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白老头的邀约
八月初的一天,白老头又托人带了句话来——让王三强抽空去一趟青石崖。
“青石崖?”王三强蹲在合作社院子里,正在给追风鹰的脚绊换一副新的细皮绳,“白老头说没说去干啥?”
传话的是白老头的徒弟:“没说。就说让三强叔去一趟青石崖,他在那儿等你。”
王三强换了新脚绊,站起来:“行。俺明天就去。”
青石崖在老黑山北麓更深处,比白老头的窝棚还要远大半天脚程,是白老头年轻时独自住过两年的地方。王三强只在白老头的话语里听过这个地名,知道那是崖壁上一处天然的浅石穴,背风向阳,能住人。他带了干粮和水壶,背上枪和猎刀,第二天天没亮就出了屯子,沿着北坡的山路一直往老林子深处走。雪豹跟在他脚边,追云跟在雪豹后面,两只狗在晨光中的山路上跑一段停一段,偶尔回头等他跟上。
走了将近四个时辰,翻过了三道山梁,又穿过一片密密的白桦林,他终于在暮色初降的时候看到了那道青石崖。崖壁比白老头描述中更高更陡,像一堵从地面直接升起的石墙,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纹和凹凸,被夕阳照成一整片暖黄色的光,边缘的暗影正在随着光线的移动缓缓向上攀爬。崖壁中段有一处天然凹陷,不大,但足够遮风避雨,像是被风和水在漫长的时间里从岩壁上雕刻出来的一个弧形内室,入口处的石面被磨得光滑,像是被多年进出的人影反复打磨过。
白老头蹲在石穴入口处,旁边生着一小堆火,火堆上架着一只铁皮壶,壶里的水正冒着细细的白汽。他看见王三强从林子里走出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又装了一锅新烟丝点上:“来了?坐。”
王三强在火堆另一侧蹲下来,把背篓卸在脚边:“白老头,你喊俺来青石崖,有事?”
“没事。”白老头抽了一口烟,“就是想让你看看这个地方。俺跟这儿有缘分,将来老死了,你就把俺埋在这儿。”
王三强蹲在火堆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火堆中的火舌在石穴入口处的气流中轻微摇曳:“你说这干啥?你身子骨还好好的。”
“七十几的人了,也不算太早了。”白老头把旱烟袋抽完,在鞋底上磕了磕,收进兜里,“你回去之后,把俺以前交代给你的那些东西都收好。俺这儿的皮子、鹰具、猎刀,到时候都给你。”
火堆里的松枝烧了一阵,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石穴入口处的光景正在从黄昏的橘色过渡到暮色的灰蓝,白老头蹲在火堆边的轮廓在火光与暮光的交界处像一幅用炭笔和暗色皮革拼接而成的简笔剪影。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在被暮色收拢的老黑山的轮廓,又转回目光,像是对着一段已经完成了划定的路径做了最后一次测量,然后把那段测量的结果以火堆和石穴的位置作为基点存储在了比语言更持久的介质里。
二、石穴
他们蹲在火堆边吃着带来的干粮和用溪水煮的蘑菇汤时,白老头指了指石穴内壁:“当年俺在这儿住的时候,一个人过了两个冬天。冬天雪封了山,人出不去,就在这石穴里待着,劈柴、烧火、鞣皮子。”他站起来走进石穴深处,手电筒的光在石壁上扫过,照出几道用刀尖刻在石壁上的横线——一组一组的,每组五道,像是用某种古老的计数方式记录着时间的流逝。石壁的另一侧还有一些更粗的线条,像是动物的轮廓,或者地图的一部分,在光线的移动中短暂浮现又隐入暗影,像是在与光线的配合下完成对自身存在的一次次确认。
王三强跟着他走进去,用手摸了摸那些刻痕的深浅和间距:“你在这儿住了两个冬天?”
“两个冬天,一个秋天。第三年春天才搬走的。”白老头在石穴边缘的一块平整石头上坐下来,“那时候年轻,不觉得冷。现在年纪大了,再让俺在这儿住一个冬天,怕是熬不过去。”
他转头看着石穴外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色:“三强,俺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记着。你记住这个位置就行了。往后俺不在了,你路过的时候来看看,烧张纸,别的啥都不用。”
王三强在石穴入口蹲下来,看着远处老黑山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融入天空的深色背景。他没有回答白老头的话,但他在石穴入口处蹲了很久,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看到的每一条树梢线和每一块崖壁的轮廓都记进心里,与来时的路对应起来,在内心重建一次从屯子到这处石穴的完整路径和节奏。
三、火堆边的夜晚
那天晚上,王三强没有下山。他和白老头在石穴里住了一夜。火堆在石穴入口处烧着,把石壁上的刻痕在火光中照亮又让它随着火苗的跳动而隐现,像是这些刻痕本身也在随着火光的节奏呼吸。白老头靠着石壁坐着,把一张旧狍子皮盖在膝盖上,没有躺下。他靠着石壁坐了很久,看了看火堆,又看了看远处被夜色吞没的山影,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当前这个位置的坐标和它与周边地形的相对关系,然后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王三强靠着另一侧石壁坐着,也没有躺下。他听着火堆燃烧的细碎声响和外面风吹过崖壁时产生的低频回响,又看了看白老头靠着石壁的姿势和呼吸的节奏。他在煤油灯的微光下靠着石壁坐了大半夜,像是在用这段时间重新整理今天在崖壁上看到的那些空间和标记,以及它们与来路之间的坐标关系。
天亮的时候,白老头醒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起身把火堆重新点燃,烧了一壶热水。两人喝完了热水,王三强站起来把背篓背好:“白老头,俺回去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白老头蹲在石穴入口处,看着他:“不用常来。该来的时候来就行了。”
王三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出青石崖所在的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石穴在崖壁中段的凹陷处,在早晨的光线下看起来比傍晚时更浅一些,更像一道浅浅的凹痕而不是一个洞穴,像是随着日照角度的变化又回缩进了岩壁内部。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沿着山路继续走。雪豹和追云在他脚边跟着,踩过清晨湿润的山路,穿过正在被阳光照亮的林子,走向屯子所在的方向。
四、回屯
回到屯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王三强在屯子口蹲下来歇了一口气,把背篓里的水壶拿出来喝了几口。雪豹和追云趴在树根边的荫凉处,雪豹伸出舌头喘着气,追云趴在雪豹旁边,也在喘气。走了一整天,两只狗都累了,各自找好了位置趴着恢复体力。王三强蹲在老榆树底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和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屯子的土路走回家。
院子里,五丫六丫七丫八丫正在帮覃晓敏收晾在竹席上的干蘑菇,蘑菇被晒了一整天,边缘已经完全卷起来了,干透了。五丫蹲在竹席边,把干蘑菇一朵一朵地收进布袋里,按照大小分类装好。念山蹲在院子角落的一块荫凉处,正在把她自己的那一小篮子干蘑菇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朵都已经彻底干透了,才收进一只小布袋里,放在窗台上。
王三强进了屋,把枪靠在墙边,蹲在灶台边洗了把脸。念山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旁边蹲下:“爹,你昨晚上去哪儿了?”
“青石崖。去看白老头。”
念山蹲在他旁边,像是想了一会儿:“白老爷爷住的地方远不远?”
“远。走了一天才到。”
念山没有再问,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她那袋干蘑菇的袋口重新扎紧了一次,又看了看窗外远处老黑山在暮色中的轮廓,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估算从屯子到某个她还没见过的地方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