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记录的本子
八月过半,追风鹰的飞羽已经长全了。它站在合作社院子里的鹰架上,羽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褐色的光泽,翅尖的初级飞羽微微张开着,像是一面被风轻轻撑开的帆。它已经能飞到老榆树的高度再落回王三强的手套上,往返之间没有犹豫,落地时爪子扣住麂皮面的力度均匀而稳定,每一次落点都精确在同一个位置。
王三强蹲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面前摊着一本用旧作业本纸裁成的本子,封皮是牛皮纸糊的,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卷了。他手里攥着一支铅笔,正在一页一页地翻看之前记的那些内容——喂食的记录、训练的步骤、鹰的体重变化、飞羽的生长进度。翻到后面,空白页还剩不少,像是这本笔记的前期内容是被慢慢填满的,而后续部分还没来得及被写上那些尚在成型中的记录。
大丫从屋里出来,手里也拿着一本新的笔记本——硬壳封面,纸张整齐,是她从省城带回来的。“爹,俺给你买了一本新的。你那本快记满了,该换一本了。”
王三强接过那本新本子翻了翻:“旧的还能再写一段。”
“那就把旧的记满了再换新的。”大丫在石桌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爹,你这本笔记记了多久了?”
“从第一只鹰熬出来就开始了。”王三强把旧本子翻到第一页,“你看看——鹰食、喂食时间、训练时间、每次飞行的距离和高度变化。白老头说要记这些,记久了就能看出鹰的脾气和状态。”
大丫接过旧本子翻了几页。纸上的字迹不工整,但清晰可辨,每一条记录都标注了日期和天气状况,后面的内容形成了可追溯的序列。她翻到最近一页:“飞羽长齐,室外放飞三次,最远飞到老榆树,每次返回时间逐渐缩短。”
她合上本子还给王三强:“爹,你这笔记跟俺的账本一样,都是记给将来看的。”
王三强把旧本子放在桌上,又拿起那本新本子翻了翻纸页的厚度和间距:“这本你留着,等你以后养鹰的时候用。”大丫接过新本子,翻开封面,在第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个日期,写完后把本子合上收进自己的包里,站起来准备回合作社:“行。等俺开始养鹰的时候,就用这本。”
二、飞行的记录
追风鹰第一次飞到老榆树之外的距离,是在八月下旬的一个早晨。王三强站在院子中央,手套上托着鹰,让它看到远处山坡上那棵最高的松树——大约比老榆树远一倍的直线距离。鹰站在他的手套上,偏过头看了看那棵松树的方向,又偏过头看了看他的脸。王三强抖了一下手套,鹰展翅飞了出去。
这一次它飞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远。它的翅膀在晨光中稳定地扇动着,保持着匀速的高度和节奏,越过老榆树时没有停留,继续向前,向着那棵松树的方向飞去。它在松树树冠的上方盘了一圈,然后落回王三强的手套上——不是在院子里,而是在他沿着山坡往上走了大约一半路程的地方接住它的。鹰在手套上蹲着,喘了几口气,胸脯微微起伏着,爪子扣住了麂皮面的纹路,像是在确认自己完成了刚才的飞越之后,依然能够准确定位并回到这个与之前相同的手套面上。
王三强在斜坡上蹲下来,用手轻轻拢了拢鹰翅膀底下新长出来的覆羽。鹰没有躲开,在他的手掌下面调整了一下脚爪的位置,像是一段已经完成了初步校准和磨合的流程正在被进一步细化。他蹲在斜坡上托着鹰休息了一段时间,然后站起来走回院子,在当天的笔记里记了一行:“第一次飞到山坡松树距离并返回,归巢定位准确。飞行时间较前次缩短约三分之一。体力恢复时间短于预期。”追风鹰蹲在架子上,正在用喙整理翅膀下缘的覆羽,把几根被风吹乱的飞羽逐一梳理整齐,像是已经在等待下一次被递进更大范围的测试。
三、喂食的训练
九月开始,王三强开始训练追风鹰从远处飞回取食。方法很简单——让鹰飞到远处,然后在它视线可及的位置放置一小块鲜肉,吹响哨子,让它根据哨声定位并飞回取食。开始的几次鹰飞回来之后找不到肉,在院子里的地面和架子上反复起落了几次才注意到目标的位置。后来王三强把肉块放在一块白布上,白布在绿色背景中形成可辨识的视觉靶标,鹰的降落位置逐渐接近了布面正中央,落点和取食之间的时间差也在逐步缩短。
刘解放蹲在院子门口看了几次训练过程。有一次他忍不住问:“三强叔,为啥要让鹰记住哨声?”
“野外放猎的时候,鹰飞远了看不见人,哨声能告诉它该往哪儿飞。”王三强吹了一声哨,追风鹰从老榆树上飞回来,落在手套上,从他手里叼走了那块鲜肉。“它记住了哨声,放出去多远都能叫回来。”
刘解放蹲在门口继续看了一会儿追风鹰进食和整理羽毛的过程,站起来:“那俺以后巡山也带个哨子。遇上啥情况,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王三强把鹰放回架子上:“带一个。哨声也能让你在山里有个固定的声音坐标,别人能循着声找到你。”刘解放点了点头,转身回去搓麻绳了,像是已经开始在心里规划哨子应该用什么样的材质和形制才能在山林环境中保持最远的传播距离。
四、训鹰笔记的延续
九月中旬,王三强把那本旧笔记的最后几页也填满了。他在最后一页上记下了追风鹰最近一次的飞行记录:“最远飞到北坡第二道山梁并返回,途中在松树和岩石上两次短暂停留后主动回到架杆,无需哨声或食物提示。定位准确,路线稳定。”他写完这行字,把铅笔搁在纸上,合上本子,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新的笔记本,翻开封面,在第一页的左上角写下日期和鹰的名字,然后在第一行写下了新阶段的训练目标:“秋狝前完成放猎训练。目标猎物:山兔、野鸡。训练方法……”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把笔搁在纸上,抬头看了看窗外,像是在等下一个目标逐渐成型,然后重新提起笔,续完了那条正在成型的序列。
他写完之后把新本子放在抽屉里,跟那本旧本子并排放着。雪豹从院子门口走进来,在鹰架下面趴下来,追风鹰从架子上低下头看了看雪豹的位置,又抬起头看了看远处山脊线的方向。旧本子和新本子在抽屉里并排放着,旧的纸边已经卷了,新的还保持着刚开封时的平整边缘,在穿过窗纸的午后光线下并排成了一层被不断更新的记录层。