又低头继续吃。
王三强把枪口放低了一点,看着那两头狍子并排站在山坡上低头吃草的样子。他的目光在打头的那头公狍和后面那头半大狍子之间来回切换了一次,然后他放下了枪,朝身后的刘解放打了个手势——手掌下压,示意不要开枪。刘解放看到了他的手势,也放下了枪,蹲在原地没有动。
栓子从东侧透过灌木缝隙也看到了王三强的手势,他把已经端起来的枪也放低了,拍了拍雪豹的背让它保持在蹲位。孙大勇从西侧石头后面也看到了王三强放低枪口的动作,他虽然没有直接看到目标,但根据枪声未响和王三强的位置变动作出了判断,也把自己那杆短管猎枪从瞄准位置移到了膝侧。
三、蹲着看
王三强蹲在草丛里,看着那两头狍子在山坡上继续吃着草,从山坡的这头吃到了山坡的那头,然后在那头公狍的带领下,一前一后走进了林子更深处的一片灌木丛后面,消失在晨光和枝叶交错形成的暗影之间。
他蹲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枪收起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久了的腿。刘解放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三强叔,刚才为啥不打?”
“它后面跟了一头半大的。”王三强把枪背好,“春天打公狍没问题,可后面跟着的可能是它去年秋天生的崽子。母狍冬天带着崽子过冬不容易,公狍开春之后还会带着崽子走一段时间。打了领头的,后面的那头不一定能自己活下来。”
刘解放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头狍子消失的那片灌木丛,伸手摸了一下自己挎在肩上的猎枪的枪带,手指从皮革表面滑过,落在枪托的木质部分上,停了一下。“下次,俺也能认出后面跟着的崽子了。”
栓子从东侧树丛后面走出来,雪豹和追云跟在他脚边。孙大勇也从西侧石头后面站了起来,把枪背好。四个人在山坳中间的草地上会合,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各自的影子在晨光中向不同的方向延伸着,像正在从同一个中心向外伸展的枝杈。
“走吧,”王三强说,“下山。”
四、下山的路上
下山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刘解放忽然开口:“三强叔,那头公狍带着崽子,能吃上整个春天的嫩草不?还是说等母狍来了它就得让开?”
王三强走在后面,想了一下:“公狍一般会带着崽子走到初夏,母狍回来之后它们再分开。现在这个季节,它还能带着崽子吃上一阵嫩草。”
刘解放没有再问。他走在队伍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在晨光中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到屯子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朝北坡那片山坳的方向看了一眼——晨光已经升高了,把山坳里的草和树照得一片明亮的绿,那些被啃过的草痕和新鲜的脚印,在光线的变化中更加清晰可辨。
他在屯子口的老榆树底下蹲了一会儿,把枪靠在树根边,伸手系了一回鞋带。鞋带没有松,他只是重新系了一回,打了一个跟原来一样的结,又站起来,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